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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摩洛哥的熱風


  仔細一看,幽靈只是由陰莖构成的。雖然在廉价的科幻漫畫中,常畫著身上長出成百上千根陰莖的怪物,但幽靈并不是那個樣子。遠离燭光和火把,只有月光照著幽靈身体中部的陰莖。他不像海呷頂端的陰莖型燈塔那樣在月光中明顯地突出出來,而是在平靜湖面上的月光中形成陰莖模樣。我雖然沒有看到過全息攝影,但我覺得全息攝影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我在摩納哥公國建立的公元1038年成為幽靈,你雖有真知子這個名字的肉体器官,卻同我沒有太大的區別。”
  “那有什么關系?你想和我做愛嗎?”我注視著全息攝影下的陰莖低聲說道。但幽靈說,“不是那种事”。他這么一說,反而使我特別想撫摸那仿佛用白色大理石精心雕刻的陰莖,但是,全息攝影中的陰莖可以撫摸嗎?
  “不管在任何時代或任何情況,基本原則是相同的,不要將形態不變作為問題,因為种族想繼續生存就必須追尋共同的經歷。我說的話你明白嗎?”
  “明白”,我回答。但比回答更快的是我伸手去撫摸端正的大理石陰莖。我可以看到陰莖的形狀,卻感受不到它的實体。在我的手指和手掌下,陰莖潰不成形。這樣就無法做愛了,真令人失望。讓人難受的想像散落在黑暗的森林縫隙間,感覺到無數黑猩猩將身体裝扮成樹葉注視著我。
  “你雖然也那樣想,但我們這些人与他人無法溝通,所以你一個朋友也沒有。”
  這么輕易地被別人說中自己內心的痛苦之事,我突然變得想要哭出來。正是這樣,我內心的混亂意識,他竟然用一句話就能准确地表現出來。
  沒有朋友
  沒有朋友
  沒有朋友
  沒有朋友
  沒有朋友
  一個也沒有。
  “你告訴我的歷史非常有趣,那就是旅行,因為向導的工作必須有旅行才能存在,但你好像對我們這伙人的旅行沒有發表看法。”
  “是啊,与其說是旅行,不如說是逃亡更為合适,還有追赶的人,必須拒絕不想接触的人,并將某些接触作為最后的接触,結果必須終止与其他所有人的接触。只要我閉上眼睛,這些情景就會立刻浮現出來。在昆虫飛舞的熱帶地區,被政府軍追殺的卡斯特羅軍隊中的蓋里拉軍官,身怀進攻哈瓦那的重要情報,穿越叢林,交給少將拉奧·布埃那·韋達斯。此時与埋伏的政府軍特种部隊發生沖擊,自己一方人員全部被炮火燒死,他的左腿也被嚴重燒傷。在其后的三十六個小時中,各种昆虫爬上傷口并產下卵,疼痛難忍的傷口使他在兩個小時內就用完了所有的嗎啡,他在疼痛中覺得自己是個向導,在四周淨是滴水的极度潮濕中,他感謝的不是上帝,而是全宇宙……。”我不是講故事,也不是在想像,只是在說明現在看到的全息攝影中的陰莖,以及幽靈藏身的森林与對面晚會會場之間的裂隙所產生的影像。任何地方都一樣,任何話都能說,這里是蒙的卡羅也好,是新宿小巷廉价旅館的潮濕床單也好,是奇維果園的精神病院也好,即使我成為盲人,眼睛內部只能看到沸騰的熱水影像,裂隙也不會消失,讓我感到親切的只有那裂隙。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人們才知道那裂隙是不應該存在的呢?我對將要變成妓女的預兆感到害怕,并不是因為我失去与男人交往的條件而絕望,而是知道自己能夠看到裂隙的能力是無法与其他人分享的。裂隙中經常隱藏著好几個人,看,就站在小森林的黑暗之中,在我接触全息攝影中的陰莖時,就有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人帶著同樣的眼神到處逃竄,我可以看到被幽禁。被拷打的人。手被切斷、用牙齒彈吉他、沾滿毒品的黑人。撕碎讀過數百遍的妹妹來信,使它隨風飄揚,走在沙漠中的詩人、在白色城市白色房子白色房間中的白色桌子上,畫出一條白線,全身白色的美麗女人,他們都是朋友嗎?
  “你剛才說的是同伴吧?”
  “同伴未必是朋友,因為即使是向導也不能進行這樣的會話。”
  “那么你為什么能和我進行這樣的會話呢?”
  “因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向導,而你是擁有最新肉体的向導。”
  “你和活著的向導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不是的,像吉他手、詩人、女演員,因為社會性功能,所以到死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是向導。”
  “因為我沒有才能。”
  “從向導的作用來看,才能之類的東西,就同蛆蚓的糞便一樣,完全沒有价值。”
  作用?我是有作用的呀,我想知道的是,是拯救世界?還是將世界引向滅亡?我想知道,但又覺得害怕,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不能那樣說。”
  “你不和我做愛,又不告訴我的作用是什么”,我說著,心中覺得自己是在面對一個擅長使人焦躁不安的中年男子,同時用雙手去撫摸全息攝影中的陰莖。但我一碰到它就知道它又發生變化了,它逐漸變得柔軟起來,“你不會興奮嗎?”我問道,但是幽靈沒有回答,或許他不想對這种單刀直入的問題做回答。
  “當然,才能這個東西只是保證你在現實世界中的社會性,和向導的性質完全無關。向導發覺自己是個向導后,就會專心從事這一職業。然而,大家是因為無法戰胜恐怖才選擇了才能。但你并沒有那樣做,所以至今仍保持著純真的東西,我也因此采与你接触。請不要在乎才能之類的東西,也不要想著拯救他人或拿起畫筆之類的事,不要有對死亡的恐懼心理,因為死亡對向導來說還是死亡。”
  “不能做朋友嗎?”我問道。全息攝影中的陰莖逐漸變成稀泥狀,如同溺死前的蛇一樣蠕動著,然后又變成光泡在黑暗的森林中飄揚,在這些光泡即將消失前,幽靈回答說,
  “我和你不能成為朋友。”
  “你去哪里啦?我們都很擔心’,喬斯頓并沒有這樣說。我回到桌子旁邊時,吉儿和拉芳絲正在准備用餐。在此之前好像有雷尼爾大公的演講和干杯儀式。桌子上的气氛非常惡劣,喬斯頓因為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种地方而焦躁不安,吉儿和拉芳絲可能吵過架,誰也不開口講話,當我自言自語地說自己沒有朋友時,難過得想哭出來,但最后幽靈說不能和我做朋友時,我卻不可思議地有了勇气。或許是全息攝影中的陰莖太美麗了吧!我茫然地以一秒一次的緩慢節奏將鹿肉送到嘴巴里,將它們嚼碎,連一眼也沒有著喬斯頓。吉儿和拉芳絲他們。隨著時間的流逝,惡劣的气氛越來越濃厚,喬斯頓終于無法忍耐地說,“我先坐出租車回去,轎車留下來給你們。”說完后离席而去,但其后我們三人仍然沒有說話。
  “喬斯頓很生气”,在轎車里拉芳絲對我說,“你、在。那樹蔭下、作什么?”
  “會見幽靈啊。”
  我本來隱身在森林的黑暗中,但半個身子似乎成為一個剪影,使得所有參加晚會的人都能看得到我。當雷尼爾大公演講時更顯得刺眼,吉儿和拉芳絲分別來過兩次,叫我回到座位上,但我好像完全沒有反應,只是瞳孔放大,身体僵硬。對于我的失態,大家將責備的眼光轉向我的男伴喬斯頓,會場被一种异樣的气氛所籠罩。“為什么我要來參加這個晚會,還不是那個日本女人要求帶她來的,既然如此,為什么我非要接受這种恥辱不可呢?”喬斯頓對著吉儿大發脾气,吉儿和拉芳絲雖然想為我辯護,但我回來后,她們也沒有說什么,只是看著沒有任何辯解、以空洞眼神進餐的我。
  “大家、都看著、真知子、你沒有、發覺嗎?”也就是所有的人都以輕蔑的眼光看著我。
  一回到別墅,吉儿和喬斯頓就開始激烈的爭吵,据說小林沒有和喬斯頓打照面就搭乘晚上的班机回巴黎去了。喬斯頓似乎覺得同是日本人,小林應該照顧我才對,而他竟然就這么走掉了,留下語言不通、束手無策的我,結果使喬斯頓更加焦躁不安了。真沒想到肉食人种竟然能吵得如此激烈。我和拉芳絲避開吉儿和喬斯頓,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拉芳絲大概覺得坐在椅子上的我有些垂頭喪气,于是走過來,溫柔地撫摸我的頭發,并說“不會有事的”。
  “歐洲的假紳士、就像納土一樣受到、壓抑、所以、沒關系的、他、不會對你、怎樣的”,拉芳絲覺得我很喪气,所以說些話來安慰我。其實我并不是為反省那件丟人現眼的事而沉默,而是想起幽靈所說的話,并思考著其中的含義,所以我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拉芳絲接著說了不少無聊的話,想讓我打起精神來。、“歐洲的、假紳士、真的很可怜。必須、否定、欲望、生气了、也不能、打女人、為穩定?放下、許多事情、但現在。覺得困惑。”隔著玻璃窗傳來波濤的聲音,我覺得日本和地中海的波濤都差不多。透過地板和牆壁,樓下傳來吉儿和喬斯頓的爭吵聲,听起來像是波濤聲。听著這兩种聲音,我突然覺得眼前溫柔地對我說話的拉芳絲非常沉悶,我和幽靈見面引起的興奮与感動已慢慢消失,很就以前遺忘的厭惡心情又從腳底下往上涌,就像某件非常重要的東西已經決定性地被遠遠隔离,永遠都不可能接近的那种惡劣气氛。說得更准确些,就是覺得自己對這個現實是多余的。當然,我也想對拉芳絲溫柔体貼的言語給予回報,“謝謝你、拉芳絲。我……,我……。
  “我……”
  “我……”
  “我……”,接下來的話卻消失了。如果最初我耐心地向拉芳絲講幽靈的故事,她可以不會裝出一副听懂的表情,而是直率地說她听不懂、听不懂,也許就會与我分擔這种討厭的气氛。但是,不管我多么努力,我也不想談幽靈的事。這种像海底貝類似的自我封閉到底是為什么呢?當然,這种狀況并不是因為我沒有放松思考的体力。回想我所有的朋友,沒有一個人像技茧絲那樣,耐心地听別人的話,并努力去理解別人說的話。
  對于不做任何回答、只是無力地點頭微笑的我”拉茧絲并沒有生气,只是為我拿來高級白蘭地,并說“這個時候、這是最好的東西”。瓶子的形狀從來沒有見過,標簽上蒙滿灰塵,無法辯讀。“這是、好東西、是十九世紀、的東西”。說著,拉芳絲就像進行茶道儀式那樣,鄭重地打開了瓶塞。瓶塞剛一打開,微弱卻又十分強烈的酒香立刻彌漫了整個房間。真的是微弱又強烈,瞬間就消失了。我想起全息攝影中的陰莖幽靈突然飄揚、消失的情景。“哇”,拉芳絲叫道,我也‘畦”了一聲,表示對百年前葡萄酒香味的敬意。十九世紀的葡萄酒暫時消除了我的自我封閉。電影《疤面煞星》中,有一個黑社會治大指著价格五百美元的莎旦牌香檳,笑著說“不過是葡萄酒而已”。這個畫面象征性地表現出佛羅里達毒品販子的無知,讓我非常敬佩。酒注入杯中,我們嗅嗅香味,然后一口喝下去時,我突然理解到我們制造某些東西并不是需要那些東西,而是為了逃避想像中的恐怖。百年前的葡萄酒可以消除恐怖,而給予不明原因的恐怖一個形狀,也可以消除恐怖吧?但我并不想那樣做,我不寫詩,不作畫,也不歌唱。其他人可能會說這是因為我不會做這些事的緣故,但是我就是不做。因為創造東西是膽小鬼的行為。
  不知何時,樓下吉儿和喬斯頓的爭吵已經結束了。可能是不間斷地大聲爭吵使他們疲倦了,也可能是兩人和好并開始做愛了,或者是其中一人已經殺了對方。我想像著勒死吉儿后,茫然若失、泣不成聲的喬斯頓的模樣。如果在以前,我會繼續這种戲劇性的想像,享受讓它發展下去的樂趣,但今天晚上卻無法這樣做。即使如此,拉芳還是体貼的,絕對不會离我而去。
  “謝謝你,拉芳絲”,我說,“因為你絕對不會拋棄我。”
  “這不是為真知子,”拉茧絲雙手捧杯,籍以溫暖白蘭地,“是為我自己呀”。為什么她會如此直率、耐心呢?這樣的女性為什么愿意在我的身邊呢?我想到這里,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我失去自我,像嬰儿一樣哭起來。
  “你、現在、想改變什么、清說”,拉芳絲說。我努力止住淚水,回答說“不想再呆在這儿。”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想到哪儿去。”
  拉芳絲想了一下,然后取出飛机時刻表說,“去沙漠吧!”
