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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一線之差】 文 / 跳舞

    羅林家的那位未來皇后,要來光明神殿祭拜祈禱,這件事情在帝都也引起了一番小範圍的震動。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以鬱金香家族為首的帝國幾個頂尖豪門,其實都對光明神殿很是冷漠。畢竟當初杜維時代開始,那位初代鬱金香公爵就不遺餘力的打壓教會。雖然那位初代鬱金香公爵甚至曾經一度兼任過西北教區的主教,但事實上是,後世的鬱金香家的人,都是不信教的。

    羅林家族作為鬱金香家的天然盟友,也秉承了鬱金香家的一貫立場,對教會的態度也一直不冷不熱,至少最近幾代的羅林家的族長,都不是教徒。

    一直以來,羅林家被認為是「鬱金香系」陣營的重要成員,也一直和教會保持著距離,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敵意。

    而如今,這位羅林家的大小姐,居然公然前往帝都的光明神殿總部的大教堂祈禱,這樣的做法,自然就會引起了諸多方面的關注。

    聯想到新皇希洛上位的過程之中,教會似乎扮演了一些不光彩的角色,而新皇希洛或許和教會達成了某種協議……

    總之,吉爾前往教會的舉動,就立刻被解讀為帶著濃厚的政治色彩。因為這位大小姐具有雙重身份:羅林家的千金,以及,未來的皇后!

    她前往教會,在很多有心人看來,就等於是表明了皇室和羅林家的立場。

    這難道又是一場政治媾和的訊號?

    ……

    只有吉爾自己知道,自己這次前往光明神殿的祈禱舉動,壓根就不是什麼帶著政治使命進行的。

    事實上,當她提出要前往教會祈禱的時候,她的父親阿克爾表現的十分驚訝。

    阿克爾當然知道,吉爾的眼睛是達令陳那個小子治好的,和什麼女神保佑根本就沒有一個銅板的關係,至於前往教會祈禱感謝女神護佑這種理由,自然是更加的風馬牛不相及。

    不過阿克爾倒是也沒有往深處想太多,自己的這個女兒從小就因為眼疾的緣故,變得性子孤僻不合群,常年都躲在老家領地城堡裡過著深居簡出的日子,這樣的生活,對於一個正處於花季的少女來說自然不是什麼好事。身為父親,阿克爾當然心中也頗有幾分自責,為了家族,他常年統軍在外,對於自己的這個女兒實在是少了些關心。

    至於女兒想去教會,不管是她是靜極思動也好,還是純粹是想去看看那個舉世聞名的大教堂也罷,或者就是閒著無聊想去走動走動也好——也總比每天關在府邸裡要好的多。

    出去散散心,也好。

    對於吉爾的這個舉動,希洛的反應也很平淡。不過他倒是表現得很支持:他執政之後必然是要和教會加強合作的,可自己剛剛上位,若是貿然就和教會走的太近,難免會引起貴族圈子的反彈。而這個時候,由自己未來的妻子出面,前往教會走一趟,隱晦的表現出自己對教會的親近之意,倒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希洛甚至誤認為,這可能是阿克爾的主意。自己的這位倚重的軍方重臣兼未來的岳父,這件事情做的倒是很讓自己滿意。

    唯一不滿意的,大概就是吉爾自己了。

    她當然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前往教會!

    那個該死的,討厭的達令陳,那個年輕的魔法師!

    在自己莫名其妙的做了幾天的怪夢之後,原本心中那種蠢蠢欲動的古怪念頭,才終於漸漸的淡了下來——吉爾自然是不知道,這是「魅惑之眸」的效力隨著時間而漸漸散去的緣故。

    可是回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莫名其妙的對達令陳產生了那種想法,也足以讓吉爾面紅耳赤。

    在和自己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膽大包天的男人,居然就敢要求自己為他做了這麼一件出格的事情!

    幫他盜取戒指或許還能說是自己一時糊塗——可這種糊塗的事情自己畢竟是已經做下了!那枚戒指已經在自己的手裡了,現在想悄悄的放回去,那是絕無可能了!

    皇宮裡出了事情之後,皇宮的戒備已經提升了一個等級,而希洛的那間書房,已經禁止任何人靠近了,希洛自己下的命令,除非是他召喚的臣子,否則宮廷內外的任何人都不得再進入他的書房——也包括自己這個未來皇后在內!

    在家裡忐忑了數日,吉爾心中一直都在掙扎。一方面,她心中被那種對達令陳的胡思亂想所困擾,而另外一方面,她很恐懼!

