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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頁     決明

  「好……難受……」

  「你病了整整一個晚上了,全莊裡沒有人發覺你的不對勁,要不是……要不是我一直等不到你領我赴季府的菊宴約,才上你房裡來瞧,恐怕你這時還在房裡昏睡著。」梅媻姍小心翼翼撥去他臉龐沾附的髮絲,瞧著他半瞇半合的眸,懷疑他現在有幾分清醒?

  「熱……」冬被壓得他好熱,胸口好沉……

  「因為你身子在發燙呀……」梅媻姍找不到能立刻替他消熱的方法,只能用自己向來冰涼的手掌覆在他佈滿汗水的頰邊滑動,盼能舒緩他的不適。「你別擔心,季府那邊我已經讓我爹去同他們說明原委,雖然失了禮數,但季老爺也能體諒,直說要你好生休養,其他的事我幫不上什麼忙,只好請人去向大當家說,全交給大當家去發落了。」

  沙啞的男嗓再響起:「媻姍……」替我把冬被移開……

  「我在這。」梅媻姍不怕被他傳染風寒地伏低身,讓他能清楚聽到她的聲立曰。

  「好熱……」好悶……

  「我在替你悶汗,忍忍。汗悶出來病就會好了。」興許是他的模樣看來仍昏沉失神,梅媻姍才敢放軟了語調,不是用她向來強迫自己面對他的疏遠淡漠,這讓梅媻姍顯得好溫柔。「大夫前幾個時辰來瞧過你,也開了藥方——」

  呃……不過那碗藥湯全餵了地,等會兒得趕快再煮碗藥。

  「二當家和四當家方才也來過一趟,看你沒醒也就沒敢吵你,讓你繼續休息了,可能是從沒見過你生病,這一病竟如此嚴重,讓他們好擔心……大當家因為突然得擔下你所有的工作,一時抽不出身來看你,你不會介意才是的。」她說著令他心安的字句,「你什麼都不用煩惱,幾位當家全會替你安排妥當,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快些好起來……」

  梅舒遲雖然外貌看來並非魁梧健壯之人,甚至帶著文弱病書生的氣質,但不可思議的,他自小到大從不曾生過病,一回也不曾,外表儒弱,骨子裡卻比任何一個壯漢還要來得健康,前些年梅莊飽受風寒所苦,全莊裡的人無一倖免,只有他除外。

  或許也因如此,他這回的病來勢洶洶,好似準備將幾年所累積沒發的病,一次全給補齊了。

  還有一回意外也曾讓他臥床十數日,但那次全是因為她的錯。

  「嗯……」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堆冬被好重……

  梅媻姍可不懂他心底的思忖,逕自再道:「你的高燒還沒退,不舒服是必然的,等悶出了汗,我再找人來替你淨身。」撫著他燙紅的臉,她只能蹙緊眉,彷彿正承受病魔折騰的人是她。

  「水……」

  這一個字梅媻姍可聽懂了。

  「馬上來。」她起身到桌上斟杯熱水,又回到床榻前,扶起他,將熱水餵進他乾澀的喉間。「慢點喝……」

  一杯茶盡,她又小心翼翼地將他擱回鋪上,拉妥冬被,更替他將一頭長髮全攏在枕畔,不讓髮絲沾著濕汗,不舒服地貼在他膚上。

  「我再去替你煎一碗藥,你再睡一會兒,等我。」她像在哄著孩子一樣輕聲軟語,「千萬別下床,地上有湯碗碎片,割傷就不好了。三當家,你聽到沒?」她非要得到他的保證。

  榻上的梅舒遲只是微啟著唇,吐納著沉濁的低吟。

  「再睡一會兒,等我煎藥回來,地上有破碗片,別下床。」她不厭其煩再重複一次,這回只挑重點。

  梅媻姍頓了半晌,聽不見他回答,心底霎時湧上一個念頭,讓她不由得脫口而出:「小遲哥,你聽清楚了嗎?」

  明顯地,梅舒遲瞠開眼,飽含錯愕地瞅著那張近在咫尺的清顏,她似乎沒察覺他的怔然,只是等著他點頭允諾。

  很慢很慢的,梅舒遲輕輕頷首,換來她一個獎勵的安心甜笑。

  「那你睡吧。」她拍拍他胸膛上的厚被,說道。

  待他閉上眼,梅媻姍重新檢視一回他身上層層疊疊的冬被沒弄歪也沒掀角,牢牢地將他包覆得密實,這才放心地準備再去煎藥。

  大略收拾一地狼藉,梅媻姍退出了他的房。

  門扉掩上同時,梅舒遲張開眼,脰著她離去的方向望去,一股難以壓抑的激動在心口翻騰。

  她竟然喚他小遲哥?!這個暱稱,有多久時間沒從她口中吐出?他幾乎已經算不出來了……

  是他仍在睡夢之中嗎?