  “因為沙漠的影子,非常長啊,還有沙漠里的風,熱得瞬間、可將汗水吹干……。”
  我們在十分鐘時間里就收拾好了行李,并打電話叫出租車。走到深夜中的門口,在白蘭地的作用下,臉頰有些發燙,讓海風一吹,非常舒服。當出租車來到并往車上裝行李時,吉儿房間的電燈亮了。我們剛坐進車里,身上只穿著休閒服的吉儿跑了出來。
  “我們要去摩洛哥”,拉芳絲說。“這個時候?”吉儿憂傷地扭曲面孔問道。我想這就是吉普賽人的臉。“意大利國際航空公司早上七點有從熱那亞飛往卡薩布蘭卡的班机,現在坐車去,睡一覺就可以到熱那亞了。”拉芳絲說。
  “你和他和好了嗎?”拉芳絲問。吉儿點點頭。
  “因為我需要他”,吉儿用吉普賽人的面孔說,又給了我們每人數次的告別吻。我們抬起頭,看到喬斯頓的臉從窗戶里出現了。“再見”,我揮揮手,喬斯頓的表情像死人一樣。出租車開動了,含有花香的濕潤空气流火車內,我發覺移動會給使人興奮。“因為我不是創造東西的”,我想,“或許我應該繼續移動……。”
  在熱那亞机場的洗手間里,拉芳絲丟掉所有的可卡因和其他安眠藥品,因為她覺得不應該將毒品、藥物帶進海關檢查方式不明的國家。在出租車、飛机場、意大利航空公司的飛机以及前往丹吉爾的卡薩布蘭卡過境室里,我的神態都像.是一個難民。眼睛因睡眠不足而腫脹,即使閉上眼睛也睡不著,不知道自己的心清是喜悅還是不安,偶爾抬頭看看什么地方,會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聲哭泣起來,而拉芳絲總是像親人一般,溫柔地抱著我肩膀。
  “到了”,拉茧絲搖搖我的肩膀叫醒我。到達丹吉爾机場時,地面正熱得浮現游絲,已接近夏天的尾聲,但眼前的景色仍然熱得走了形。難民是不管什么景色的,只有逆來順受。入境管理員和海關官員非常厲嚴,看到這些,我才明白拉芳絲為什么在卡薩布蘭卡机場換衣服,在前往丹吉爾的摩洛哥是家航班中整理頭發和補妝。“摩洛哥雖是旅游國家,但在北非一定要表現出法國的派頭”,拉芳絲一邊說著,一邊對著仿佛軍人般的机場官員挺直腰板,我們几乎沒有停腳地穿過聚集在出口附近的褐色人群,坐進因熱和油而坐墊粘粘糊糊的出租車里。本來我以為,在這儿會看到像《阿拉伯的勞倫斯》電影中的那樣,有連綿不斷的沙漠,駱駝商隊在沒有道路的沙漠中緩慢地走著,尋找綠洲。但是,丹吉爾的道路卻舖設得很好,緩緩起伏的丘陵生長著在法國南部也能看到的橄欖樹,哪儿都看不見駱駝。拉芳絲說出飯店名字,司机回答聲“是”后便不再說什么。強烈的膠臭刺鼻,像興奮劑一樣使我清醒過來,當我們第二次和羊群擦身而過后。難以用語言形容的丹吉爾街道漸漸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漆黑皮膚上穿著奇怪顏色西裝的人,那种顏色的西裝連我鄉下的父親都不穿。還有用帶光澤的布料里頭、穿著民族服裝的白人,以及黑發、藍眼和褐色皮膚的少年,用黑色透明的披肩遮臉的女人們,白色的牆壁,粉紅色的屋頂,黃色的廣告牌,背著已經剝皮的綿羊、笑著騎自行車的半裸老人,陳列在阿拉伯語展覽室中已經蒙滿灰塵的本田佳美,讓患有皮膚病的狗可以潤潤喉嚨的噴泉。四周有自行車、摩托車、電動三輪車、卡車、出租車來來往往,自行車上坐著兩個大胡子的男人,摩托車上是個胖得不能再胖的紅臉女人,她抱著像山一樣的薄荷葉。電動三輪車堆積著雞蛋,突然掉下來一個摔破了,當灰色的貓正在舔食時,剛好被卡車碾過,血肉与蛋黃難以分辨。出租車里塞滿七名或八名乘客。我們乘坐的出租車爬上坡頂,那儿是個歷史遺址,可以看到大海,中世紀的大炮就像大型的包皮陰莖,微黑的圓形飽口并排著。從沃爾沃和奔馳豪華巴士中下來長滿雀斑的美國游客,巴士排气管噴出濃濃的黑煙,散熱器排出縷縷的蒸汽,它們發出疲倦的聲音。賣風景明信片的。賣土特產的。賣涼鞋的、賣陽傘的、賣游泳衣的、賣報紙的、賣煙草的,都圍繞在長雀斑的美國人身旁,好像賣假貨似的背著黃銅制薄荷茶制造机的茶商,隨著香气將薄荷茶撒落在石板路上。一大群嘴巴比鴿子還要尖的鳥在空中飛翔,它們的影子使整條街道帶上了黑色水珠花紋。我眺望著這一景色,突然感到一陣眩暈,這時,出租車已到達飯店。
  明和夫大飯店,或是是叫明和飯店,因為在MINZA的后面還有一個H。大門周圍聚集著以飯店客人為對象、鬼頭鬼腦的商販。我跨下出租車,走在沾有某种血跡的道路上,看到不知哪家工厂生產的便鞋時,一种怀念的情緒襲上心頭。飯店位于有大炮遺跡的高坡下面,一走下坡道,就可以看到舊街道的入口處。“梅地亞”,拉芳絲指著入口處說,“放好行李后去看看”。拉芳絲灰色的眼睛中朦朧地映照著入口處,從縫隙間可以看到人群、動物。植物混雜在一起。是那种光景令人怀念嗎?還是因為混雜著動物气味以及震動空气的金屬聲?至少那不是似曾相識的景色,因為似曾相識是一种松馳的風景侵人松馳的精神中。
  “這种怀念是什么呢?”我坐在飯店幽暗大廳中的陰冷沙發上,一邊等著拉芳絲辦理住房手續,一邊在想。接待室小而舒适,穿著黑色西裝的守門服務員已有二十年接待有錢人的經驗,露出知曉所有有錢人的類型、水准、社會地位的表情。他能感覺到客人所帶的錢財和自尊的气味,用藏在胸中的生物電腦正确計算出它們的份量。拉芳絲對這些人發揮了最大的威力,因為她身上有一种奢侈的气息。在里比埃拉分手的吉儿就有所不同,吉儿最討厭這种地方,吉儿的卑賤在銀行、迪斯科舞廳、餐廳、机場、過境時看不出來,但在傳統的大飯店里卻顯露無遺。從這個意義上講,飯店也許是最墮落的地方。“房間、好像、還沒有、准備好,我們、到庭院里、喝點東西”,拉芳絲就像遞名片一樣將小費遞給替我們拿行李的服務生后,我們被帶進庭院。那儿非常寬闊,圍繞著噴泉的瓷磚組成的鑲嵌圖案非常漂亮。我們坐在陽傘下的鐵制椅子上,我仍然不明白剛才為什么會有怀念的心情。說起來,我的身体內已經沒有可以談話的對象了,不知是不是因為幽靈的緣故,在巴黎遇到的喬埃爾已經不見了,而幽靈最后也成為飄揚的光泡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覺得丹吉爾怎么樣?”拉芳絲問我。“因為剛來到這個地方,還不太清楚”,當我這樣回答時,我有些明白怀念的內容了。那一定是像原始力量般的東西,不是風景和自己融合,而是想剖開自己,讓內髒暴露在這風景的空气中。使我心情沖動的東西就在丹吉爾的街道上。這种沖動的心情,必須增加它的強度,徹底地將它現實化。雖然幽靈什么也沒有告訴過我,但這一點我還是知道的。我雖然不知道為什么目的以及引導誰,但我想,對于一個优秀的向導來講,最大的敵人可能就是多愁善感。因為如果向導變得傷感,那么旅行就無法繼續了。
  拉芳絲和我喝著貼有駱駝標志的啤酒,吃著各种堅果,享受緩慢流逝的時光。
  “沙漠”,
  我嘟囔著,又說了一遍“沙漠”,我身体中的一條神經突然勃起。靠在椅子上休息的拉芳絲脖子也猛地顫動一下,就像乳頭遭受電擊的犯人一樣。“什么開始了?是什么開始了?”拉芳絲用潮濕的眼睛看著我。在眼皮張開的屏幕上,我們走在黃昏的沙漠中尋找水,不可思議的是,我們來到有水的地方。像隱形眼鏡那樣大小的水滴,只能說是世界上最小的湖,在湖面上浮著八万吨的客船,离火海口還有數万公里,這些都映照在天空上,變成從深藍色到桔紅色的不同色調。我和拉芳絲在那里走著,那里是世界盡頭,是工業廢棄物的處理場,也是最高級的休閒地。半裸的男人運送著由水銀、酸和濃石灰混合的泥狀液体,他們工作地點的后面就是人工海灘,以及仿造游牧民族阿拉伯人帳篷的小木屋,住一夜需要四千第納爾。一個穿著燕尾服的旅館服務生從半裸的男人群中出現,帶我們到其中的一間小木屋去。小木屋的外形雖然模仿游牧民族的帳篷,但到處都有小小的圓窗。帳篷布的顏色和正在下沉的夕陽一樣,都是桔紅色,就像麻布十番街的民俗藝術店販賣的、帶有小圓鏡的印度衣服那樣。我和拉芳絲將行李放在小屋里,換上游泳衣,穿上涼鞋,來到海灘上。海灘上有許多客人,但都是些讓人感到不舒服的人,因為他們臉上都有顏色,這些顏色不是涂抹上去的,而是皮膚色素就像彩虹一樣。一個男子有著像游泳運動員那樣的結實身体,但臉是黃色的,嘴唇是粉紅色的,眼睛是綠色的,耳朵是紅色的。一個從背部到臉部長滿雀斑、有北歐人面貌的老太太,臉和身体全是天藍色,褐斑是鮮艷的粉紅色,嘴唇是灰色。還有一個脖子和肩膀長著膿包,像是從美國來的胖男人,黃綠色的身体上有紫羅蘭色的膿包。我們盡可能地不去注意這些人,以自然的舉止和笑容向他們打招呼,然后躺在海灘陽傘下的帆布躺椅上,卻擔心會不會受到這個休閒地的污染,自己的身体和臉面也像他們那樣出現顏色?我心中感到有些不安。“這是湖灘,還是河灘或海灘?”我自言自語。“不要管那么多”,拉芳絲說著,撫摸我的身体。這是任何年輕女孩子之間非常自然的同性戀行為,但在摩洛哥,似乎有很強的震撼力。處理工業廢棄物的半裸勞工們停下搬運廢棄物的手,呆呆地看著我們,不久后全聚集到我們身邊。身体和臉上有顏色的客人們也慢慢走近,感到害怕的我和拉芳絲盡可能裝出不在意周圍情形的樣子,像是中途開小差似的回到小木屋。帳篷里有音響設備,拉芳絲打開卡爾西亞樂團的薩拉薩丁音樂,并說“想要可卡因”,我點點頭。這時傳來敲門聲,一個半裸的男子手里拿著三個桔子站住門口。那名男子報上自己的名字,叫海夏姆或者是克拉修什么的,因為語言完全不通,所以不知道他的真實名字。半裸的男子不會說法語,我的交流電波也無法溝通。接著海夏姆或克拉修而來的,是個更年輕、拿著薄荷茶的男子,叫做諾提姆或者是葛拉瑪什么的,拉芳絲不由得說出“三個人一起玩吧”的話,用動作、手勢和他們懂得的几個法語單詞交流,他們是第一次見到像我們這樣的女人,所以非常感興趣。他們說,他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和我們接触才好,所以就帶著禮物以表示誠意。如果一個人不行的話,就換另外一個人試試看。看我們好像不太喜歡桔子和茶的樣子,他們就叫其他人帶些別的東西來。因為我們沒有動他們的禮物,所以他們也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同他們一樣,是用嘴巴吃桔子等等。還有叫什么貝雷納德、賈姆亞、西迪、阿貝斯、阿布塔、賈茨的人——反正叫什么都無關緊要。我們對他們說我們只想兩個人在一起,請他們讓我們安靜一下,但他們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帶著椰棗、摩洛哥土產酒、砂糖點心、山羊乳酪等東西來。他們自己從來沒有安靜過,所以不知道別人想安靜一下的需求,他們無法理解我們,焦躁起來的拉茧絲用法語大叫,“不要再來了!”然后用力關上門。拉芳絲的大吼使男人們感到害怕,不再來敲門。當沉悶气氛离我們遠去后,色欲之心不可思議地悄悄接近。拉芳絲將手放在我的臉頰上,捧起我的臉,開始用舌頭舔我的牙齦和口中的粘膜,我的呼吸加快,拉茧絲的牙齒也顫抖起來,她的气味從大腿相互摩擦中飄了出來。那就是信號,我想尋找气味的來源,拉芳絲的面孔因羞恥而扭曲。我將沾在手上的身体分泌物抹在自己的乳頭上,讓它堅挺,于是拉芳絲比平常更加溫柔地吸吻著我的那個部位。被吸吻時,我的大腿根處也開始散發出气味,奶油的味道和乳酪的味道充滿房間。我們用鼻子嗅聞著,就像尋找松露的豬一樣,以搔攘皮膚的粗暴動作打開彼此的雙腿,然后伸入舌頭。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們彼此都沉溺在努力使對方感到愉悅之中。突然我們同時發現,貝雷納德。諾提姆或者是葛拉瑪。阿布塔、阿貝斯。哈利姆。賈姆亞、賈茨、德拉姆夏等等,還有臉和身上帶顏色的人們都將臉貼在帳篷的圓窗上,就像緊貼在春天櫻花樹上的毛虫一樣,或者像夏天粘附在鯨魚尾鰭上的節足動物一樣。那光景實在太可怕了,所以我強制自己打斷了夢。
  流了一身汗,眼前是午后的丹吉爾庭院。“啊,不行了,”拉芳絲說,“我們去找可卡因吧!”
  我們將行李放在房間里,簡單吃了點東西后就出去購物,我們的套房可以從兩個方向看到大海和庭院。午飯叫做“凱巴布”,是烤雞肉串大小的肉丸子經過燒烤或煮熟的食物。
  “我們要買的東西找飯店服務生就可以了”,拉芳絲說。但是丹吉爾的高級飯店—一明和大飯店的服務生似乎都很耿直,不賣我們想要的東西。于是拉芳絲叫了一輛奔馳出租車。出租車司机名叫阿布朵爾,是個臉和身体都長著粗硬毛發的大個子男人。拉芳絲脫掉過海關時穿的西裝,換上白色無繡運動衫和黑色短褲,以及高腰黑色跑鞋。我將頭發攏上去,穿著胸口大開的女襯衫和緊身牛仔褲,腳上穿著在摩納哥買的黃色便鞋。“讓別人以為我們是愛玩的、有錢的女同性戀者好了”,拉芳絲說。不知道阿布朵爾是否真的以為我們是愛玩的、有錢的女同性戀者,但當他知道我們對銅工藝店、毛毯店、胖尼基和古羅馬戰場、還有!日街道的神學院都不感興趣時,立刻向我們要不要用印度大麻提煉的麻藥。拉芳絲回答說要二十克麻藥和兩克可卡因。“摩洛哥的麻藥是全世界最好的”,阿布朵爾說,“但是可卡因是從馬拉加運過來的,所以必須問問朋友才能知道能不能買得到”。他朋友的公寓在到處都是阿拉伯文的街區里,昨天剛從馬拉加進了一批好貨。他的朋友特別像自來水公司的職員或者小學老師,他小心翼翼地約好交貨地點,因為旅游業發達的摩洛哥對毒品采取很嚴厲的處罰政策。和朋友約定的地點在离開街區稍遠的高坡上,在像是高級住宅區的附近,气派的大門旁站著私人警察。我問道,“為什么要在這种地方買賣可卡因呢?”拉芳絲回答說,“大概是沒有人會認為在這种地方作坏事吧,要不然就是住宅區里的人都吸毒。”大約二十分鐘后,出現了一輛前座坐著一個貴婦人的雪鐵龍,她向我和拉芳絲招手。我們轉移到雪鐵龍上,臉部覆蓋著黑色面紗的貴婦人“啪”地打開黃銅制的箱子,用瑞士刀前端盛一些粉末,送到拉芳絲的鼻子前,請她嘗嘗看。“很好”,拉芳絲說后,交易就結束了。我們再回到奔馳,隨著雪鐵龍到另外一個地方去。
  我們到達的地區有一個小小的清真寺,寺旁高坡上,有像廢墟一樣的集体住宅相互連結。往下看,綿延的山坡有大片淡褐色的橄欖園。所有建筑物的牆壁和屋頂都是白色的,所以黃昏的空气像是滲透般地改變了風景的顏色,就像將景色完全放人淡紫、粉紅、桔紅色的液体中一樣。我們從奔馳車上下來,茫然看著正在踢足球的孩子們,突然從清真寺中傳來古蘭經聲,那金屬般的聲音震動了整個黃昏。
  “就像在別的星球上”,拉芳絲說,我流著淚水點點頭。即使拿著錢消失在住宅區的阿布朵爾拿著麻藥再次出現時,我們仍然仁立不動。我深深吸入一口摩洛哥麻藥,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上不僅有太陽,也有上帝的光源。
  “上帝的光源”,我低聲自語了好几遍,其意思也傳遞給了拉芳絲,于是她命令毛發濃密、個子高大卻膽小如鼠的司机阿布朵爾,要他帶我們去能看到整個丹吉爾市區的地方。快!快!快!要在夕陽沒有完全落下去之前到達那個地方。拉芳絲和我又摸又打他的背部,催促車子快跑。即使隔著襯衫,仍然可以感覺到他的硬毛。阿布朵爾可能是第一次被金發、帶著巴黎味法語的不良女子以及黑眼睛、皮膚有如吸油紙般的東方女子同時撫摸著身体,高興得直按喇叭,奔馳全速往前急馳。
  本來以為我們會停在一個有了望台的游覽地,結果卻不是那樣。去往普通高台的道路,一側是山峰,一側是谷地,沿著斜坡之字形地舖設著道路。阿布朵爾走的這條路沒有追著太陽跑。爬上山坡,兩側是輪胎稍有偏离就有墜落危險的懸崖峭壁。路面雖舖著柏油,但路邊卻四處塌陷,有許多地方路面突然變得十分狹窄,當然也沒有護欄。即使有可卡因和印度大麻,但拉芳絲仍然緊緊地抓住前座,手背血管几乎都要裂開了。那是几乎沒有什么樹木的禿山,形狀就像把雞蛋豎起來一樣。我想,從山腳到山頂可能只有一條道路,路的寬度無法錯車,所以途中有好几個錯車點。錯車點的形狀就像蛇吞下獵物后腫脹起來的腹部。
  山頂上有一間大理石橫倒豎歪的廢屋,以及伸手可及的月亮。背部扭曲變形的人和骨頭完好無損的狗從廢屋里走出來。因為廢屋的阻擋,無法做三百六十度的了望,卻可以眺望染成紫色的空气在到達地平線之前每一分鐘的濃淡變化。与在集体住宅買可卡因時的視野不同,當眼不可及的市區傳來古蘭經聲音時,我不由得屈膝合掌。背骨扭曲的人也在僅有的一棵衫樹下祈禱,骨頭完好無損的狗竟也合著古蘭經聲的高低,大聲吠了起來。身旁的拉芳絲,可能是可卡因和大麻使神經的反應變得敏銳起來,她竟然流著淚。天主教徒會因為听到古蘭經而哭泣嗎?我想問她,卻沒有說出口,因為大麻使我的瞳孔放大時,我也感覺到由小腹往上沖撞的力量。
