他沒反應。俊臉慘白、冰冷,跋扈的眉眼失了昔日凌人的英氣!她緊張不已,因為他正急速地失溫,生命恐怕不保。她挨在他身上,摸索那瓶曾讓她暖熱的烈酒。
「喝下去……快點喝下去……」她在他的暗袋裡找到酒瓶,立即轉開蓋子,小心地將酒汁倒入他唇中。
他早巳昏厥,根本無法吞嚥,琥珀色的液體從他唇角溢流而出,滲入雪裡。
看著被大地搶飲的酒液,她的心一緊,無措地搖頭。「不……是你的,你該喝下去,這是你最喜歡的呀!」她低喃,茫然地望著另一口酒液又滲入雪地,「別這樣……」她抹去他嘴邊殘餘的酒液,幾乎絕望地哀鳴了。
強烈的無力感化成濃濃憂慮,點點的哀淒侵襲她的神智。她仰起纖頸,兩行清淚滑落,飲入大口辛辣而苦澀的酒汁,含在唇裡,和著她的淚,她吻住他冰冷如刃的雙唇,像他曾經做過的那樣,一點一滴哺餵給他,直到所有液體由她的唇舌送進他的咽喉方才離開,一起一落,她重複著飲酒、哺喂的舉動。
酒瓶在不久後成空,然而他的體溫仍冰冷,她雙手捧著他的臉龐,輕柔地摩挲,妄想喚回他的體溫,她能做的只有這些。沒了他的帶領,她在這座雪山林野,就像迷途的小動物,救不了他,連自己也只能等死!
「邢先生!」
正當她萬念俱灰之際,遠處傳來了男人的呼喊。
她雙眸一亮,重燃希望,站起身,循著聲音來源,奮力地奔跑--「陸征!陸征!在這兒!」她揚著手臂大叫。
暗沉沉的天空突然飄降雪花,她跌倒了,迅速爬起,繼續跑。只要是陸征,他就能得救,她邊想邊跑,直到一輛雪地重機車進入她的視野,她才停下,跪倒在地,露出帶淚的笑容……
☆ ☆ ☆ ☆ ☆ ☆ ☆ ☆ ☆ ☆ ☆ ☆ ☆ ☆
這場可怕的雪崩,並非自行發生!之前有人在山頭埋了炸藥,引發雪層大規模崩落,造成滑雪俱樂部外場全毀,惟獨慶幸的是沒人死亡。而邢少溥、舒皓寧也都安然。
「事件正由警方調查當中,」陸征的嗓音沉緩地傳散在幽靜的空氣裡,「受傷的會員全都妥善照顧,只有少數幾個有所抱怨,但請邢先生不必煩心,一切陸征會處理。」
「那個捕獸器……」躺椅上的邢少溥開口,語氣不甚明朗。那個銹蝕到得鋸開他才得以掙脫的捕獸器……
陸征神色閃了閃,語帶保留地道:「邢氏山林一帶沒有獵戶,附近山頭是禁獵區。」
邢少溥神色一凜,冷酷的俊顏浮現陰鷙。他心裡有譜,邢氏山林閒人匆進,自從有舒皓寧誤闖後,管理更顯森嚴。而俱樂部會員,只管滑雪嬉戲、縱情享樂,全集中於「寒帶聖地」裡。誰能肆無忌憚進出山林雪地?誰又會「有心」地放置捕獸器?!
誰呢?
答案昭然若揭。
「邢少淵在哪裡落腳?」視線落在受傷的右腿,他情緒不明,無事一般地閒問。
陸征一愣,謹慎地答:「我去查查。」他倒忽略邢少淵與邢先生的恩怨。
邢少溥點頭,揮退陸征,兀白凝望窗外的雪景沉思。
那女人三番兩次救他,真的沒有所圖?人性?他質疑。他質疑她想擾煩他的心緒、存心讓他浮躁,讓他在見到她時,所有理智全然失控。尤其是在醫療中心醒來,得知她輸血給他的那一刻,胸口一陣窒塞……像是一把火悶燒他的神經……他搞不清白己要狂怒或狂喜,只知道他不能受制於她,於是他不顧醫師的勸阻,回到別墅質問她目的何在--救他,是想操控什麼,或妄想什麼?
當時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睜著美眸,靜靜瞅著他。那雙翦水秋瞳隱含很多情緒,瞅得他更加狂躁,問不出話,他氣得旋身離開,沒再見她。至今,沒再見她……
喀的開門聲中斷他的思緒。
他側首看向門邊,濃眉不自覺地皺攏。
「傷口還痛嗎?」舒皓寧款款朝他走來,不等他開口,她又問,「真是你手足想傷你嗎?」她蹙著眉,神情染上愁緒。這些日子來,她變得奇怪,心靈和意識超越了自我的禁錮,總幻想著與事實不符的東西……她與他的牽扯,愈來愈理不清了……
「過來!」邢少溥看了她許久,伸手將她拉進懷裡,「你偷聽我和陸征的談話?」他問,語氣沉穩沒一絲責怪。再見到她,他依舊有著躁鬱矛盾的感受,但潛意識另一股強烈的思潮急湧向他心頭,衝破那孤傲的尊嚴。他不得不承認,他想著她,想著見她、擁她、吻她!
