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紫放開一直被她緊緊揪住的魔音女,對方的屍體已經癱軟無力,彭的一聲滑倒在地上,像一隻了無生氣的布偶,七竅流血,猙獰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
幻紫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努力平復著自己激動的情緒。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剛才在破門而入的一瞬間,當她看到朋友們一個個痛苦的倒在地上,遭受著幻術和盤蛇的雙重攻擊的那一幕,她的心臟,恰似突然爆發的火山,恐懼和憤怒猛烈的噴湧而出,令她渾身血液都為之翻滾沸騰起來。
無法抑制的情緒,強烈的報復衝動,令在她體內沉寂已久的幻紫水晶終於甦醒過來。
想都沒想,電磁幻術在一瞬間由週身全面啟動。這一次,她雖然沒有在幻術的巨大影響下完全失控,可潛意識裡的恨和瘋狂,卻還是一時間戰勝了冷靜的理性的克制。
紫霧翻滾,吞噬了身邊的一切,包括她自身。可怕的幻象在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那一瞬注入到魔音女的腦海裡:群蛇盤繞,每一條蛇紫色的蛇眼都好似幻紫自己對敵人憤怒的盯視,每一次尖利牙齒的撕咬和攻擊都是她憎恨的宣洩。那一刻,她體內的猛獸勢不可擋,如野馬脫韁。
現在,魔音女的慘死終於讓她稍微清醒了些,對自己剛才的失控感到震驚,她甚至找不到勇氣轉過身去,去面對正從她身後緩緩站起身來,剛剛被她拯救了性命的朋友們。
羞愧,懊惱,顧慮,好怕……滿滿的負面感情湧上心頭,令她的眉心緊緊糾結,一時間抬不起頭來。
她瞭解幻術的發動,更瞭解磁霧會對同樣在場的其他人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剛才,她注入到魔音女腦海裡的那可怕的幻象,很有可能也同時被朋友們親眼目睹。
她,幻紫,向來被認為是仁慈的領袖,今天,卻因為自己一時的憤怒,以那麼殘忍的手段殺掉了在她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的敵人。
對自己感到羞愧,怕被珍惜的朋友們討厭,她定定地站在那裡許久沒有動一動。
身後,朋友們已經陸續起身,正從魔音女的能力影響中漸漸恢復過來。
只是,不知為何,連他們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全場一片沉寂。
忽然,一個遲疑的腳步緩緩朝她身邊走了過來。
不,不要!不要靠近我。我是個可怕的怪物。幻紫心中羞愧難當,一遍遍默念著這句話。
「幻紫……」林皓飛辨識度極高的嗓音從她背後響起。
緊接著,幻紫用餘光看到,他正慢慢抬起一隻手,想要搭在她的肩上。
「不要!」幻紫的語氣生硬地打斷了他的動作,「不要碰我。」
她忽然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分明看到他英俊的臉上所有的絕非恐懼,而是一抹深深的愧疚和悲傷。
林浩飛的手沒有碰到幻紫,停在半空中不知是該放下,還是該撫上她明顯還在顫抖的肩膀。
「幻紫……對不起,我今天……」
林皓飛眼中閃爍著糾結的淚水,幻紫知道他想說什麼。他今天背叛了紅蛛會,背叛了朋友。雖然是被迫無奈,但是,他的行為還是差一點就害死了在場的所有人。
「啪!」
她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林皓飛臉上。這一舉動令他驚呆地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望著帶面具的幻紫,乾澀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將一些震驚的話強行吞進肚子裡。
「這一巴掌,是懲罰你今天背叛了朋友們的信任。」幻紫低聲說,「我決不允許類似的情況再次發生。你懂了嗎?!」
幻紫的嚴厲令林皓飛不禁渾身瑟縮了一下,僵硬地對她點了點頭。
幻紫會意,便不再理會他。轉身望向剛剛死裡逃生的紅蛛會四人。
妙音擺脫了巨蛇,腿上受了傷鮮血淋淋還有些站不穩,正被墩扶著費力地靠在身邊的大桌子旁。
岑子炫緊緊護著妹妹站在台下,兄妹倆身上都沒留下什麼明顯的傷口。只是剛才先後受到兩撥幻術的影響,情緒明顯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
唉……幻紫長歎一聲,一股酸澀由心底而生。為何?此時此刻,望著她的四人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恐懼。
他們沒有對她說話,而是難以置信地望著她。她能看得出來,他們怕她,因為他們也同死去的魔音女一樣,旁觀了她盛怒之下製造出來的那種血淋淋的幻術。
他們曾以為瞭解幻紫,曾認同她是善良和正義的化身,可是這次,她與他們之間卻重新豎起了一道無形的高牆,這牆名為「恐懼」,令站在牆兩側的他們都遲疑著不敢擅自向對方邁近一步。
是啊,這種感覺並非難以理解。可怕的幻術,映射出來的,是她心中可怕的另一面。這種恐懼,不也曾深深困擾過作為當事人的她自己嗎?
一個令自身害怕的人,如何要求別人不要怕她?!