  增脆的紫色越來越濃,在輪廓變得模糊的視野中,我仿佛看到古蘭經的聲音向上升起。或許是真的看到了,因為后來拉芳絲也說,她看到無數鋸齒形的箭頭飛向天空。我從來沒有听過如此具有金屬性的聲音或祈禱聲,我覺得它就像已經白熱的金屬片和剛燒好的玻璃片被風刮到空中一樣。太陽漸漸西沉,紫色的溫度降了一千度左右。“啊!”可以听到拉芳絲的歎息聲,我的膝蓋顫抖起來,眼角也滲出了淚水。拉芳絲后來對我說,“我曾經在紐約見過相同的風景,那是在第七十街的自然博物館里,一种特殊的影像設備,無論是底片、攝影机,還是放映机、屏幕都是特制的,比普通畫面大十多倍,所以就是用標准鏡頭拍攝的影像,也可以得到与我們眼睛几乎相同的視角。也就是說,它并不像普通電影那樣被剪成小小的畫面。這种設備可以放在宇宙飛船上,宇宙飛船以一定的軌道圍繞地球轉動,到達一定地點時,地球就變成反射器,可以映照出正在作業的宇航員。遠方的地球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白天那一側傳來的間接光線,使宇宙飛船周圍的整個視野變得异常明亮。從山上看到的丹吉爾市區就和那光景一樣。使你不得木思考自己從何處來。到何處去,并強烈感覺到途中必然有巨大的意志……。”平面的,淺淡的,讓人想像具有巨大光源的景色。然后,它不像僅有微弱燈火的都市那樣,在不知不覺中暗下來,也不像在蔚藍色海岸感覺到的夜色一樣,仿佛生物般悄悄接近。時間本身成為粒子,粒子被刮到古蘭經中成為云,云再變成細雨落下,充滿整個視野,夜色就是這樣形成的。剛開始時,夜色是小小的一點,就像在夜空中看到的星星一樣。我和拉芳絲也可以看到剛剛開始的、小小的夜色。那小小夜色的正确位置,出現在几乎沒有葉子的杉樹根部,使狗感到害怕。极小的黑點出現,當粒子擴張漸漸形成線條時,狗顯得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倉促不安,縮著尾巴,羞恥般地蹲伏在地上。丹吉爾的夜色,先形成線條,線條有三秒鐘不動,為下一次的擴張積聚力量,就像細針因為熱而變成紅色和白色一樣。我感覺發生了相反的事,大概是什么東西一口气奪走了線條內的熱能吧。雖然熱能被奪走,夜色卻沒有縮小,線條顯示出激烈的動蕩,那种壓倒性的擴張速度极快,比掠過水面的雨點快了數万倍,比炸藥和汽油混合物爆炸還快數百倍,比�甯P放射的電磁波還要快數倍。夜色,當然也侵入到我們的身体中,將未融化的沉重影子种植在內髒縫隙間。
  不久,向夜色全面投降的燈光在眼前閃爍時,我們輕蔑、嘲笑這些燈光的愚蠢。如果將黃昏与夜色加以比較,那燈光就像緊貼在金象身上的一只虱子一樣渺小,而那只金象是上帝送給這個世界的。
  拉芳絲在吃飯前吸食了兩次可卡因。熱水淋浴、可卡因、啤酒、餐廳酒吧的基爾酒,那似乎是嬉皮士和假紳士的傳統程序。“只是為了不發胖吧?”我問道,拉芳絲老實地回答說,“那是原因之一”。我們決定在飯店的餐廳里用餐,司机阿布朵爾為我們介紹了海邊的海鮮餐廳,但拉芳絲認為在飯店里用餐就可以了,我沒有反對意見。餐廳是摩洛哥式,坐在比凳子還要矮的軟椅上,穿著民族服裝的傳者為我們服務。拉芳絲對摩洛哥菜非常熟悉,所以就由她點菜。她點了羅亞爾白酒和波爾多紅酒,是法國著名城堡釀造的,她曾經看到過酒厂老板的一個儿子在貯藏室里手淫。拉芳絲為我介紹那瓶濃烈的紅酒,它的价錢是最昂貴的摩洛哥酒的二十倍。我的小菜是鴿肉薄餅,在炸得酥脆的餅之間,夾進撕碎的鴿子肉,再添加十多种佐料,表面再撒上肉桂糖。拉芳絲讓我吃一口羊腦煮著茄,味道很像魚精。制造精液的部位与思考的部位味道党是相同的,我覺得很有意思,混合著日語、英語和法語將其想法說出來,卻很難溝通其中真正的含義。“陰莖、腦子、一樣”,我說完后,拉芳絲哈哈大笑,以至于后座的美國人也轉過頭來看我們。主菜是羊“達吉”和雞“達吉”。“達吉”是一种當地的火鍋,鍋蓋是頂端敞開的圓錐形,這樣的鍋蓋可能會保持味道和長時間的蒸煮吧。用叉子一碰羊肉塊和雞肉塊,肉和骨頭隨即分离。可卡因的效力似乎剛從拉芳絲身上消失,她很快就把羊肉吃完了,還吃了我那份雞肉的一半。當最后的水果送上來時,餐廳里開始表演民族音樂和肚皮舞。几乎在同一時間,在楓丹白露森林被我們殺死的“先生”鬼魂出現了。因為過于突然,而且他仍然保持著死時的模樣,使我差一點把剛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拉芳絲由于看到我的臉色發生變化,覺得有些异常而環視四周,雖然她沒有看到鬼魂,但仍能感覺到“先生”的存在。為什么那樣的東西會突然出現?有突然看得見呢?我雖然能和喬埃爾及全息攝影中陰莖的幽靈見面、交談,但從未見過這么粗糙低俗的鬼魂。“先生”的鬼魂确實讓人倒胃口,因為他滿身污血和爛泥,陰莖已經被剜掉了,卻仍難為情地靠在餐廳角落的牆壁上偷看我們。我給拉芳絲使了個眼神,決定裝做不知道的樣子。這時,肚臍里塞滿鑽石的肚皮舞女繞著每張桌子扭動屁股,當她靠近像是英國人老夫妻時,她的身体因感受到气氛异常而猛地顫動,雖然時間非常短暫,別的客人可能覺得是舞蹈的一部分,但我和拉芳絲卻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專心跳舞的舞女,其神經受到外界的刺激。我并沒有隨心所欲洞察一切的能力,拉芳絲卻認為我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力量,但我能感覺到其他人听不到和看不見的東西。然而,喬埃爾和全息攝影中的陰莖幽靈都不是鬼魂,喬埃爾是我的意志變成的,全息攝影中的陰莖則是成形的概念,他們都和我在一條線上凝視鉻鋼鍋中水沸騰的情景。鬼魂就不同了,甚至它的真實性都是微不足道的,他只是令人憂悶、多余的東西。不管有沒有守護我的靈魂,但我的意志是不變的。想到喬埃爾以及在巴黎迪斯科舞廳擊倒催眠師的事,我們就會明白誰也會有致命的缺陷。或許那在物理上是可以計量的,只是現在還沒有那种測量器,也許是因為對我們這些地球生物來講沒有多大的必要。語言恐怕也是其缺陷的一部分,所以在沒有語言的星球上,恰好用這种缺陷作為交流信息的手段。所謂缺陷,就是拒絕性的力量。拒絕,多么美麗的詞匯啊!我們走出餐廳。“先生”步履蹣跚地在后面追,就像日本演歌中的女人一樣跟著我們。
  “這种事情。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拉芳絲坐在庭院的桌子旁,一邊喝著薄荷茶,一邊笑著說,“我是、第一次。看到。幽靈。但是。奇怪、我不害怕、我不想看見‘先生’,但那破布般的身影卻進入視線中。不知道、為什么、不害怕、因為有。真知子廣我用語波回答她,“不是那樣的”。所謂清波,是我注意到“先生”,并考慮到与缺陷的關系時想到的單詞,也就是不用音波,而是直接刺激神經的傳遞方式。例如在与全息攝影中的陰莖交談是用的那种方法。只面對拉芳絲一個人時,可以像手指甲上集中了一滴水那樣傳遞語波。只懂得一點日語的拉茧絲和只懂得一點英語的我,或許正因為語波,才如此容易傳遞信息吧。例如我對阿布朵爾就很難傳遞信息,也無法傳遞信息給那些馬、蝙蝠、螳螂或海膽什么的。在用餐之后看到被自己殺害而滿身血跡的鬼魂,光是想像就夠讓人害怕的了。但正因為想像,才覺得恐怖,一旦真的出現了,就會由想像變成具体的對策。從“先生”的表情和舉止來看,可以知道他沒有任何力量。他只是想纏著我們,讓我們害怕,籍以得到感情上的解脫。那么,我們應該如何驅逐他呢?
  拉芳絲叫住送薄荷茶的服務生,說了些什么。她使用的是巴黎味法語和丹吉爾味法語,所以我不明白談話的內容,似乎是拉芳絲問,服務生做回答。服務生离開后,拉芳絲問我,“你懂嗎?”“在某個村落、或者是某個部落,未被邀請者不期而至時,在摩洛哥北部怎么對待這种情況介我問她。“那個服務生、在梅克奈斯以西的、沙漠、出生。告訴我一個不錯的方法、迷失方向的游牧民族、最想得到的東西就是水和食物、他們非常明白如果被赶走就是死路一條、所以會賴著不走、要赶走他們很難、咒罵他們、向他們扔石頭、拔他們的舌頭、砍他們的手都不走、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殺死他們、但沒有偷水或食物等明顯犯罪行為、沙漠的人是不會殺人的、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以某种方式惊嚇外來者”。拉芳絲用日語和簡單的英語翻譯她和服務生的對話。但是,想要赶走的人已經死了,用什么方法赶走死人呢?
  我們找來阿布朵爾,准備晚上開車去兜風,請他拉我們到海邊去。拉芳絲說:“‘先生’搖搖晃晃地跟著來了,緊緊貼在奔馳的后窗玻璃,像鯉魚旗般地隨風飄揚,毫無离開的意思。”阿布朵爾是個謹慎小心的大個子,又非常守舊刻板,他的意志本來就軟弱,或許确實感到隔著一片玻璃的“先生”,他一再撫摸著自己的肩膀和手腕說:“討厭的夜晚。”
  直布羅陀海峽處在騰脆的月光下,對岸馬拉加的燈光和星星一樣微弱。海呷頂端有家露天咖啡店,已經停止營業了,但仍有三對無處可去的摩洛哥青年男女、一個彈吉他歌唱的老人和一個帶著灰狗的年輕男子,都倚靠在面對海的鐵欄杆上。“我不想出去”,阿布朵爾留在車內,我和拉芳絲則在情侶們的注視下,也加入到倚靠在鐵欄杆的行列中。實際上,那鐵欄杆也是已經關門的咖啡店的柵欄。滿身泥血的‘決生”也難為情地加入進來,但這時灰狗凶猛地大叫起來,并扑向“先生”,將套在脖子上的鐵鏈掙得緊緊的,所以這种進攻是不能赶走“先生”的。無論如何,在經歷了被剝掉指甲、被刀分解肢体、剜掉陰莖后,他對暴力已經培養了耐性。因為灰狗不斷的狂叫,它的主人感到有些不安,就帶著狗离開了。或許是气氛受到破坏,有兩對情侶也跨上瘦小的摩托車駛往市區了,留下的是彈吉他的老人和三對情侶中最漂亮的一對,男的長得像奧瑪·夏瑞夫。后來拉芳絲對我說,她只看了一眼他的臉和親吻,她那里就濕儒了。女的是個嬌小、眼睛長得像貓一樣的西班牙混血儿。彈吉他的老人也是西班牙人,在涂漆已經剝落的粗糙吉他的伴奏下,不斷唱著几乎只能听到呻吟聲的古老吉普賽歌曲。奧瑪·夏瑞夫和貓眼美少女,吉他凄涼的音色,如同白布般的月光覆蓋海面,滿天的星星,風不知從哪里送來甜美的香味,此時此刻的舞台效果遠遠超出我們所有的想像。我和拉芳絲決定用我們的意志操縱彈吉他者和情侶,因為死人最吃惊的事,就是他無意之中發現死亡并不是一件好事。听說在沙漠部落中,有外敵侵入時,部落所有的人會戴上面具,胡亂嚷嚷著嚇唬敵人。在拉芳絲的催促下,我開始用語波發射信號。
  最重要的是,讓一切在瞬間發生。所有人的電壓上升到极限,我自己的能量也沒有降低,教科書就是那個黃昏及其夜晚的古蘭經。只將波狀意圖傳遞給音樂、情侶、舞者和海面上的月亮是不夠的,只有這些,就會成為影像式的東西,而鬼魂并不害怕影像式的東西。所以,只有气味和質感,或者戲劇性的東西是不行的,對付外來者的面具和亂吵亂嚷是某种刺耳的。金屬性的聲音。首先對彈吉他者發射語波,讓他演奏自己創作的歌曲,他會唱起他出生的西班牙鄉村,那白色的房子和陽台窗口的紫目猜花,還有總是籠罩在霧气中的海呷頂端那座十四世紀炮台的神秘感,少年時代面對穿喪服的貴婦人所產生的卑劣色情,在六條已經生�袢^弦的伴奏下初次射精的羞怯曲調。我對奧瑪·夏瑞夫和貓眼美少女放出“地獄之火親吻”的語波,地獄之火親吻是根据拉芳絲所說的故事作成的特殊概念。拉芳絲也是從別人那里听來的,說的是八十年代初紐約的“地獄之火”變態俱樂部。在那家俱樂部里,只要不拒絕對象,絕對是自由的、性變態者的天堂。到那里去的人都是臀部皮膚几乎被鞭子抽爛卻异常興奮的黑人被虐待狂;全身赤裸。只穿著絲質短褲和黑皮鞋、握著三十公分左右的大陰莖在人群中走來走去的老紳士;和洛琳·柏考爾長得非常相似的女人坐著勞斯萊斯到來,盛裝打扮躺在水床上,在十多個男人小便的淋浴后,用又細又長的指甲玩弄肥大的陰莖自慰,向周圍的人說聲“謝謝,我愛你”之類的話,然后回家。總而言之,在愛滋病流行以前的美好時代,是那种東岸性變態者聚集的俱樂部。那里有圓型的吧台、跳舞和游戲的地板、有水床的狂歡室、异常寬闊并有几只浴盆的洗手間、還有五、六間用丙烯板隔開的、兩張塌場米大小的房間。
  那里有各种毒品,進行各种虐待或被虐待游戲,但在某個晚上,客人們興奮异常地聚集到一個房間。每個人都停下自己的游戲和自慰,集中到一個小房間里,有的拉長脖子,有的騎到別人脖子上,有的找來墊腳物,都想觀看小房間中進行的事。在兩張塌場米大小的房間里,留著五十年代平頭和馬尾巴發型的情侶,正在害羞地親吻著。這在“地獄之火”的許多故事中,因最具性愛本質而出名。那對牧歌般的情侶曾接受過滾石雜志的專訪,他們坦承在“地獄之火”的吻是初吻,這更招來人們的議論。我就是受到這個故事的啟發。比起一群陌生男子小便自慰的洛琳·柏考爾,少年少女動人心弦的初吻更接近性的本質。那木是禁欲主義所主張的興奮,而且因為所有的欲望都具有社會性。
  我對奧瑪·夏瑞夫和貓眼美少女的各种部位輸入虐待、被虐待以及感官小說中的刺激畫面,讓他們的腦袋從混飩不清轉移到准備接吻。他們全身的分泌腺開始發出連頭頂上的月亮都會惊慌的气味,那可以刺激物种的遺傳本能和對死亡的誘惑,也可以應付社會性欲望。但不管怎樣認為,鬼魂只有社會性的東西。無論是達爾文的進化論,還是反對達爾文的學說,從未听說過鬼魂也有遺傳物种的本能。我將變成概念舞女的手冊化成語波傳遞到拉芳絲的腦子里,那不是東方意義上的日本舞蹈和巴厘島舞蹈,而是与比利時以北的黑魔術舞蹈有關,只用手指和眼神來表演。肉欲受到挑逗而濕德的法國女人拉芳絲,只用眼神、肩膀和指尖的微小動作,就表現出等待奧瑪·下瑞夫和貓眼美少女親吻的姿態。与其說那是表演,不如說那更像是指揮,就像大指揮家路基諾·維斯康堤所說的那樣,任何表演都比不上指揮,尤其是對鬼魂更具效果。定音鼓像是火山噴發、或者像銅管樂器的爆發。或者像等待伊斯特島石像射精一樣,持續地、低低的滾動著,吉他手、拉芳絲。奧瑪·夏瑞夫和貓服美少女都在等待我的信號,我則等待著面對馬拉加的直布羅陀海峽突然刮起一陣旋風。
  不久,海上吹來的暖風變成從沙漠覆蓋的內陸吹來的冷風,像是熱帶草原樹木上的鳥巢那樣的松塔,開始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響,也像精神分裂症發作起前的預兆聲。海面上的月光被撕成碎片,只有人的皮膚才能感覺到的微風吹了起來,那風就像從沙特阿拉伯利雅德希爾頓飯店中唯一的空調發出的一樣。我將最后的意志波送往周圍方圓百米的地方,于是吉他手就像初學弦樂器的少年一樣反复彈奏著和弦,拉芳絲則快速地抖動她紅色的指甲,指甲油几乎都要剝落下來,挑逗性地將手指送往嘴邊,顯露出等待戀人親吻下半身的狂亂。事實上,拉芳絲也說,一些分泌物已經滲過內褲的邊緣,流到大腿上。就在這個時候,奧瑪·夏瑞夫和貓眼美少女的嘴唇相互碰触,過度的興奮和欲情使美少女的牙齒路嘈格略作響,喚醒所有的雄性。在荷爾蒙的作用下,奧瑪·夏瑞夫的舌頭尋找著不在那里的陰道和肛門,就像照著遇難船只的探照燈一樣,來回舔著稅膜。那比級膜和調膜的相互磨擦更加刺激,仿佛從所有汗腺冒出的气味与汗水的親吻。同時,我也以口中的集中力形成質量与信息量,用語波發出“消失吧”這有單詞,直未“先生”鬼魂的透明腦袋。即使“先生”的鬼魂腦袋比海綿還要輕,仍受到讓人看見就覺得可怜的沖擊,被吹向了黑暗的遠方,然后傳來如同嚴冬蒼蠅聲音般的微弱信號,也就是說那破布般的姿態永遠不再出現在我眼前。我在回飯店的路上將結果告訴了拉芳絲,她從內褲中拿出一塊舊十法郎大小的污物,并忍耐不住地說,不管是阿布朵爾也好,維斯康提也好,凱撒大帝或是漢尼拔也好,只要有人想試試,她都歡迎插入她的陰道,所以她非常樂意听到任何悲傷的故事。“先生”通過我的語波講述了他可悲的故事。他以“其實我生長在一個复雜又悲哀的家庭”作為故事的開頭,第一句就讓拉芳絲立刻停止了陰道的分泌物,同時笑出聲來。“先生”不得不更加慎重地選擇詞匯,訴說其悲傷的身世。主題是來自父母的愛,為了避免具体的敘述,講到一半時變成了詩朗誦。
  是的,當自己在真實中醒來時,身体已經沒有力量,當我得到力量時,一切卻都太遲了。
  那時在我的眼睛中,最先看到,至今仍無法忘卻的是,仿佛覆蓋著都市般又大又站的紅太陽。太陽偷偷貼近我微暗客廳的損塌米縫隙,告訴我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福,雖然,我并不希望它告訴我。我的母親,討厭被人稱做媽媽,我知道原因時,有我的惊訝,還有与此完全無關的美麗夕陽、匆匆走過街道的人群、電視預報天气的朗朗聲音。有一天父親的影子,不斷重复著虛偽的“我很抱歉”,來看我和母親。我心愛的狗叫著,不可思議的是,我想殺了那條狗。
  我想,如果稱為爸爸的人替我殺了那條狗,是再好不過的。
  但是那條狗活到四十歲,告訴我如寶藏般的某些事,狗死了之后,我不知道低聲自語几十次几百次,野狗儿
  野狗儿
  野狗儿
  野狗儿
  野狗儿
  我因憎恨世界而生,希望時光如飛梭。狗儿是這么告訴我的。飛梭的語感和超級巨星有某些相似,狗儿告訴我什么呢?那是某种境界和許多的謊言,狗對著有影子的人狂吠,而我卻不能那樣做,這是因為狗是無知的嗎?