  一定是吧,否則他怎麼會在昏昏沉沉間看到了那種面孔的梅媻姍——既清麗又柔美,更令人心折的是她臉上隱藏不住的關懷,那是從她十歲之後就以漠然掩飾住的面貌……

  那才是他認識的梅媻姍呵,不同於以往夢境,小粉娃變成了小姑娘,童稚的面容成了花似的芙顏,唯一相同的是她喚著他小遲哥時的模樣——

  她是以為他病得神智不清,才敢流露出如此令人眷戀懷念的嬌容,也可能是他真的病到神智不清,才會看到這幅幻象?

  不然,那個連將他視為朋友都不願意的梅媻姍,怎麼會再喚他一聲小遲哥?那只有在午夜夢迴間才會聽到的稱謂……

  但,他又清楚知道這一切不是夢境,也因為不是夢境,所以他才會更加欣然雀躍。

  門扉輕叩聲傳來,打斷了梅舒遲的思緒,不待允准入內的答應,來人已自行推門「飄」了進來。

  經過方才一番思索的梅舒遲已不像之前甫醒來的混沌,但仍被壓在一疊厚被下動彈不得,只能投以注目。

  來人披散著黑綢長髮,一襲白衣,腳跟不離地,搖搖晃晃地晃到床邊。

  「三……三哥……」氣虛的聲音由散發之中飄上來。

  「小四。」數聲輕咳阻斷梅舒遲的句子,他順了順氣,火焚似的喉間勉強擠出話:「你又出來嚇人了。」咳咳。媻姍不是說小四剛剛才來看過他嗎?為什麼現在又折返回來?不會是睡糊塗了吧?

  「我哪有。」揉揉眼,梅家小四那雙比梅舒遲這個病人還迷濛的眸子才緩緩抬起。

  「披頭散髮,白襦白衫,要是夜裡出沒還得了?」

  「三哥……你的聲音變得好難聽。」梅家小四抱怨著,「一點都不像我的三哥……」他身軀一軟,就這麼壓在梅舒遲身上的層層冬被裡,形成一個人形窟窿,也在那堆已經快讓梅舒遲透不過氣的重量上,再加一筆。

  「小——」梅舒遲壓根沒來得及阻止,因為梅家小四的動作太神速了。

  「三哥,我替你暖被,你快些好起來……你的聲音好難聽,我不喜歡,也不准……」梅家小四俊顏在被褥上磨蹭,半點也看不出暖被的跡象,倒像是在替自己找個舒服的睡姿。

  「小四,我已經被這堆冬被壓到喘不過氣來,你別雪上加霜——咳、咳咳——」梅舒遲劇烈咳著,一半是因他開口說話,一半則是胸坎猛地被梅家小四給壓下,受不住這番重擊而咳。

  「不咳不咳……」梅家小四舉起軟軟的臂膀,意思意思地替梅舒遲拍個兩下,以為這樣就能順了他的呼吸,那張與哥哥們同樣出色的臉龐仍是埋在冬被裡——輕輕打鼾。

  的確,在不屬於梅家小四當家的其他季節裡,要他清醒是件很困難的事。除了大當家梅舒城之外,其他三個兄弟都難免在無所事事的月令間慵懶貪眠,但最嚴重的就屬梅家小四,反正只要梅莊的梅樹還沒醒,他也絕對不會比它們早醒一天,雖然偶爾他們會在冬季三個月份之外見到梅家小四醒著的模樣,不,該說是半睡半昏的樣子,但未醒的梅家小四著實和他的本性相差甚遠,真不知道哪個才是梅家小四的真面目。

  「小四,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壓扁他嗎?還是想藉著他發高燒的體溫替他暖炕?梅舒遲失笑地想。

  聞言,梅家小四突然自暖烘烘的冬被間抬起頭,如夢初醒。

  「啊……我來是有要緊事辦……剛剛被二哥拖來,我還沒醒,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現在我,啊——」他打了個大哈欠,「清醒了,所以要辦正事……」

  睜眼說瞎話也不過如此。

  「什麼正事?」梅舒遲提醒著那個說要辦正事,卻又立刻躺回冬被間睡覺的小弟。

  「我怕你病悶,所以替你解悶來著……」

  「怎麼解?」

  「喏,好書。」梅家小四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藍皮書冊,塞給梅舒遲後繼續睡他的。

  梅舒遲好不容易從厚重冬被及梅家小四的壓制下抽出右手,接下那本解悶的書——

  被人翻覽次數多到那張薄薄書皮呈現高高捲翹,足見書冊應屬引人閱讀興致的時下名著,甚至紙間裡有好些道折痕,像將書冊裡最精采的橋段全給做了標記,藍色書皮的左上角大大書印著——《幽魂淫艷樂無窮》。

  梅舒遲搖頭失笑,沒料到梅家小四竟塞給他一本膾炙人口的淫書……

  算了,小四也是一片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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