    是的,就是恐懼。

    在偷取了戒指之後,回到家裡冷靜下來,吉爾才意識到自己給自己找了一個天大的麻煩。那枚戒指,萬一希洛發現被掉包了,自己該怎麼辦?萬一希洛發現了東西被掉包,以希洛的聰明,至少仔細排查一番,有很大可能會發現自己的破綻啊!

    而自己身為羅林家的人,又即將嫁給希洛,身負了羅林家未來的命運,身負羅林家和皇室的聯姻重任,萬一因為這件事情而引起了希洛的暴怒——自己的舉動,已經可以毫不誇張的說是一種背叛了!

    可……可就算,自己這麼一直隱瞞著,希洛也沒有發現。可那個可惡的達令陳卻是一個會出現的傢伙!

    萬一……萬一從他那裡流傳出關於自己暗中幫助他的消息……

    見鬼!他到底是用了什麼可惡的魔法勾引了我!!

    吉爾在糾結了幾天之後,最終還是決定,按照陳道臨最後一次見自己的時候的交待,和他再見一面!

    地點……當然就是教會了。

    那個討厭的年輕男人當時看著自己的眼睛說的:要想再見他,去女神的聖地。

    那個傢伙……他當時就已經計劃了逃跑了,他當時已經計劃好逃出皇宮,躲進教會裡了!

    吉爾不是沒想過告發陳道臨——「魅惑之眸」雖然可以讓女人神奇的愛上達令陳,但是這種魔法是有限制的,這並不是一種真正的愛情,只是在對視的時候,通過魔法引導和影響對方的思緒,產生一種類似於愛情的精神波動。而時間一長,這種魔法效力退去之後,吉爾冷靜下來,發現了自己把自己逼到了一個危險而尷尬的境地的時候……告發陳道臨的念頭,不是沒有在吉爾的心裡出現過。

    但是她不敢!

    萬一自己告發了之後,希洛重新抓住了達令陳,從他的嘴巴裡得知了自己幫助他的事情,豈不是……

    所以,最終吉爾還是決定,按照陳道臨的約定,親自去見他一次!

    ……

    未來的皇后前往教會祈禱,這件事情雖然被許多人關注。但事實上吉爾出行的時候,並沒有弄的很大排場。

    因為帝都最近屢次發生的事件,吉爾出門的時候,帶了一隊羅林家的護衛——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身為未來的皇后,她身邊跟了兩位宮廷的禮儀女官。

    車隊抵達光明神殿的時候,護衛們就留在了教會之外。

    這一點並沒有人有異議:光明神殿裡,任何人都不許帶護衛進入的,唯一可以例外的只有皇帝陛下。

    而且,所有人都很清楚,在帝都這個地方,或許光明神殿可以算是最最安全的地方。這位未來的皇后的人身安全,在這裡絕對可以得到充分的保障。

    吉爾甚至拒絕了宮廷禮儀女官的跟隨,只帶著自己的那個貼身女僕,就走進了教會的大教堂裡。

    這座屹立了數百年的帝都的地標性的建築裡,早有教會裡的高層神職人員等候。

    由一位紅衣大主教出面主持祈禱祭拜,也算是最高規格的禮遇了,這等於是提前讓吉爾享受了皇后的待遇——在光明神殿,除非是皇帝親自前來祈禱,否則的話教宗是不會出面的。

    有專門的神職人員引導,整個祈禱祭拜的過程進行的有條不紊。

    只是吉爾雖然表面上做出一副虔誠平靜的模樣,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心中是多麼的忐忑不安。哪怕是在閉目祈禱的時候,她都忍不住悄悄的睜開眼睛四處觀望,偷偷的看教堂左右的側門,總覺得那張可惡的臉會隨時出現在門後。

    祈禱的儀式完成之後,吉爾被紅衣大主教請到了教會裡的一個休息廳裡,喝了一杯茶,和那位紅衣大主教敘了會兒話,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言辭。

    吉爾代表羅林家族,向教會捐贈了一筆錢之後,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要求:她想參觀一下教會這裡的一些座歷史名建築。

    這個小小的要求,得到了教會方面的充分理解。

    想想也不奇怪,雖然光明神殿這些建築在帝國赫赫有名,在帝都裡也都是許多人呢見過無數次了。但是這位吉爾小姐,從小就患有眼疾,目不能視,而羅林家又從來不到教堂裡祭拜,想來這位吉爾小姐從來都沒有機會來到這裡參觀過。