  “先生”的告白詩冗長乏味,到達飯店時我們已經累坏了,神經卻非常興奮。淋浴后,我們用手指互相戲弄一番,然后裹著床單進入夢鄉。“先生”的詩已被我吸收,我決定將它暫時冷凍在我的腦子里。我想,它正好可以作為我旅行中的讀物。
  我們在飯店的游泳池旁度過了兩天。每天睡到很晚才起床,裹著浴衣到游泳池,但只有想涼爽身体時才去游泳,一般是在池邊上打盹,或者看看書。第一天的午餐是在庭院里吃肉九“達吉”,覺得太費時間,所以第二天索性讓服務生將三明治送到帆布睡椅旁。時間就這樣悠悠度過,直到太陽下山。以前曾听說過有如此度假的人,但親眼看到。而且自己也這樣做卻是第一次。拉芳絲此時完全不在意周圍的气氛。她將服務生看做是物品一般,但不是使用粗暴無禮的語言,而是完全無視對方的存在和人格,只是將他們作為服務生這种物品對待。如果有必要,或許拉芳絲能毫不在乎地在服務生面前大小便、換月經棉塞、做愛吧!因為一般生物,就像螞蟻或蟬一樣,在它們面前絕對不會感到難為情。服務生們也喜歡被看作物品,因為這樣會輕松些。
  我一直和拉芳絲呆在游泳池邊,但當我看到自己的皮膚每隔一個小時,就越發變紅變黑時,我不由得想,大概在本質上我与拉芳絲還是有所不同吧,我總覺得她那又白又干的皮膚似乎披著一層什么。与階級或宗教無關,當然也不是因為拉芳絲出生于貴族之家,因為服務生的皮膚也是那樣。如果我有那樣的皮膚,或許我就不會站在新宿的小巷里,也不會住進奇維果園旁邊的精神病醫院,因為那皮膚遮斷了其他人的視線,或者說是遺斷了自我意識。在奇維果園旁邊的精神病醫院里,患者的病因大多是因為其他人的視線。拉芳絲也有他人意識,但是階級作用將那种意識限制到最小。再加上信奉天主教,強烈的主体意識進一步削弱了他人意識。我們因為在俗稱的世間、或者地域社會、或者同事圈中過于顯眼而逃人疾病中,但是拉茧絲她們就很少有這种情況吧?她們不會因与他人的契約破裂而產生疾病吧?在日本,為什么越來越看不到階級,大概在半路上就被消滅了吧?從我自己的親身經歷來看,正是因為階級消失才引起e我封閉症的。不消說,這個領域的統治者一定仍在某個地方,而且統治者也未必是幸福的。當然,幸福并不是生命的目標。無論是集團還是個人,統治者都不會將他們引向幸福。
  阿布朵爾駕駛奔馳朝卡薩布蘭卡急馳。在摩洛哥,如果一個城市的出租車要到另一個城市時,必須到警察局申請許可證。阿布朵爾拿著我和拉芳絲的護照,他那龐大的身軀彎得几乎折斷似地,走進以制服和長筒靴穩固地位的警察局。他們制造的殘忍气氛使我著迷。臉上留著胡子,眼睛和牙齒焦黃的警察用手指示我們打開車窗,他伸進頭來巡視一番。制服腋下部分染著汗跡,發出羊肉的味道。他問拉茧絲一些問題,拉芳絲則以优雅的舉止和笑容做回答。發出羊肉味的男人用我也听得懂的法語說,“旅途愉快”,因而使我對他身上的制服——不是他,產生了很久未曾有過的情欲。這時的情欲与在蔚藍色海岸喬斯頓的別墅因吸食可卡因過度、在賭場里与幽靈見面而興奮得想剁碎身体時的情欲完全不同,這是對制服和長筒靴,還有那位警察身上帶有的殘忍痕跡產生的情欲。我希望到尚存有殘忍本質的地方去,在那里,階級應該完好無損地保留著,而且有很多被視為物品的人。那里与希特勒的納粹德國以及斯大林的俄羅斯不同,被當做物品的人們仍然很快樂。不是某人拉著老太太的手橫穿馬路時感覺到的快樂,也不是狗、豬或是馬的快樂,而是因為化為物品的人不必斷絕或疏通与他人之間的關系,就是這么一种快樂。
  當得到許可證、所乘坐的出租車向卡薩布蘭卡行駛時,我將那种印象講給拉芳絲听,拉芳絲說:“摩洛哥的城市是旅游圣地,所以仍然保留著各种殘忍的影子,如果是沙漠深處或是其他國家,例如即將發生內戰的國家。爆發饑荒的國家、貧富极端懸殊的國家,你不認為那些地方很性感嗎?這不像是真知子的危險想法”。拉芳絲又接著說:“我一直認為真知子是個非常清楚性幻想和現實差异的人,但真知子不知道非洲的現實。我的朋友在親及利亞和馬里團抵抗別人搶自己的美元而被逮捕,至今下落不明。還有一個朋友進入烏干達后被捕,他是個有錢人,拿出一大筆錢才獲得釋放,但兩只腳卻被砍掉了。”不明白道理的人還是拉芳絲。我當然不想被砍掉腳,在因十美元必須砍掉腳的世界里,肯定有什么東西是明确無疑的,或許是明白人是錯誤的,或許明白得不是地方,這就不得而知了。如果去那些地方,大概就不會有剁碎身体般的情欲了吧?向導也一定憎恨曖昧的情欲了吧?
  車外的景色是一成不變的羊群、村落、紅土盆地和橄欖園,無聊的拉芳絲想听听“先生”鬼魂留下的詩,我將記憶其詩的部位解凍,說給她听。
  認識到沒有正義,是我的戰爭的開始,
  奇妙的是,要習慣它,
  竟比第一次跳入游泳池還容易。
  路上
  有比電線杆還要多的
  惡的种子在滾動,
  將它們一粒一粒揀起,
  种子發出各种香水味。
  “他、是私生子吧?”拉芳絲插嘴問道。高度集中的精神被打斷,我有些不高興,所以拒絕回答拉芳絲的問題。‘洗生”留在我身体中的語言是如此微弱,我必須慎重選擇并將其定型化,防止它們出現時被風化掉。我還是第一次處理這么微弱的語言。
  來吧
  沒有什么可怕的,真的,
  不用害怕我。
  蝴蝶和小鳥們,
  你們知道苦澀味精的真實
  因為你們是這個世界中少數被選擇者。
  “真棒!”拉芳絲笑得打滾。她接著說:“這么腐朽的詩,可真是無處可尋,如果覺得無聊,就叫那個鬼魂未,也請其他陳腐鬼魂朋友來,為我們吟詩吧!但是我卻認為,那樣做比去那些國家更危險,也就是將砍腳視做家常便像的國家。
  丹吉爾明札大飯店仍帶有舊世界游客的影子,但卡薩布蘭卡希爾頓飯店卻是到處都能看到的、沒有任何階級气氛的亮麗飯店。在游泳池旁度過的兩天,使身体得到充分休息,可卡因也沒有吸食過量,只是停留在過痛的程度,所以我們都變成了健康的二十多歲的女孩。當我們辦完住宿手續時,拉芳絲隨口說想做些什么体育活動。
  卡薩布蘭卡希爾頓飯店有溫水游泳池和壁球場,一個穿著室內運動鞋、白底黑點運動衣的矮小北非男子竟是教練和場地管理員。我在游泳池里游了几個來回后,就去看矮小男子和拉芳絲的壁球比賽。這是我第二次看到稱為壁球的体育活動,第一次看到是在西新宿大樓里的運動俱樂部,是和當時的男朋友,一位服裝設計師一起去的。以前我就不太喜歡体育活動,在娘胎時就不喜歡。當然那時沒有什么記憶,至到現在連搖動身体都感到討厭,所以我想那時也一定不喜歡吧。服裝設計師是一個嚴肅英俊的男子,深度近視,在隱形眼鏡出現之前,他從未見過自己不戴眼鏡的臉,那時他對自己的肉体,除男性生殖器官外全無興趣。但隱形眼鏡出現后,他的觀點發生變化,開始鍛煉身体。那個運動俱樂部當然是沒有階級區別的,穿著類似醫院患者穿的白色衣服,工薪族和女性職員均利用如同輯鼠運動台那樣的机械,做著像是在田間拔草似的運動。“据說這种運動本來是美國監獄犯人做的体育活動,但我卻覺得更像豪華游輪中的娛樂”,服裝設計師在球場二樓休息室一邊看著運動的人們,一邊說道。我已經想不起當時我的心情了,可是,那不過是一年前的事情,為什么我就想不起來了呢?是因為我變成另外一個人了嗎?小時候讀過的書中說,我們的細胞每天都在更新。這么說來,人是不斷地變成另外一個肉体的。我也听說過這么一种看法,即吸食毒品過量后,一旦恢复過來,細胞就完全更新了。恐怕我有這种感覺就說明我還沒有成為另外一個人……。我一邊這么想著,一邊看著拉茧絲的汗水滴落在球場上,汗珠的痕跡和矮小男子運動服的圓點分离又重疊時,我全身的細胞沙沙作響,進化的欲望涌上心頭。那欲望如此強烈,以至于如果我是個嬰儿,大概會大聲哭泣吧。所有的皮膚仿佛刀子切入般地微微顫抖起來,不管怎樣努力都無法制止住。這种狀況与我在蒙的卡羅遇見幽靈后吸食可卡因過量時的情形相同,卻沒有想將什么東西拉人身体的欲望。我沒有對拉芳絲說什么,便獨自走出健身房,穿過冒著熱气的游泳池,橫躺在已經變暗的卡薩布蘭卡希爾頓飯店庭院最盡頭的石椅上。夕陽西沉,風也變冷了,石椅更加冰冷,卻無法冷卻找皮膚的熱。某一魚群感到絕种的危机,而從沼澤地或大海往其他濕地移動時,大概需要向導吧?不,所謂的向導在這种情況下才有意義,我想那個蒙的卡羅的幽靈也會這樣說吧。為什么連學習都感到頭痛的我需要擔任各种角色呢?去巴黎之前,我唯一的意志性行為就是一連几個小時地注視鉻鋼鍋中的水,直到水沸騰蒸發。持續注視了數百個小時。只有這件事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決定自己做的事情,所以我從未想到過那個全息攝影中的偉大陰莖幽靈會選擇我。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是,不管是幽靈的事情,還是發生在我身上的各种特殊能力,我都不能完全相信。我沒有确認的方法,幽靈或許只是幻覺,即使那幻覺僅是美麗的幻覺,但它沒有使身体變單薄怕冷,而是變得強壯,比以前任何遇見的任何東西都要強壯,由此可見,我已經進化了。但今后該怎樣做才能成為其他進化者的向導呢?我所想像的進化不是內在的東西,因而難以變為宗教性的意識。雖然目前我不知道應該切除身体的哪個部位,但必須改換某個部位,因此,必須具有接受數十次外科手術的气力。透過溫水游泳池騰起的熱气,可以看到對面的拉芳絲,大概她正在到處找我,我喊道,“拉芳絲,我在這里”,當然我沒有喊出聲,而只是送出狼煙般的簡單語波。
  于是游泳池的熱气就像摩西分開海水般地晃動,拉芳絲向我揮揮手,“我在冷卻身体,因為想到重要的問題,所以身体有些發熱,不要擔心,好好玩你的壁球吧!”將這些意志再用語波傳遞給她,拉芳絲再次向我揮揮手。我終于想起了觀看服裝設計師打壁球時的心情,那是同喝下服裝設計師精液時相同的心情,是一种味道欠佳、只是從屬某种精神性幻想的心情,非將其從屬感一掃而光不可。
  站在新宿小巷的街頭時,曾經遇到過喜歡虐待的變態客人,他們用浴衣的帶子或自己帶來的繩子綁住我,使我像幼童一樣哭泣,由此得到超越羞恥心的性欲需求和快感。為什么那個國家有如此之多熱衷此道的男人呢?從中可以明白他們幻想的階級差別,但那种事与進化毫無關系,當然也不是統治,也算不上畸形被虐待感,或許這正是每個人都想發泄的被虐待感。被虐待的魚群是絕對不會上陸的,不管什么生物,DNA或原始物質中都不會有被虐待狂,被虐待愿望產生于規則之中,不是在自己的身体里,而是存在于社會中。或許我必須成為虐待狂,但不是看到別人的被虐待愿望而滿足的虐待狂,而是擁有使之發生變化的意志。也不是像恐怖主義那樣的膽小者,因為恐怖主義者只是等待黑暗,悄悄享受家人團圓的煙火,与進化完全沒有關系。從未听說過恐怖主義的魚類,如果魚類中也有恐怖主義者,兩栖類生物就不會誕生吧?那么按下核武器按鈕的人又當如何呢?与其說他們是恐怖主義者,不如說他們更像是精神病患者。說他們患有精神病也不太准确,因為人最重要的東西畢竟是意志。不是自我犧牲意識也不是被虐待愿望,也許他們是為了純粹的進化而按下核武器的按鈕,不愿花費數十万年的時間去進化。但与靈魂的對話又應該如何呢?拉芳絲覺得三流的滑稽故事和脫衣舞非常有趣,想喚出“先生”的鬼魂,但那樣做恐怕毫無意義,甚至是危險的。因為喚出鬼魂會使我們喪失抵抗能力,而且這种事情与進化沒有絲毫的關系。一般生物,例如魚類具有与靈魂溝通的能力,但它們也不可能具有進化的條件,只有逃亡的能力。我像它們一樣,只有逃亡的能力。想到這里,我從石椅上跳起來,躍入游泳池中。水多少有點混濁,嵌鑲在池壁的黃色燈光搖曳不定,引誘我產生已經“上陸”的魚類的心情。
  我停止呼吸……。
  我知道熱气從水面上升起,但我總覺得自己仿佛站在滾熱岩漿的底部,仰視噴火前的火口。雖然肺部受到壓迫,卻不覺得痛苦。傳來魚儿的信息,它們希望更換空气以保持种族延續。它們并不因為陷入危机而脫离水,性感的魚儿低聲告訴我,它們不是為了逃亡而上陸,而是因為厭倦了水中的生活……。總是呆在水里讓它們覺得特別乏味,雖然遷移到泥炭地或者濕地會讓它們的鰭和鰓非常痛苦,但陸地上有叢林樹葉的吹動聲和電閃雷鳴聲,還可以听到降落水面的雨聲,最刺激的是撫摸身体表面的風,所以它們即使全身流血也要爬到陸地上,而且目標必然指向熱帶雨林。我在即將失去意識之前浮出水面,恍惚地在游泳池里漂浮了許久。在拉芳絲汗水淋漓地來叫我之前,我又听到了金屬般的古蘭經聲。
  晚餐之前,我們到以電影《北非諜影》中的夜間俱樂部為原型的酒吧去。美國人旅行團几乎占滿了所有的桌子,但當盛裝的我和拉芳絲出現在酒吧門口時,傳者立刻為我們騰出一個兩人用的小長椅。拉芳絲穿著略有光澤的紫色緊身迷你裙,搭配一雙抽象花紋的長襪和琺琅質的短邦克鞋。我則穿著背部開的很大,用尼龍細線編成的吊帶,像是襯衣的紫紅色西裝,腳穿銀色高跟鞋。酒吧的裝演非常低俗,無論待者的舉止、杜松子檸檬酒的味道,還是播放的《那時跟著我》曲子,都糟得令人搖頭。穿著T恤衫和牛仔褲,脖子上挂著日本照相机的美國男人吹著口哨,穿著花紋西裝或是飾有荷葉邊襯衫。皮膚上涂著乳脂白粉的美國女人露出金牙和牙齦相互笑著。
  “真知子,做點什么事吧!”拉芳絲說,“我為什么無法忍受這里的气氛呢?”他用很快的法語說完后,再次拉拉我的手說,“做點什么吧!”經過兩天的休息、壁球鍛煉、淋浴和兩次吸食卡可因,身体狀況已恢复近几個月來的最佳狀態,這家飯店、酒吧和美國人算什么?為什么會有這些像垃圾一樣的人呢?拉芳絲具有濃厚的階級意識,雖然她常常表現出理解的樣子,事實上她是絕對無法容忍這种情形的。“不能無視這些”,”在懶散的鋼琴旋律間隙,我安慰著拉芳絲。妨礙進化的東西有很多很多,如果想清除所有障礙,大概在進化之前就已經疲憊不堪了。很快,拉芳絲奇妙地笑了起來,她好像又察覺到“先生”了。拉芳絲可能是對美國人感到疲倦而稍微放松了戒備,与鬼魂親熱是危險的,我拉著拉芳絲的手走出酒吧。美國男人一起吹起口哨,有義務擁抱皮膚上涂著乳脂白粉女人的男人們,肯定是用集体吹口哨掩蓋自己的失敗。