唉……連連歎息,幻紫意識到,是她該離開這裡的時候了。
「我剛才所做的事,還希望你們不要傳揚出去。」她沉悶地說,「那麼……今晚就到這裡吧。保重。再見。」
匆匆道別,幻紫終於低垂著頭,腳下生出電流,一瞬間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內。像一道辟啪作響的紫色閃電,她孤獨的身影劃過濃黑的夜空向前挺進。身後留下的,是仍然被震驚石化在原地的紅蛛會四人組,還有比他們更驚訝不止一倍的「叛徒」林皓飛。
「林,林皓飛,剛才幻紫說你背叛了朋友的信任。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墩瞇起眼睛斜睨著還在原地捂著臉的林皓飛。
「我……是我背叛了你們。」他從實說來。
「什麼?!你給我一五一十的說清楚!」妙音暴怒。
「嗯,我會說清楚的。從頭到尾。」
林皓飛低垂著頭,將幾天前他是如何被眼鏡蛇威脅,姐姐如何背叛了他說起,又說到組織的計劃是利用安德魯拖住幻紫,讓她無法趕到這裡來救他們。懷裡的信號干擾器被他掏出來扔在腳下,坐實了他就是利用這個干擾電話信號,讓這裡的人無法聯繫到幻紫的。
事情終於說清楚了,林皓飛坦然地面對著眾人。
「對不起!我做出了糟糕的選擇。雖然我是被姐姐蒙騙才害了大家,可是我仍然犯下了不能原諒的大錯。要不是幻紫,今晚,我們都會死在魔音女手上。」
其他四人再次將目光落在躺在舞台盡頭,渾身是血的魔音女的屍體上,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林皓飛似看出了四人現在心中的想法,無奈地搖了搖頭,說:
「請你們不要害怕幻紫。我能理解她。看到大家快要死了,她一定很害怕,一定急得快要發瘋了。所以,正是因為太緊張大家,她才會……製造出那麼恐懼的幻象,不是嗎?她並非邪惡之人,只是救人心切罷了。」
眾人沉默。
「唉……看來,如今我再多說什麼都不大有用。改天我會再去至誠街領罪,今天,我們不如都早點散了,好好休息一下吧。再會。」
說著,林皓飛先行穿過馬戲團的觀眾席,從正門走出了黑黃相間的馬戲團大帳篷。
剛才,他平靜地面對了紅蛛會的指責,還將真相和盤托出。他之所以會這麼做,只因為一個原因,那就是,通過今晚的事,他才真正看清了眼鏡蛇和姐姐的決心,這種決心和它即將引領的未來,是與他自己想要的那種未來格格不入的另一種生活。
姐姐的背叛,和她剛才一次次無情地刺向自己的刀鋒,已經讓他不再對姐弟間的親情抱有什麼幻想。他決定了,他要脫離眼鏡蛇小隊,脫離乾重的控制。他,林皓飛,好不容易才在大災難中苟活下來,從今往後,他將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他要拋開一切,追求他想要得到的新生。
在門口尋思片刻,既然要脫離組織,他自然不能再回到眼鏡蛇所在組織總部去了。幸好他的好兄弟霹靂火還在。他深吸一口氣,在夜晚清爽的冷風陪伴下,朝至誠街的白馬診所邁出了堅定的步伐。
他要去找小火,那個無論發生什麼都會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真正的朋友。
「蓮依,今晚,我終於發現了你的秘密。」獨自行走的林皓飛小聲對自己說。
剛才,就在幻紫在他臉上打了一巴掌的那一瞬間,她未帶手套的手,已將她手掌的皮膚清清楚楚地暴露給他。在那隻手接觸他臉頰的那一刻,林皓飛那個百無一用的異能,即,能認出任何曾與他有過皮膚接觸的人的身份的所謂「皮膚記憶」,終於罕見地派上了用場。
幻紫的手在他臉上留下的印記和感覺,毫無疑問,正是和他曾有過無數次接觸的英語老師洛蓮依如出一轍。
他絕對不會搞錯!這一次,他果真意外地獲知了幻紫的真正身份。無所不能的s級能力者幻紫,竟然是那個看上去毫無特別之處,甚至可以用笨手笨腳來形容的小女生:洛蓮依!
「蓮依,既然我現在已經決心脫離眼鏡蛇小隊,那麼,我自然不會把你的秘密告訴他們。」林皓飛小聲對自己嘟噥,「不過其實,就算我不背叛組織,如果你就是幻紫的話,我也不打算對他們洩露這個秘密。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害你。
「唉……其實你也不想讓岑子炫他們知道這件事吧?可怕的幻術,可怕的幻紫……你大概一直對這件事有所顧慮,才想要隱瞞自己的身份的吧?你不想讓子炫和大家因為幻紫的緣故討厭蓮依,是嗎?
「蓮依,你放心,你的秘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不怕你,因為我見過遠比你更可怕的許多人。我願意守護你,守護你的秘密,直到你能坦然的對我,對大家說出真相的那一天為止。」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