他俯首,將思緒化作行動,飢渴地封住她的唇,探尋她的甜美。
她也回擁著他,柔情蜜意地尋吻著……也許是著了魔,她無法再敵視這個男人了!捍衛「東方雙奇館」的那抹決心在這一刻,竟微弱得近乎消失!天吶,在這個瞬息裡,在他懷裡,她只想當個純粹的女人。原來,在她崇高的藝術天性裡,她也渴望愛,渴望被一個純粹的男人愛……
「我沒有手足,」久久,他喘著氣,微微離開她嬌艷溫潤的雙唇,望著她迷濛的雙眼,沉沉地說,「他們只是跟我同姓氏。在這裡,我沒有任何手足!」他不稱「家」,邢氏只是他生長、踩倒他人的「戰場」,並不是個家,不是個人人渴望的『『最終避難所」!
她凝著他。在他眸底看見一抹足以折損男人自尊的傷痛,心猛地抽緊,淚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
邢少溥震撼了。
「為什麼哭?」他可以不用在意她的情緒的,但那一顆顆晶瑩淚珠,卻刺痛他某部位的情感,教他不得不開口。
她搖搖頭,柔荑環著他的腰,芙頰貼在他胸膛,不發一語。久久--
「你知道兔子藏匿處,為何要到處亂晃,浪費時間?」她問出無關緊要的問題。
邢少溥一愣,赫然驚覺,那日遲遲不找兔子……又或是在下令要她得找回每隻野兔時起,他心底就存有了時時刻刻想帶她在身邊的打算……在每日早晨「親巡邢氏山林」的時間內,安排給她的「懲罰」--其實只是想分秒見她罷了,但狂傲孤冷如他,又怎能承認這等情緒?!
「犯錯就得受罰!」他依舊選擇搪塞。而後,他托起她淚濕的小臉,再次堵住她的唇,不讓她多說一個字,破壞此刻的氣氛。
她早不打算多問,心裡只想安慰這個長期孤獨的男人。債與償,在她心裡已模糊了!
他們緊緊相擁,纏綿於躺椅上,任憑窗外雪景如何優美,他們的眼中僅容彼此和濃濃的情慾……
第四章
白雪在黑夜裡飄降,幽幽靜靜中有著瞬息的變化,閃忽迷離,微妙難察。
愛上一個人,就像那樣吧,不知不覺,卻又充滿變化,彷彿是鑒賞一幅抽像畫般,在無頭無緒的脈絡裡,感受千變萬化的美學。她就是這麼陷進去的,無法抗拒,被他的強勢氣魄給吞噬,人變了,身變了,心似乎也變了……
舒皓寧枕在邢少溥精壯平滑的胸膛上,美眸透過落地窗,凝望著黑暗中飛舞的點點柔白。「好美……」她輕聲低吟,雙臂不由自主地環緊他的腰桿,醉人的女性幽香充塞他胸懷。
他垂閉著眼眸,呼吸均勻平穩,俊臉上有抹激情後的滿足,但他其實狂霸無饜。「受傷的人若不是我,你也會輸血救人嗎?」他突然開口,沉沉語氣帶有怪異的情緒,像是……吃味?!
她抬頭看著他。他的唇角壓抑似的緊抿,狹長冷漠的雙眼仍合著,像是深睡。
「你救每一個人嗎?」他張眸,審視的目光射穿她眸底,「還是只救『擁有東方雙奇館產權的我』?」他意有所指地強調。這點他非得弄清楚!他們的交集、互動全因「東方雙奇館」而起,幾乎只是場利益糾葛的角力,他不得不質疑她再次捨身救他的用意。而且,這其中也不知起了什麼變化,他焦躁矛盾,受她影響,情緒起落非自身能掌控,他實在厭惡這種受困似的感覺。到底他在鉗制她時,是否也無形地賠上什麼呢?
該死,他必須弄清楚!
「不是,」她抬起纖頸,沉靜的瞳眸晶亮有神,異常堅定,「兩者都不是……」
他看著她紅潤暢透的美顏,眉頭皺緊:「不是什麼?」她的神情刺痛了他,讓他不由得別開俊臉。
「一定要有理由才能救你嗎?」她捧住他的臉,聲音低嘎,翹睫輕顫,沾惹了眼中絲絲淚液,「非得有理由、非得為『東方雙奇館』才能救你嗎?」她再一次問,情緒壓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