  晚餐和在丹吉爾時相同,吃的是“達吉”,同時觀看肚皮舞。因打壁球而疲憊不堪的拉茧絲很快進入夢鄉,只好將她留在床上。我仔細地化好妝,涂上口紅,換了一件胸口開洞的絲質襯衫和緊身短裙,穿上粉紅色的涼鞋,吸食一支長長的卡可因后,走出飯店。
  飯店的守門服務生帶著曖昧的表情為我叫出租車,他可能以為我是個東方妓女。我向略懂英語的司机說:“到沙漠去”,司机立刻回答說,“那是木可能的,卡薩布蘭卡是海濱城市,要走數百公里,越過山脈才能到達沙漠,你是不是還沒有睡醒?”想到沙漠尋找獵頭族的我只好失望地改變目的,告訴司机往前開就行了。說是到任何地方都可以,但這終究是令人傷腦筋的事。有西班牙血統、膚色比較白的司机皺著眉頭,用土話吐出一些詛咒般的語言。听起來像是說如果是欲望沒有得到滿足而失眠,那你可以用意大利腊香腸捅捅自己的屁股。雖然我并不知道他說的是否這個意思,但當我听到那些詛咒并看到司机向窗外吐痰時,卡可因的刺激效用已隨著血液的流動來到陰道的壁把上。實際上是那种情欲的沖動蘇醒了。站在新宿小巷時的心情又回到我的內部。內部,是多么美好的錯位語言啊!任何人都知道,不管到什么地方,都不可能找到那樣的東西。切開身体或腦袋,可以清楚地看到內髒、血管、血液、淋巴球。神經纖維、細胞、蛋白分子、原子及其他物質。但只有在接受某种有形物体的瞬間,說的更清楚些,例如意識到對男性生殖器官的恐懼和饑餓時,才會出現內部。就像印象派大畫家塞尚描繪的水果靜物一樣,其明顯的輪廓使我感覺到一种有形的欲望。這种感覺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可卡因的作用。我覺得我的喉嚨越來越級,于是吩咐司机隨便拉我到一個夜間俱樂部去。就像所有喜歡矯揉做作的城市人那樣,司机抖動著胡子,再次向窗外吐了一口痰,又詛咒般地說:“讓我將拳頭伸進你那里也行。”窗外吹進來的風又干又冷,但有時,大概是一分鐘一次,可能是從海上吹來的濕潤熱風撫摸著我的臉龐和脖頸。
  那家夜間俱樂部地上舖著地毯,但又擺放著桌子,舞池的地板是用丙稀塑料舖設的。里面有兩個不明國籍的男人,還有几個膚色微黑、身上僅按著薄衣的妓女。燈光暗得看不清地毯的顏色,唱片机里放著麥當娜的歌,天花板上轉動著玻璃球。兩個不明國籍的客人就像當地人那樣穿著狩獵夾克,請服務生送一杯紅色雞尾酒到我坐的桌子上,“需要印度大麻嗎?”他用英語問道,出乎意料之外的紳士風度。我笑著搖搖頭,于是他很利落地走回到e己的桌子旁。但是,在小巷里站街拉客的心情逐漸變得沉重起來,使我感到十分憂郁。我在小巷站街的原因之一是想拯救,另一個原因則是寂寞。拯救与寂寞就像桔子和檸檬一樣,极為相似,但又不相同。拯救是正面的東西,而寂寞則不具有社會性。有些能給予拯救的仍處于极端的寂寞之中,而且寂寞在接受拯救和給予拯救之間,就像海水一樣不斷地擴張。
  一名妓女開始跳舞,她大概只有十五歲左右,通過透明的襯衫可以看到乳房又尖又硬,乳頭非常小,下巴線條纖細得仿佛一触即碎。她沒有穿內褲,如果遇到偏愛陰毛的男人,就有可能從這個男人那里得到數十万元錢,因為那陰毛又細又密。少女的陰毛就像薄薄覆蓋地表的晨雷一樣,包覆著平滑的裂縫。男人們對少女的舞蹈熟視無睹,而是請剛來俱樂部的混血性感女人喝粉紅色雞尾酒。我感覺到少女腋下的味道,那味道就像“達吉”鍋中羊肉和牛肉的味道一樣。我向跳完一曲麥當娜歌曲的少女招招手,然后用手指指我自己,“日本厂,讓少女坐在我身旁。她的名字叫嘉蒂奈,我勸她喝點什么飲料,她只想要減肥可樂。我給她一張自离開巴黎后就沒用過的二百法郎鈔票,也給她在場的姊妹們一人一百法郎鈔票,并悄悄親吻她的耳垂。嘉蒂奈腋下冒出汗水,發出她真正的內部的肉味。“飯店”,我說后,嘉蒂親一邊用手撫摸我的頭發,一邊回答說,“好”,然后去取質地粗糙的羊毛上衣和玻璃珠做成的手提包。當我們爬上俱樂部的樓梯時,手搭在混血性感女人肩上的男人大聲喊道:“女同性戀”,嘉蒂榮立刻豎起中指作為回答。
  我再用一百法郎賄賂飯店守門服務生,然后与嘉蒂來悄悄溜進房間。在浴室里脫光衣服,爬到拉芳絲的床上。我用手指濟取一點嘉蒂來腋下的汗水抿在拉茧絲的嘴里,打開她長著粗硬金色陰毛的大腿,讓麥色皮膚的少女坐在兩腿之間。拉芳絲就像嗅到氨气的拳擊手一樣,突然抬起頭,睜開灰色的眼睛,摸著困吃米而濕潤洁淨的皮膚和因吃“達吉”而光滑干燥的皮膚,嘟囔著,“女同性戀”,然后牙齒顫抖著大聲笑起來。
  嘉蒂奈將舌頭又尖又硬地卷起,匍匐地鑽到拉茧絲的兩腿之間,在床頭桔色燈光的反射下,她的眼睛在白肉縫隙間閃閃發光。那是具有挑戰性的危險眼光。碰摸到嘉蒂奈纖細結實的談黑色身体,我和拉芳絲都顯得异常亢奮。如干燥果物般硬硬卷起的圓錐形舌頭一邊舔濕拉芳絲的陰毛,一邊將陰毛分開,盡管還沒有接触到皮膚,更沒有接触到陰蒂,但拉芳絲已經反彎著腳指頭,開始發出呻吟聲。我將手放在匍匐著的嘉蒂條纖細腰部,抬高她的臀部,將臀肉輕輕向兩邊分開,充分嗅聞它的味道。羊肉的味道非常适合可卡可進入血液后形成的末梢神經興奮點。嘉蒂親一邊用舌頭輕輕舔著拉茧絲陰部周圍的皮膚,同時對拉芳絲說些刺激情欲的話,一邊對著我搖動臀部。或許是因為練過肚皮舞吧,她的背部一動也不動,只有臀部慢慢轉動,看起來就像是只有臀部擁有意志一樣。嘉蒂來的皮膚比焦褐色亮一些,卻比常青樹的綠色暗。她慢慢搖動臀部時,汗水像霧一般形成微粒,凝聚在背部低洼處.碰到后有一种又冷有緩的沉重感。在沒有游泳衣痕跡的暗色皮膚上,從裂縫中露出肝髒般的紅色柔軟粘膜,向我顯示那是內髒的一端。拉芳絲張開的雙腳弄皺了床單,不斷發出腹部呼吸產生的呻吟聲,當嘉蒂奈化為干燥果實的舌頭到達陰蒂時,拉芳絲几乎露出整個牙床,翻起嘴唇訴說她的高潮。我想觀察肝髒般的陰道和拉芳絲那被舌頭翻弄的性器,于是變換了一下床頭燈的角度。那真是慘不忍睹的景象。拉芳絲的性器就像擁有自己的意志一樣,嘲笑著它的主人,主人卻因為追不上那痙攣的笑而焦躁,不知道露出什么樣的表情才好,兩個鼻孔因吸食床頭柜上小箱里的可卡因而變白。嘉蒂條干燥果實般的舌頭仿佛隨著古蘭經和摩洛哥音樂的節奏而運動,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非情緒化的口交性愛。堅硬的舌頭顯得粗糙,前端有微小的凹陷,從凹陷處不斷滴落与腋下味道相同的唾液。大概是酸性很強吧,每當向上翻弄的陰蒂被涂上滑溜的唾液時,拉芳絲就露出仿佛獨自留在舞台上的小丑一樣,以獨特的表情搖動下巴,那是不知所措的寂寞性官能神經症所產生的表情。因為眼睛仍然是睜開的,感覺上仿佛是尋找著什么。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但無論如何尋找,都沒有人來救我。拉芳絲慘不忍睹他露出陰蒂,從小就選擇罪惡和快樂的陰蒂周邊的避語,就像酒精泡過的嬰儿或者甲殼魚類般地失去顏色,變得癱軟,盡管它還年輕,但依然敗給地球引力,無垂頭喪气地下垂著。經過成千上万次的摩擦,如同世界上最大珍珠般的肥大陰蒂,毫無防備地顯露著,被嘉蒂奈帶有酸味的唾液清洗后,呈現出一扎就破的粉紅色腫脹樣。當世界上最大的粉紅色珍珠被舌尖凹陷處舔摸而抖動時,拉芳絲雖然仍保持著不知所措的小丑表情,但已經流著口水哭泣起來。從金色陰毛到肛門粘膜,然后再到下腹部和大腿的皮膚,全被陰蒂的意志所吞沒,因為尋求又硬又粗的東西而大笑。嘉蒂親是個天才,她隨著粘膜和肉体的大笑,也大笑起來。她盯著陷入強迫性神經症的拉芳絲的眼睛,發出金屬的笑聲。仿佛是在說:“就算找到銀河系,也不會找到你這樣的羞恥感呵!”拉芳絲則不斷說著拜托之類的法語。意猶末盡的嘉蒂奈回頭看了我一下,眼睛仿佛是在說,
  “你也想變成這個樣子嗎?”“能做到什么地步,你就做做給我看看吧!”我因為亢奮而傳遞出笨拙的語波。
  嘉蒂親是在北非沙漠中長大的少女,只有手掌和腳底是白色的,所以對語波毫不惊訝。嘉蒂奈接受我的挑戰,先張開e己的性器讓我看,那里狹窄得令人怀疑小手指能否伸進去,但只要濕潤后擁有自己的意志,似乎又強大的足以插進地對空導彈。嘉蒂親撫摸我的頭發和陰毛,用音調有點奇怪的法語說道,“黑色,漂亮”。那是開始欺侮白人的信號。我想加快節奏,于是又吸了兩小匙可卡因,口中干燥得發站,舌頭緊緊貼在牙齦上,卻不想喝什么。當口腔和喉嚨快要變成沙漠的時候,我突然想喝嘉蒂奈的小便。這時嘉蒂奈開始將她那又黑又細的腳尖伸入拉芳絲的陰道中,一下子就被吸入拉芳絲那濕潤冒著白色泡沫的肉縫中。因為太順暢了,所以看起來就像嘉蒂奈的腳突然融化了一樣。將整個腳指頭伸入別人的身体中,那是難以形容的色情。嘉蒂奈可能在陰道里伸張、彎曲腳指頭,因為拉芳絲痙攣得像耳朵里進了蒼蠅的馬一樣。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現象,那就是我們配合著進入身体的物品,做著個不相同的動作。例如插進吸腸器時,我們的背就會伸縮;如果是男性生殖器,身体就會向后反屈;如果是彎曲成鉤形的手指時,身体也會變成鉤形;如果是鉛彈,那么身体就會變得僵硬。拉芳絲的身体就像少女的腳指頭一樣扭曲著,訴說著羞恥和快感。嘉蒂奈自己的私處也溢出了分泌物,拉芳絲開玩笑地用食指沾起一點卡可因,涂在嘉蒂來的肛門上,嘉蒂奈立刻皺起眉頭,連聲說“不”,但藥效發生作用后,她自己將手指頭插入肛門,并要求再來一點可卡因。但拉芳絲拒絕了她,然后蓋上陶制小箱的蓋子。嘉蒂奈的亢奮卻無法抑制,等到。已滿意足的拉芳絲去洗手間時,嘉蒂親瞞著我,偷偷地將剩下的可卡因全部涂在自己的肛門里。拉芳絲生气地打了她一巴掌,這個肛門吃了一克可卡因的十六歲少女,恨恨地揚言要報告警察后,就离開了房間。沒有毒品的房間,就像沒有取暖設備的北國風雪之夜一樣,冷得遲遲不能入睡,即使睡著了,也會因為無數的惡夢而數度醒來。
  可卡因的效力仍留在身体中,但全身都起滿了雞皮疙瘩。突然響起了激烈的敲門聲,我們打開門一看,飯店經理和兩名腋下印有汗跡的警察站在那里,他們一言不發地走進房間。拉芳絲的視線轉向陶制小箱,留有胡須的高個子警察用手指沾了一點殘留的粉末并嘗了嘗,然后說“我要逮捕你們,請把衣服穿好”。我看見“先生”正在房間的角落里竊笑著。除了他以外,還有兩個較低級的鬼魂,但我已經沒有時間仔細觀察了。
  被警察拘捕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警察局位于市中心,是標貼著白色和駝色瓷磚的建筑物。一到那里,他們就將我和拉芳絲分開了。拉芳絲用手持了持鼻子和鼻子下面的汗水,看不出有絲毫的害怕。警察局里的空調坏了,里面熱的要命,所以,不等爬上狹窄的樓梯,襯衫就因汗水而緊貼在皮膚上。我身旁的兩名警察抓住我的手腕,他們的嘴巴和腋下發出不同气味,是肉体。薄荷茶和煙草的味道。走進石造的小房間,他們讓我坐在一個粗糙的木椅上。在那個可能五年都沒有洗過的厚玻璃杯里倒入薄荷茶后,警察們走了出去,只留下我一個人。我想起一部電影,那是描敘一個藏匿印度大麻而在土耳其机場被捕的美國青年的電影,有拷問之類的鏡頭,還受到其他犯人的凌辱,例如砍掉腳什么的。按照伊斯蘭的法律將會怎樣呢?可能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陰道還陰道,偷盜就砍掉手腳,當間諜就把眼睛挖掉,通好就用烙鐵將那里堵住吧。薄荷茶不再冒出熱气,窗戶上有鐵欄杆,玻璃窗之外還有木門,雖然為遮住足以烤死螞蟻的強烈陽光,但狹窄的房間里卻因此變得昏暗。霉气,不斷流汗的我以自己的腳被砍斷為比喻,想起嘉蒂親那一半伸入拉芳絲身体中的黑色纖細腳指頭。當薄荷茶完全變冷時,我想小便,門卻打不開,只好急促地敲打著門,并大聲喊叫著,“來人啊!來人啊!來人啊!來人啊!”胡子警察帶著生气的表情出現,我著急地說:“洗手間!洗手間!洗手間!”胡子警察笑了起來。洗手間就是在水泥地板上挖個洞,只要跨在上面就可以的簡便廁所。四名警察帶我去洗手間,一想到自己方便時將被別人注視,我那里就立刻濕潤起來,但他們沒有做那种偷看的事。我的尿量多而且持久,就像長頸鹿小便一樣。在入廁時,我想起了被嘉蒂奈吸入屁眼的可卡因和想喝她尿的事。嘉蒂奈可以是第一次吸食可卡因,所以無法將那种興奮和性結合在一起吧。然而,流著那种味道汗水的少女,她的尿會是什么味道呢?這還是我第一次想喝某個人的尿。
  “很遺憾,你可以不會再見到你的朋友了。”
  從領事館來的矮小日本男人說。我的對面坐著打領帶的警察,他的旁邊坐著矮小日本男人。這個男人一進房間就說出了他的名字,但我隨即就忘記了。不過他的名字很像泄藥之類的普通藥名。
  “在你朋友的陶制小箱里,我們找到了法律禁止的藥物。”
  矮小男人一邊擦拭汗水,一邊翻譯警察所說的話。好像是沒有找到印度大麻,拉芳絲曾經抱怨過吸食印度大麻會使人發胖,或許她已經把印度大麻戒掉了吧。
  “雖然量很少,卻是重大的犯罪。你會按照這個國家的法律受到懲罰,而這個國家的法律是至少監禁十三年,也可能到遙遠的地方去服勞役。你是個旅游者吧?黑澤真知子小姐。”
  “是的。”我回答,。
  “你和你的朋友是在什么地方認識的?”
  “巴黎”
  “你們兩人一起到這里來的嗎?”
  “是的。”
  “從哪里得到那些毒品的?”
  “我不知道。”我這么說后,翻譯的矮小男人和警察都露出厭惡的表情。矮小男人對警察說了些什么,然后又對著我。
  “如果你認為這儿是非洲而無視它的法律,那你會倒大循的。因為這個國家是非常嚴厲的。為維護旅游立國的尊嚴,他們嚴格取締可卡因。這儿、馬拉凱西和費茲都沒有販賣毒品的途徑,如果有,那也只剩下丹吉爾了。我知道你們是在丹吉爾得到可卡因的。剩下的問題是,那些毒品是從巴黎、還是從西班牙帶到這里來的?老實說,可卡因的數量只有一點點,完全可以把你驅逐出國了事,甚至無須与日本警察部門聯絡。但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應該無法忍受這里的拘留所吧?反正你的朋友會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的,你還是早點承認比較好吧?”
  拉芳絲總是強調,絕對不能說出從哪里得到毒品的,如果說出販毒者的名字,在販毒者被捕之前,就必須一直呆在拘留所里。即使販毒者被捕了,他的同伙也會對你進行報复。万一被捕怎么辦呢?拉芳絲曾經教過我,“你要哭著說,你在人群里走著,這時有人走過來問你要不要買這個,你說不需要,但那人非要賣給你,這期間不知怎么回事,毒品販子忘了將袋子收回,就慌慌張張地走掉了。你雖然想把毒品丟掉,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嘗了一點點,但一直覺得那不是一件好事,直想把它丟掉。”我已經好久沒有裝哭了,不知道裝得像不像。當然,最重要的是盡可能裝出一副低能的樣子……。我咬著嘴唇,好不容易才擠出一滴淚水。
  “我辭掉工作,用存款到巴黎玩,在那里認識拉芳絲的。”
  開始坦白時,我全身的血液倒流。當我想說“我是非常寂寞的”時,便用意志力強行將眼尾浮現的淚水推回眼睛里。首先修复即將倒塌的堡壘,确認身体中還剩多少力量。自從未退“先生”之后,剩余的力量一直未被使用,現在正急切地想從毛孔中噴發出來。“坦白是最嚴重的”,我嘟囔著,甚至覺得自己會將這個石造建筑物整個吹走。
  對向導來說,坦白是最大的敵人。障礙。
  不能坦白。
  不是坦白。
  坦白最終會以“我很寂寞”作為結果。
  但是,這里是警察局,只消除兩個人的意識是無法逃脫的,必須使用与往常不同的方法。對了,就像使行人脫掉外套的太陽那樣去做吧。我反复呼吸,積聚力量,并將力量轉化為上帝給予的親善力,然后發射到兩個男人腦子里記憶領域的最深部分,不斷升高的熱度將他們內心深處慢慢松馳,但他們的頭部卻是從未有過的冰冷。兩個人的瞳孔突然放大,伊斯蘭教徒放大的速度較慢,矮小日本男人卻對變化不知所措,很快地去小便。即使這樣也難以逃脫語波的控制。我集中力量逼迫伊斯蘭教徒就范,他的戒律非常嚴謹,但崩潰時卻比無神論者要快,“啪”的一聲就崩潰了。
  “我是經歷過宇宙誕生的向導后裔,你所受的刺激是所有生物都喜歡的,你必須遵守的体制不是逼迫我,你應該追赶的對象是在這座建筑物之外,你應該把我放到那里去。放了我,你的信仰也可以得到擴展,而那正是實現阿拉意志的途徑,你懂嗎?因為解放他人或者物質,本質上是解放自己。
  伊斯蘭教徒不住地眨著自己的眼睛,似乎是語波還沒有完全達到。是我的做法有錯誤嗎?就像洲際彈道導彈的操縱者不懂得其原理一樣,我也不懂語波的系統。語波這個名稱是我創造出來的,但是,其原理應与導彈原理一樣,一個東西在推進力的作用下飛來并擊中特定目標,遂產生預定的效果,古代中國發明的火箭和煙火的推進裝配都基于相同的原理。我身体中有一种推進力,使我飛來飛去。在這里,推進力是能源,大概是和聲帶震動相同的東西。當然,這种身体中的推進力,我可以永遠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是意志,或是類似意志的東西。但是,即使是意志,用肉眼也是看不到。的,就像核彈頭一樣難以用肉眼看到。我想,這里面可能包含著提高命中率的原因、然而,語波是朝哪個方向發射呢?我并沒有特別瞄准哪個目標,但我覺得自己是在無意識中注視著對方的中心點,或者是額頭的正中央。或者是兩眼之間、或者是口中的扁桃腺、或者是最前排的牙齒、或者是脖子的棱線,等等。對伊斯蘭教徒的哪些地方發射語波能起作用呢?伊斯蘭教徒的接受信號部位可能是在膝蓋、或是腋下、或是腳底。我不知道能否探測那些地方,正好矮小日本男人如廁歸來,我先拿他練手吧!我不急于逃跑,這間辦公室里的人,如果花費他們較多的時間,他們會有所損失,但我和拉芳絲都不是适合做犧牲品的人,所以在我們倆之間不會有人受傷或被殺。我試著向矮小日本男人發射微弱的語波,就像机器警察和魔鬼終結者為瞄准對方而發出激光視線一樣。我知道那是從我眼睛上方的皺精間發出來的。“快釋放我,否則就傳遞更粗俗、更下流的東西,就像50年代后半期在溫泉地區出售的黃色電影片斷一樣。在某個偏僻鄉下出生、身份低微的女人,在十歲以前已換過几十個監護人。還有一個在東京附近的山區出生的色情狂女人,長期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出于厭惡自己的心情,將白色松懈的屁股抬高成三十三度,向空虛的遠方伸去,讓瘦削男人的又長又大的陰莖插到里面去,使濕儒的陰毛交織在一起”。我將包含這些內容的信息正确地投射在矮小日本男人的頭部、腰部和大腿間,隨即發現合适的接受信息部位。信息是在前額的触覺領域加以解讀,或許是因為他在北非呆的時間過長,有些性饑餓的症狀,心髒單純得像儿童火車換鋼軌一樣,一接受到信息,馬上向陰莖的海綿体輸送血液。我發現一個簡單但重要的現象,那就是所有波動的傳遞都像熱制導導彈的飛行動作一樣。空對空導彈是在得知敵机机械部位發出的熱源后,追蹤而至并爆炸。語言也是如此,對不懂法語的人來說,法語只是毫無意義的聲音組合,就像用當地土話向對古典音樂一無所知的巴布亞新几內亞人講授莫扎特音樂的美妙,其信息也無法傳遞。也就是說,如果想利用語波將信息傳遞給對方,必須具備誘導制導導彈的熱源。就信息与接受信息部位的關系而言,矮小日本男子有如火力發電厂似的熱源,而伊斯蘭教徒的警察辦公室就沒有這种熱源。令人惊訝的是,他們不僅沒有釋放我的概念,連支持概念的“內部”都不存在。為什么這樣的男人會成為警察呢?對沒有“內部”的人傳遞因釋放而歡喜的信息,就像在西伯利亞雪原上發射熱制導導彈一樣。語波可能被他身邊一團肉貼上性欲標簽的矮小日本男人所吸收,如果弄不好的話,說不定語波會改變方向,朝著發射人自己飛來。“釋放我吧!這樣做將有無限歡喜的波動涌向你……。”這樣的信息對這個伊斯蘭教徒來講,有如糞土。
  “他在哪里出生的?”
  我問貼上性欲標簽的肉團,而且是不客气的語气,帶有“如不快點回答就殺了你”的威脅性語气。只是、肉團、性欲、標簽的領事館矮小男人咽了一口唾沫,用法語詢問伊斯蘭教徒,然后急匆匆地回答。
  “在馬拉凱西南方四百公里的柏柏爾人村庄,村庄好像沒有名字。”
  “那里一定是沙漠地區”,我猜想著。我沿著巴黎、熱那亞、丹吉爾,到卡薩布蘭卡來,卻沒有看到任何像是抄漠的東西。
  “風景”,我低聲自語道,反复嘟嚷了几十遍。“風景”,直到風景這個音節不再具有任何意義為止。
  風景
  風景
  風景
  風景
  風景
  風景
  直到風景這個詞像日本廣播協會一樣在我身体中解体時,類似沙漠原型般的東西在影像的一端出現。我就像同聲傳譯机似地,立即將在影像中出現的沙漠原型傳送給伊斯蘭男子,但他仍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我只好將沙漠原型放大好几倍再傳送給他。有反應了。伊斯蘭男子的表情既不悲傷也不喜悅,肩膀也沒有絲毫的動作,海綿体亦未輸入一毫克的血液,但他用全身反應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种類型的反應。這是什么?因為他不是用視線。或是下巴、或是指尖。或是肩膀的動作作為回复的信號,所以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稱之為反應。但他還是反應了。我想將沙漠原型般的東西再次放在影像中,有意識地進行此事反而招致失敗,因為我的眼睛里只浮現出某個陳腐的過程,而且是非常平庸的過程。例如在遠處有個無人的天文台,有一大片奇維果園的精神療養設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崩潰,細小的崩潰再三重复后,全部變成了砂粒。傳送出這樣一幅畫面,很容易引起這個在拍拍爾村庄隨著狂風沙暴長大的男人開口大笑吧,就像被嘉蒂奈戲弄的拉芳絲的大陰唇那樣。那絕對不是過程。接下來,我嘟囔著“影像”。
  影像
  影像
  影像
  影像
  影像
  影像
  影像
  影像
  不可思議的是,影像竟然無法与印度象混同。影像不能解体。因為意義沒有消失,所以我有些焦躁,但我立即試著去尋找原因。風景和影像有什么不同呢?這兩者的距离應該比日本廣播協會与印度象還要遠。集中,我的集中力使調查室的玻璃產生了縫隙。不知是不是因為我的集中力才出現這一狀況,也許是誰從小巷里投了一塊石頭。不是傳遞,而是集中,結果伊斯蘭男子輕輕搖搖頭,站起來去查看玻璃上的縫隙。矮小的日本男人對我的集中力感到害怕,臉色發青,在我增加集中力時他大叫起來。在報紙上經常看到一些愚蠢的運動員說集中精力就會清除雜念,其實那是錯誤的。因為我只有雜念,而且在增加雜念的基礎上提高密度。這時有三名警察進入房間,我利用集中的間隔趁机威脅矮小男人,“如果不放了我,我就殺了你”。于是矮小男人慌慌張張地先是用日語,然后用法語說,“如果不放了這個女人,可能會有嚴重的后果。”被他慌張的模樣感染的三名摩洛哥警察,用令人听不懂的快速口吻問道,“重要人物?重要人類?重要人物?”臉色仍然發青的日本人,用喉嚨就像撕破似的聲調回答說,“是,是,是,是,是,是。”三名警察走出房間,矮小男人也腳步不穩地跟了出去。我開始集中在卡薩布蘭卡城里散在的雜念,將它們像核變一樣融合起來,然后“巴喀巴喀”地吹向有縫隙的窗戶玻璃,其中的一片碰到了伊斯蘭男子。他的手指在滿是灰塵的玻璃上留下痕跡,皮膚并被玻璃割破。伊斯蘭男子向我顯示他的手指,指紋清晰可見,但由于處在逆光的位置,因而只能看到上面浮著黑色的血。“我明白了”,我大聲喊叫起來,“沙漠不是過程,不是結果也不是開始,蒙的卡落幽靈所說的事情在此時是最真實的”。幽靈曾經說過,“僅存在著溫度”。正是如此,我將幽靈告訴我的這件事傳遞給伊斯蘭男子。他開始微笑起來,是那种十年或二十年才有一次的微笑,而且他一邊舔著手指頭上的血,一邊用如同黃昏時分的古蘭經那樣金屬般的聲音回答說,“到馬拉凱西去……。”
  拉芳絲沒有得到釋放。如果我命令陷入恐怖狀態的矮小日本男人,拉茧絲要獲得釋放也是輕而易舉的,但是我想獨自一人。當然這不是因為我變得多愁善感,而是我想思考些問題。不僅是拉芳絲,只要任何人在我身旁,我就難以進行思考。我決定不坐出租車,而是乘坐充滿伊斯蘭教徒体具的公共汽車。一旦做出這個決定,就有什么東西立刻從身体中逃走了。仔細想起來,自從离開日本后還沒有坐過公共汽車這种交通工具,總是被保護在出租車或帶司机的轎車中。拉芳絲大概從未搭乘過公共汽車之類的交通工具吧。。出了警察局直接走向汽車站,因睡眠不足和強烈的陽光,腳步有些軟弱無力。我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頭發,頭發熱得像在桑那浴中一樣,因為有風不斷吹來,所以汗水在剎那間就干了。汗腺滲出的汗水在達到T恤衫之前就已經風干,這种速度所形成的感覺非常舒服。我的故鄉是在高山背面的盆地里,冬天的風非常寒冷,卻很少下雪。但學校后面的小湖總是在樹葉落地的同時封凍,封凍的時間非常短暫,甚至沒有人看到過湖水表面漸漸結冰的情景。父親曾告訴我,首先是從湖邊結冰,然后慢慢向湖中心擴展,但我從來沒有見過。或許是因為湖太小了,結冰時,一夜之間就被冰覆蓋了。就像是風從鋁制窗框的微小縫隙間到進來的一樣,在刮著粒子般細風的夜里,湖面在瞬間失去了波動。孩提時代從未見過大海,因而感覺那湖非常大,所以當它結冰時,總有一种神秘感。看到一般的積水變成冰、午后就融化的現象,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有什么力量使湖水在瞬間結冰呢?似乎父親就這個問題教過我好几次,但當時一直沒有明白其中的道理。語言這個東西也真奇怪,也許是因為父親的語匯极端乏味之故,我竟然完全想不起來他說過的話,但其意思卻在腦中蘇醒。“連海也會凍結”,父親曾這么說過。任何東西都會凍結,不只是液体,就連气体也會凍結。其道理就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不能燃燒的東西一樣,沒有任何東西是無法凍結的。燃燒或凍結都是因為溫度,所謂的溫度,無需多言,就是能量。能量的相互干涉會使形態發生變化,因此,我們必須想像得到某些不可思議的現象,例如巨大的火焰在剎那間凍結了,比高樓還要大數万倍的冰山突然燃燒起來了,等等。凍結的小湖湖面上也有降雪,雪像貼上去的一樣,落在被某种力量虐待而變形的湖面上。那大概是中學一年級時的事情,因為雪太稀奇了,所以記的報牢。雪就像愛撫、安慰著凍結的湖面,如果湖面有意識的話,一定會欣喜得發狂吧。由于強烈的日晒,身上冒出的汗水立刻被風吹干,我感覺那汗水就像落在湖面上的雪。我一邊想著“蒸發的汗水是非常溫柔的”,一邊思考伊斯蘭警察的事情。在我和他之間到底能不能溝通呢?他感覺不到語波,那么能傳遞什么給他呢?可能只有溫度了。因為只要存在溫度的地方,而且所有的東西都服從溫度的地方,溫度就像一個獨裁者那樣統治那個地方……。公共汽車站在城市的盡頭,售票處旁邊有一家擠滿客人的咖啡店,我決定到那里休息一會儿。干燥又酷熱的地方,汗水瞬間就揮發了,所以有時會感到很疲勞,甚至也會突然出現脫水狀態,我曾听誰這么說過,大概是拉芳絲吧!時到如今,無論是誰說的都無關緊要了。到馬拉凱西的車票上有阿拉伯數字在快樂地跳著舞,我還是第一次注意到阿拉伯文字有點像音符;我拿著車票走進咖啡店,要了一杯薄荷茶。喝了甜甜的薄荷茶之后,肚子竟然餓得厲害。我看不懂阿拉伯文菜單,所以只好說了聲“達吉”,結果送來了飯店餐廳見不到的朴素餐具。打開蓋子一看,里面有細碎的干肉和兩個蒸雞蛋,肉似乎干燥過,一口咬下去,鹽多得嘴里立刻溢出唾液。如果在東京吃這种東西,不一會儿就會鬧毛病,這儿卻是一不注意就要流大汗的北非。我只好又點了一份面包,服務生立刻送來涂滿蜂蜜的甜餅。甜与咸的強烈對比,使我的舌頭逐漸麻木,心跳加速。要是讓日本的老人吃這個東西,沒有几天他們就會死去,這個想像使我感到愉快。從今以后,我就要到以這种食物為生的內地去旅行。我也會發出体臭嗎?公共汽車好像是在十一點出發。
  吃完成咸的肉和甜甜的面包,又端來一杯薄荷茶后,我又想起了与伊斯蘭教徒之間傳遞信息的事。我是用影像做成信息,但不是傳遞影像,因為影像無法捕捉到溫度,它只能反映出溫度存在的地方。而且除了影像之外,別的方法是不可能表現場所的。用影像進行記錄,并在想像中將記錄的內容變成無,不是回歸于無的過程,而且向無回歸的概念,并且可以在類似的概念中發現沙漠原型般的東西,那是初次感覺到的印象,它与其他所有的東西有著本質上的不同。例如風將石頭變成砂粒,風使湖水結冰,太陽融化冰或奶油,草毒奶油蛋糕因大群螞蟻而塌落,河水沖刷岸壁,躲在洞中的日本兵被火焰噴射器燒成灰并隨風飄揚,菠蘿和魚因腐爛而破碎,寄生虫啃食內髒,這些与初次感覺到的印象是絕對不同的。“消費”,這個單詞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我打了一個有肉味的飽嗝。
  “消費”。
  恐怕這是正确的答案。只有溫度的地方是因消費引起的。但是,由誰來消費呢?坐在鄰桌上的一個戴黑色面紗的女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停地指著我的車票和停在眼前的公共汽車。差十五分鐘才到十一點,但公共汽車可能就要開車了。我已經將“先生”給我買的又重又大的行李箱扔掉了,換成了比較輕的塑料箱,但我也決定不帶它走,行李是為丟棄而存在的。公共汽車并不是電影或電視上經常看到的那种擠滿難民、車体鐵�袨陷部B到處有破洞的浪漫客車,是一輛奶油色的豪華汽車,雖然沒有空調設備,但有遮陽的黑玻璃窗,車內也比較干淨。車里坐滿了旅客,我身旁是一個提鳥籠的少年,鳥籠里有小白鴿。
  “你好”,我們互相打了聲招呼。“誰來消費呢?”一邊看著車后揚起的塵土一邊嘟喀時,腦海里听到了古蘭經聲,某种輪廓出現,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阿拉,阿拉神”,我不斷地自語著,開始了我的沙漠之旅。
  我曾以為這會是一次艱苦的旅行,但公共汽車卻是現代化的。也許到了某一個地方,狂風暴沙就會透過玻璃窗的縫隙吹進來,或者是遭到蒼蠅或其他成群小昆虫的襲擊,或者是因為找不到一滴水,車內的人互相搶奪水筒,以至于發生刀刃相對的爭吵,或者是車內的人因為患上某种傳染病,口吐污物而死,即使不死,也變成一群沒有手、腳、耳朵、眼睛的人。但事實卻不是這樣。乘客們都很有禮貌,身旁帶著白鴿的少年只要一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就會立刻小聲地說:“對不起”,并害羞他臉紅起來。公共汽車既沒有吐出黑煙,也沒有揚起塵沙,因為道路完全舖設過。我有好几次想問問那少年,帶四只白鴿做什么,但由于語言不同,所以也只好作罷。少年約十二、三歲,穿著乳白色的棉質民族服裝,和這個國家的其他小孩一樣,長著大大的眼睛和長長的睫毛。我還沒有同這里的小孩子談過話。當然,我所說的“談話”是指語波。窗外的景色和丹吉爾到卡薩布蘭卡那段路程沒有多大的差別,矮矮的樹就像放在冰箱中編干的西蘭花一樣。白鴿少年指著我的頭說了些什么,當我正在想他說的是什么內容時,突然感到一陣非常嚴重的頭暈,眼前一片蒼白,几乎失去知覺。在白色的風景中,少年伸出纖細。讓人沒有安全感的手指,触摸我的太陽穴。顏色又重新回到我的視線中,原來是少年給我涂了一种類似香油的東西。在涂香油之前,少年用手指告訴我,讓我摸摸自己的頭發,表面熱得几乎要焦了。是太陽透過玻璃窗直接照射在頭發上的緣故。坐上公共汽車還不到一個小時,但由于道路几乎的筆直的,所以光線的角度一直沒有變化,再加上光線非常強,因而嚴重地烤傷了我。香油好像是混合了某种用容易揮發的物質,我歎口气微笑著,于是少年在我的太陽穴之外,還悄悄地將香油徐在了我的脖子上。“把車窗關上”,少年用手勢示意我。“為什么?這么熱的天气”,我不由得用日語說道。但當我將車窗關上后,才發覺少年的意見是正确的。和我坐在同側的乘客都關著車窗,因為曝晒在陽光下的風比体溫還要高。我還模仿其他乘客,將大手帕蓋在頭頂上,但放不住,于是少年從腳下的籃子里拿出一塊藍布為我被上。“謝謝”,我模仿拉茧絲的發育道謝,那意思可能有些含糊不清吧,周圍的乘客都看著我和少年發笑。“比体溫還高”,我嘟囔著。真是一個風比自己的体溫。比自己呼出的气息還熱的國家。在這樣的國家里,統治者大概是燒盡一切的錯誤秩序吧!窗外的景色還是沒有什么變化,但陽光卻越來越強烈。牛群、橄欖園。到處聳立的山岩都在游絲的搖動下,變成繪畫式的東西。想起來,無論是素描畫,或者是印象派什么的,在沙漠入口處的游絲面前,完全失去了它們的意義。我發覺少年在一直注視著我,只要我一轉向他,他立刻害羞地低下頭。隔著通道的鄰座,坐著一位抱著一大堆薄荷葉,臉几乎被薄荷葉遮住的老人說了些什么,少年的臉更紅了。老人大概說的是“情竇初開啊!”“浪漫”,我將這個概念傳遞給怀抱鴿子的少年腦中。就像翻譯成低俗的電視連續劇那樣的東西,傳遞到少年的太陽穴。少年歪著頭,眼睛發亮地看著我。
  夜晚,遠處的燈光,湖泊,或者是大海,無盡的音樂,非常想念,即使死也要想念的人,
  耳邊,低聲細語。
  車內座位發出新車的气味,在漫長的旅途中,我將上述詞匯整理成概念,傳遞給少年。但是生長在陽光將所有東西都融化的國家里的這個少年,似乎完全不能理解。雖然不能理解,但少年饒有興趣。在公共汽車站時,我听說到馬拉凱西需要五個小時三十分鐘,所以時間還很富裕。窗外的景色不變,陽光也沒有減弱的跡象。頭上披著少年給我的布,沒有書籍,也沒有隨身听,也不想回憶過去。當然,我也沒有想像馬拉凱西或遠方沙漠而消磨時光的信息。在這樣的時間里,大概也只能和坐在身邊的當地人聊天來打發時間了。
  “我是第一次到這個地方來,這儿一直都這么熱嗎?”
  “是啊,不過今天特別熱。從沙漠里刮過來的風我們稱之為熱風,現在刮的就是熱風,等這种風停了,熱度也會減弱。”
  “大眾汽車公司有一种車也叫熱風,那是吉文吉爾羅設計的吧?”
  “吉文吉爾羅是什么人?”
  “是個從口紅到登月火箭,什么東西都設計的意大利人。”
  “真的有這樣的人嗎?我听說過大眾牌汽車,是世界上最受歡迎的汽車,是瑞士制造的吧?”
  “不是,是德國造。世界各地都有它的工厂,連巴西都有。离馬拉凱西還遠嗎?”
  “不遠了,已經走了一半了。”
  我在心里想,如果能享受這樣的對話,即使頭上纏著气味難聞的布,旅途也是愉快的,但是……。這時我注意到少年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說;“剛才在做什么?”我的語波無法享受到日常會話的樂趣,而且也無法接受對方的想法。也就是說,它只能送出信息,而且還不包括“今天天气真好”這樣的中性詞匯。傳遞出去的信息必須是超越會話的、如同鋸齒般的東西,必須是能夠刺中對方腦部接受信息的東西。無論如何,我非常想同抱著鴿子的少年聊聊天。鴿子放在籠子里,不時咕咕地叫著,四只鴿子同在一個籠子里,但它們并不吵架,靜靜地忍受著汽車的噪音和小幅度的震動。鴿子在少年的膝蓋上顯得很安心。“怎樣才能与少年對話呢?”我看著逐漸傾斜的太陽,在思索著。從卡薩布蘭卡到馬拉凱西,沒有像日本那樣的公共汽車站。大約每隔十公里左右就有一個小集市,總有几個人聚集在那里等公共汽車。也有人在加油站等。因為大部分時間是客滿,所以司机拒絕停車上人,但也有經過交涉后上車的人。或許可以說是賄賂吧,因為后來上車的人大多付給司机小費。他們之中有些人是在下一個停車站下車,有些人是警察。這個地方的警察權力非常大,以前的日本警察大概也是這個樣子吧?車內已經上來了兩個警察,他們沒有付錢,其中一個警察為坐到座位上,叫一個抱著又大又重箱子的中年婦女讓座。在這個國家里,大概警察一直都讓人感到畏懼吧,因為臉上披著黑色面紗的中年婦女,還有那個伸開雙腿仰坐在座位上吸煙的胖警察都很坦然,所以我也沒有絲毫義憤填膺的感覺。但在一個有數百只山羊的集市上,一個警察上了車,他上車后先是環机車內,當他看到坐在從前面數第六排的我時,抖動著胡子笑了,然后命令少年站起來。那是一個有只假眼的丑家伙。從腋下濕德的制服中飄出腐肉的气味,手上有燒傷的痕跡,臉頰就像熟透的桔子裂開一樣有許多皺把,還有瘡痴。在這個警察強占少年的座位之前,我突然想到了刺激性欲的情景。“少年向警察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沫,因為他本能地想保護我。但少年手里沒有任何武器,似乎是這個世界上弱者的代表,此刻公共汽車正好行駛在有胖尼基古跡的中世紀城市中。少年很快就被用手机与本部聯系、腋下有腐肉气味的警察制服了。因為警察擁有很大的權力,并是這個中世紀城市的統治者。他抓住少年的頭發,將少年從車上拖下來,我也被刺刀赴了下來。中世紀城市的中央有圣吉巴爾的銅像,廣場上并排著�袑騑陷釭澈C銅大炮。黃昏中,象征世紀末處刑即將開始的古蘭經聲在金色的天空中升起。我和少年被拖到廣場的石頭地面上,很自然地先將那些純白的鴿子殺死,四只鴿子在瞬間身首异處,白色羽毛被血染紅,然后被扔到野狗群中。許多人都不知道狗吃鳥類時的奇妙聲音,是一种細小骨頭破碎的聲音,与走進森林時的腳步聲很相似,也就是在那些沒有陽光照射的枯葉下,潮濕的小樹枝被腳踩斷的聲音。看著野狗嘴邊的紅色泡沫,聞著它發出的味道,即使沒有打獵習慣的人也會興奮起來。接下來是砍少年的頭,但在砍頭之前,為在黃昏和觀眾面前顯示自己引以為榮的大陰莖,腋下有腐肉气味的警察雞奸少年。雖然肛門被撕裂了,但少年沒有哭泣,因為從白鴿被殺的時候起,他心中就充滿了仇恨。那個警察看到少年的眼睛還有力量時,沒有立即砍掉少年的頭,而是按照手指、手腕、胳膊、肩膀、腳腕、膝蓋、大腿的順序,一個一個地切了下來。因為,即使疼痛無法奪走力量,但流血可以停止意志。我被迫一邊脫衣服,一邊看少年被折磨的過程。當少年變成如同從越南戰場歸來的喬尼那樣時,抵抗的意志終于崩潰了,露出了哀求的眼神。看到這些的腐肉警察讓我趴在石頭上,用沾著少年糞便的長大陰莖侵犯我。我的膝蓋被石頭磨破,流出了血,那血与少年的血、鴿子的血混在一起,難以區分。我的視線模糊,四周只飄浮著一种气味。”我將這些想像制成飯團似的東西,放射到將手放在少年肩膀上的警察身上,其中百分之一的射波也照到少年身上。雖然重复了好几次,但我的語波既然不是制造影像,也不是傳遞故事,而是在瞬間轉換成概念。警察感覺到了血、性交、處刑之間的區別,嘴里流出口水,陰莖前端滴下透明的液体,他對絕對無法實現的快樂毫無防備。我立刻抓住少年的手,像激光那樣直射警察腦部的最深處,將“你不過是一塊腐爛的臭肉”信息傳遞給他。在眾目躍躍之下,警察一屁股摔倒了,但他沒有發怒,只是笑著站起來,然后用恐怖的眼光看著我,放棄了他想做的一切。這是個陽光比体溫還要熱的國家,因此,恐怖是絕對的,他們并不想知道恐怖的真正面目。大約十分鐘以后,那個警察就下車了。鴿子被殺、少年被處刑、我被強奸等畫面變成概念的一部分后植入少年的腦中,因而少年將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喉嚨大概覺得疼痛難忍吧,他從籃子里取出水筒,胸脯激烈起伏地喝了起來。
  “那就是浪漫”,我告訴他。不是浪漫這個語言,而是概念,但少年已經完全理解。然后我們變成普通的對話,快樂地進行著下面的交流。
  “你知道嗎?那是件非常令人興奮的事啊!”
  “我本來以為白鴿是我絕對需要的東西,但結果卻不是那樣。”
  “知道沒有任何絕對性的東西正是浪漫的第一步。”
  “在這片土地上——不,我一點也不了解其他地方,所以這种說法本身就毫無意義——,只教給我們絕對性的東西,而且實際上我們也只能看到那樣的東西。”
  “在這樣的太陽下,或許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吧!浪漫這种東西是自己創造的,因為它本身沒有力量,是不知不覺地接近空虛而最終將其埋葬的東西。”
  “舉個例子,它像什么呢?”
  “要說它像什么的話,最接近的應當說是夢吧。你知道夢的特征嗎?”
  “我不太做夢,因為在熱風和太陽的直射下,只能做些惡夢,所以我們念誦古蘭經,祈禱入睡后不要做夢,從小就在無意識中訓練不要做夢。”
  “但是,不可能從來沒有做過夢吧?”
  “當然。”
  “那么,你應該了解夢的特征了。將夢做成影像是非常困難的,因為影像如果太清晰了就不是夢。也就是說,如果分得清哪是夢,哪是幻想,這就不是夢了。”
  “以前,很久以前,我曾夢見一匹馬,很漂亮的馬。因為我非常想得到一匹馬。”
  “你記得起來是匹什么樣的馬嗎?”
  “是很漂亮的馬。”
  “這樣說別人不會明白,馬的顏色、形狀、肌膚的感覺如何?”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匹漂亮的馬。我也看到馬跑的樣子。在我出生的拍拍爾人村庄旁,那匹馬在奔跑。它實在太漂亮了,所以村庄里的人全都到房子外面看它,我記得很清楚。”
  “什么顏色?”
  “我想是黑色的,又好像是棕色。”
  “你對它奔跑的樣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吧?其他呢?例如你走近那匹馬時,有沒有給它胡蘿卜或撫摸它呢?”
  “好像有,可全都忘記了。”
  “不要接近夢中的對象,因為當你具有接近的印象時,事情就會在瞬間發生變化。那就同在夢中不能吃好食物一樣。比起電影來,夢更像是電視,你不覺得嗎?”
  “從出生到現在,我只看過三次電視。”
  “夢,既摸不到,也不知道能不能對准影像的焦點。但絕不能接近,沒有气味,也沒有疼痛,但那是真的,那是真的,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下面的語言就無法傳遞了,并不是認為把這些教給少年是殘酷的,而是真的很難傳遞。
  因為“那是真的”比什么都遠离現實。
  當看到馬拉凱西的街道是,少年告訴我拉瑪姆尼飯店。他說那是世界上最好的飯店,因為它是在夢中建造的飯店。
  公共汽車終點站附近有家旅游介紹所,我在那里預定了拉瑪尼姆飯店,准備在這家飯店住四天。六月似乎不是旅游旺季,所以很容易訂到房間。我比手畫腳地想問問在哪里可以叫到出租車,旅游介紹所一個戴眼鏡的瘦削男子立刻用流利的英語告訴我,沒有那個必要,因為拉瑪尼姆飯店馬上就會派人來接,只要在那個樹蔭下等待就可以了。我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很快就有一個背著銀色容器,像是賣假貨的薄荷茶小販走上前來兜售。我要了一杯薄荷茶,如果將价格換算成日·元,大約是五日元。從卡薩布蘭卡到馬拉凱西的公共汽車票約六百五十日元,丹吉爾和卡薩布蘭卡的飯店,標准价約一万五千日元左右。當然,那些飯店都是最高級的。在丹吉爾海邊的咖啡店里,一份炸蝦約二百日元左右。丹吉爾到卡薩布蘭卡之間,搭乘出租車連續走兩個半小時約七千日元,但在拉瑪尼姆飯店住一夜要四万日元,真是令人咂舌的价格。我在巴黎兌換的錢大多還沒有花掉,拉芳絲交給我保留的錢也不少。拉芳絲說她吸食毒品后容易忘事,所以將錢交給我保管。把她的錢用光她會抱怨嗎?或許她什么也不會說吧,我這么想。
  拉瑪尼姆飯店來接我的車是1953年產的美洲虎牌汽車。我當然不知道車种是哪個年代的,是司机告訴我那是1953年產的美洲虎。馬拉凱西的道路比丹吉爾和卡薩布蘭卡的要寬些,紅土地的遠處是在游絲漂移下顯得模糊的山脈,司机告訴我那是亞特拉斯山脈,沙漠就在山脈的那一邊。轉過寬闊的街角,一大群導游聚集在那里等待游客,1953年產的美洲虎快速從他們身旁駛過去,一名導游巧妙地躲開車,但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汽車開進兩側站著穿制服警衛的私人領地。那是通往拉瑪尼姆的道路。紅色砂土飛揚的窗外,是使夏天花儿枯死、昆虫干死的酷暑,但在完全用大理石建造的飯店大廳里,卻吹著非常涼爽的風。
  飯店里的所有裝飾都混合著現代裝演藝術和伊斯蘭風格。大廳里天花板上描繪的圖畫,挂在牆壁上的巨大挂毯,甚至樓梯的扶手,都分別徐成黑色、粉紅色和金黃色,石頭地板和木質牆壁上的鑲嵌圖案做成和緩的弧形。
  房間對著寬闊的庭院,街上噪音被磚造的厚牆壁遮住了。房間里充滿了我不熟悉的味道。顏色和气氛。例如“請勿打扰”的牌子不是塑料制的,而是紅色絲質緞帶;“請收拾房間”是綠色緞帶。當我看到成對的淡藍色和粉紅色浴袍時,我竟奇怪地想要男人。不是想要手指、結實的胸膛和陰莖,而是想要概念上喜歡的男人。我坐在粗藤編制的椅子上,喝著放在大理石桌上的可樂,是那种現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舊式可口可樂。我一直注視著那對浴袍,理解著愛的含義。
  愛,就是粉紅色和淡藍色,穿起來好像非常舒服的成對浴袍。
  從陽台上可以看到庭院的一部分和游泳池的一半。庭院里放養著孔雀,共有大小九個泉水和噴水池,飯店周圍是高大的椰子樹,仿佛是綠洲再現。一棵特別高大的樹蔭下有石椅,坐著個矮小的老太婆。因為年紀太大了,所以看不出來是黑人還是白人,是西方人還是東方人。椅子离我的房間太遠,這也是看不清楚的原因之一。但老太婆比起她身邊漫游的孔雀來,顯得更加瘦小。因為瘦小而且又是一動不動,所以一開始時我以為是個假人。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我把可口可樂喝完后,老太婆仍然坐在椅子上,就像以前小孩子預測第二天的天气一樣,用腳尖將涼鞋甩得遠遠的。涼鞋是銀色的,滾到樹蔭外,反射著太陽光。一會儿,老太婆從椅子上站起來,撿起滾落的涼鞋。整整二十分鐘后,又做了一個第二天是好天气的動作。
  我想走近一點看看那位老太婆。
  由于強烈的午后陽光,整個庭院閃爍著桔紅色的光輝。負責清掃庭院的女清洁工用橄欖樹枝做成的掃帚,仔細地清掃一粒一粒的沙。我尋找著老太婆,卻總也找不到。受到細致照管的樹木又高又濃密,形成許許多的樹影,從光線強烈的紅土地一走進樹影下,馬上就產生了昏眩的感覺。所謂的昏眩,就是失去了平衡感。我的平衡感覺,也就是站在大地上穩穩站立的感覺,基本上与奇維果園精神病院的記憶重疊。在那家病院中,我也感覺到光与影。我覺得在相同的地平線上,明顯的風光差异常常責備我。光和影有明顯的不同,光是非常安祥的,有親近感,好像是互相幫助似的。是的,一定是那個時候,我就發現了這一點。或許我已經注意到了一直傷害我的不愉快事情的真正面目。
  老太婆仍然坐在椅子上。走近一看,不像是臉上長著皺紋,而是由無數皺紋形成的臉。老太婆注意到我,牽動著臉上皺紋形成微笑。看到我的T恤衫因汗水貼在身上,她指指椅子說:“坐在這里吧!”
  “在這家飯店里”,老太婆用斷斷續續的、但因此也較容易懂的英語說,“有很多名人住在這里,一級方程式賽車選手、女演員、歌劇院的歌唱家。小說家、指揮家、學者等,今天下午這些人都在游泳池旁享受日光浴呢!看著一大群名人并排躺在帆布睡椅上,真是一件有趣的事啊!”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她問道,我點點頭。然后老太婆立刻露出非常慈祥的笑容。她的發音很晦澀,不容易懂。老太婆好像是中歐人,她告訴我那個國家的名字,但我沒有听懂,再問她,她回答說“中歐”。好像她在那個國家里,是個家喻戶曉的大明星。“演員”,她一邊說,一邊指自己的胸膛,“大女演員”。穿著看起來像是長村裙的白色絲質西裝,那是只适合十四歲左右的處女所穿的服裝。從陽台上了望她時,為什么沒有注意到她的服裝呢?就算是二十五歲的我來穿,也一定會被別人嘲笑太年輕了。因為是白色西裝,所以可以清楚地看見里面的衣物,胸罩和短褲都有黑色花邊,頭發是銀色、白色和黑色,還有乳白色,很難想像那是頭發,倒像是線頭扎成的東西。他的涼鞋是附有銀色皮帶的高跟涼鞋。不可思議的老太婆說:“等一會儿在浴室見吧!”然后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是走,而是滑著离我遠去。
  “浴室”,老太婆走出去了很遠以后又說了一遍。我查看了一下飯店的說明書,知道地下有蒸汽浴室。我決定馬上去看看。大廳里有一群穿著燕尾服、黑色禮服、長禮服和筆挺軍服的客人,正互相舉著雞尾酒用法語談笑。走下微暗的樓梯,有一扇沒有修飾的白色三合板門,一走過去,有兩個穿著白衣服的白种女人,登記完房間號碼和簽名后,告訴我更衣室在什么地方。當我想進更衣室時,她們告訴我里面有人,要我稍等一會儿。很快就有兩個雖然矮小,但脖子很粗,胸膛也很結實的,全身披著好像又黑又硬的体毛的男子腰上纏著浴巾走了出來。
  三分鐘后,我也以同樣的模樣走出更衣室。我問穿白衣的女人,女浴室在哪里,但她們露出不知所云的表情,然后指指一扇又重又厚的木門說,“打開那扇們過去吧”。我進去后,發現那是一間微暗的房間,中間有一座像是四條深水魚的噴水池,地板、天花板、牆壁都是完全濕潤的鑲嵌圖案大理石。可是里面一點也不熱。在那里站了一會儿后,房間的一部分突然裂開了,從那裂開處走進一個汗水淋漓的女人,她全身赤裸,气喘吁吁。走進來后,立即在地板上擺成一個大字,微暗中看不清楚,但是里面好像還有一個門。躺在地上的女人只在頭上纏條毛巾,除此之外,身上什么也沒有。腋毛沒有剃,下邊的毛因為非常稀少,從敞開的大腿間可以看到粉紅色壁格由于汗水而滑溜發光。雖然明白這不是一個充滿色情的場所,但是,我仍然忍不住想起拉芳絲的女同性戀技巧。我希望有人舔我,直到我那里也變得和靜靜躺在濕儒大理石上的女人一樣。鑽進里面的小門,又熱又重的蒸汽立刻覆蓋全身,瞬間變得呼吸困難。由于蒸汽浴室里不斷噴出蒸汽,所以眼睛在尚未習慣之前,什么也看不見。在沿著牆壁的椅子上,裸露身体的男男女女個個抱著頭,有的蹲著,有的趴著,有的盤腿坐著,如影子般地重疊著。我尋找可以坐下的地方,這時角落里有一只細小的手向我揮動。和其他男女比起來,与其說是人的身体,不如說更像冬天的枯枝和夏天晒的魚干,那就是那個在庭院里遇到的老太婆。老太婆的大腿敞開著,沒有流太多的汗水,一個人蜷坐在房間中成L形的角落里。我也將浴巾從身上拿下來,其他人的浴巾不是舖在椅子上,就是放在地板上,全是濕淋淋的。我想,一會儿去更衣室時大概什么都不能穿吧,這時老太婆以顫抖的女高音嘟囔著,“黑色,漂亮”,原來她在注視著我那個地方的毛發。
  我終于明白了摩洛哥的蒸汽浴整個過程需要二十分鐘。主要活動是在蒸汽室,還有一間剛才我在那里站了一會儿,不知干什么的休息室。另外在蒸汽室的隔壁有兩間按摩室。按摩室并不像日本的桑那浴那樣,并排著好几張有白色床單的床,而是有大理石地板和噴水池,每個房間里有一名成年的按摩師和一名少年助手。少年有十五。六歲,臉龐和身材長得很漂亮,有點像過去意大利那种奇异電影中的人物。少年几乎是全課的,只是在腰部纏了一塊布,從側面可以看見長得异常的陰莖。大概是因為在蒸汽室里沒有流多少汗,老太婆看起來就像一條毛毛虫。不僅是臉,手、腳和腹部都像是毛毛虫的結節。更讓我惊奇的是,老太婆竟然不用語言就可以同我會話。
  “你也是女演員嗎?”那是非常清楚的語波。遺憾的是,它在傳遞時的力量非常弱。最令人感興趣的是,老太婆完全沒有發覺自己正在發出語波与我交談。她以為是用英語与我交談的。
  “你有靈气,你是女演員嗎?”
  “不是。”
  “那你為什么會有靈气呢?看你的聲音和喉嚨,知道你不是歌手,看你的臉和膝蓋,就知道你不是芭蕾舞演員。”
  “大概是因為一直在旅行吧!”
  “一直在旅行?是嗎?”
  “是的。”
  “到過哪里?”
  “各地。”
  “北非或者是南美,或者是阿拉斯加,你到過哪些地方?”
  “不是那樣的旅行。”
  “我不明白你的話。”
  當說到這里時,老太婆的語波几乎消失了。似乎是在無意識之中發出的語波,所以一旦失去興趣便中止傳遞。我必須讓她明白這一點。
  “我出生以后就一直在旅行,就像吉普賽人或者猶太人那樣。”
  “可是,你是東方人吧?東方也有吉普賽人嗎?”
  必須讓她明白。不是旅行這個詞匯,而是旅行這個概念
  “我是沒有故鄉的”,我將這個概念射向老太婆的太陽穴。于是,老太婆那几乎沒有水分的臉慢慢濕潤起來。
  “我的,故鄉是……”,老太婆娓娓道來,好像准備要花十几個小時似地講述那個中歐小國的苦難歷史。剛講了兩分鐘,我就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老太婆的家族是經常受到俄國。德國和法國欺壓的少數民族,她自己是印刷作坊老板的第六個女儿。她的生活舞台主要是在維也納、紐約。希腊和西班牙。她的故事講完后,滿身是汗的我請她去做按摩。讓美少年在我們的身体上涂滿油,用背部和臀部享受他那又長又大陰莖的撫摸,我和老太婆繼續聊天。
  “你認為女演員這個職業如何?”
  “我覺得很辛苦。”
  “女演員和妓女,哪個歷史更古老?”
  “這兩者是不同的。”
  “當然,只是她們的歷史同樣古老,不是嗎?我是在三十歲之后才進入影片世界的。你知道影片嗎?你所看到的電影就是影片拍成的啊。”
  “美好的電影,就像夢一樣。”
  “那是不同的。”
  “不同?”
  “夢和影片确實有相似的地方,但它們又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影片,怎么說才好呢?因為它是存在的。”
  “存在?”
  “是存在的。我第一次演出的影片是斯坦貝克的作品,那是在他還沒有遇到黛特里斯之前的事。我雖然不是女主角,但有一個畫面是我緩緩走在長長的石板路。那是非常長的移動畫面,到現在那部影片還保留著。在影片中的我是我,又不是我,反复放映時,是我,又不是我,影片一張一張放映出來時,是我,連續放映時又不是我。但又不能說是變成其他人了,只是,那是絕對不能触摸的東西,是現實的,奇妙的,美麗的,但分析起來,只是光和影,只要好好保管的話,可以保存到永遠。”
  接下來,老太婆說出令我震惊的話,因為老太婆說起了IBIZA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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