    撇除宗教色彩不說,光明神殿的這些建築,在帝國也都是很有名氣的,教會千年歷史和根基擺在這裡,這裡的古老建築頗多,而且每一個都是出自名家大師的手筆,還收藏了許許多多堪稱頂級的藝術品。

    別的不說,只是主教堂裡的那些壁畫和雕塑,都是價值連城的。

    吉爾禮貌的謝絕了紅衣大主教親自陪同參觀的提議,表示只需要派一兩個隨從引導就可以。

    那位紅衣大主教年邁,其實也不太願意親自陪著這麼一個小姑娘,主動提議陪同也只是客套話罷了,聽了吉爾的要求,就很快的召喚來了兩名年輕的神職人員,派著兩人,引著吉爾往教會後面的那些頗有歷史意義的教會內部的典藏會館等地方去了。

    吉爾對這些教會收藏的典籍也罷,藝術品也好,壓根就沒有半點興趣,只是隨同的兩名神職人員很是賣力,一路上口若懸河的講解,簡直就是拿出了傳道的勁頭來!

    原因倒也很簡單,眼前的這位貴女,據說還沒有正式的接受過洗禮和皈依的儀式,若是能說動這位貴女,讓她接受洗禮的話……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吉爾一面聽著這兩位神職人員對自己傳道,從教典之中開篇明義一直說到教會歷史上諸多先賢,再說到這一棟棟建築出自那些歷史名家大師之手,哪一件藝術品同時還蘊含著重要的歷史意義等等等等。

    吉爾聽的心中煩躁,眼睛四處亂轉,只是搜尋著那個可惡的身影,可偏偏為了顧及自己的皇后儀態,還得故作矜持的不時點頭稱道。

    就在吉爾的耐心幾乎快要耗盡的時候,剛走出了一個館藏大廳,就迎面看見了一個一身白衣的年輕女神僕腳步匆匆的一路小跑而來。

    兩個陪同的神職人員一見這位面戴金質面罩的年輕女神僕,也不敢托大,趕緊站住了腳步——兩人都知道,在教會內部,這樣的神僕都是專門服侍那些頂級大佬身邊的貼身之人。

    這年輕的女孩來到面前,彎腰行禮,哪怕是白色的神袍衣襟裡不小心洩出幾分*光,可面前的兩位神職人員也都目不斜視——這可是大佬的禁臠。

    這女孩恭恭敬敬的走到一個神職人員的面前,低聲的說了兩句什麼,吉爾也沒聽清楚,倒是兩個神職人員神色頓時一凜,趕緊低頭稱是。

    「尊貴的小姐,我想我們的參觀恐怕要到此結束了……這位神僕是教宗陛下身邊之人。嗯,教宗陛下得知了您的到來,就在裡面準備接見您。所以,接下來就請這位神僕帶您進去覲見吧,等覲見結束,自然會有人引導您出來的。」

    吉爾一呆。

    教宗接見?

    可是我根本沒想見教宗啊!我……我……我只想見那個混蛋小子啊!

    可教宗的接見,這種事情是不好拒絕的。而且,吉爾被這個神僕帶走的時候,就連身邊的那個貼身侍女都沒有資格跟著——你以為誰都能有這個榮幸被女神的人間唯一代言人接見麼?

    兩個神職人員帶著侍女離去,吉爾只好無奈的跟著面前的這個年輕女神僕一路往教會的深處走去。

    穿過一條長廊,不知不覺就來到了一處開闊的地方,這裡種滿了花草,縱然是初春早寒的季節,卻依然滿眼綠色。

    就在吉爾心中還有些忐忑的時候,卻忽然就聽見了這個院子裡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喂,烤肉上再加點鹽……哎呀,香料別再加了。嗯,那個夏夏,去弄點柴火來!哎呀真笨,這裡到處都是樹,隨便砍幾根樹枝來不就行了嘛。幾棵樹而已,教宗那個老頭子還不至於這麼小氣吧。」

    這個聲音落入耳朵裡,吉爾頓時眼睛一亮!

    是他!!

    可隨後,心中一股怒氣就騰的衝了上來!

    瞬間,她甚至忍不住撇下了身邊的那個女神僕,大步就才衝進了這個院子裡去。

    院子裡就在一棵大樹下,迎面第一個看見的,可不就是那個讓自己晝思夜想了數日,輾轉反覆難以入眠的可惡身影?!

    更可惡的是,這個傢伙,明明是一個被皇帝通緝的在逃重犯,此刻卻穿著一件雪白的袍子,悠悠閒閒的站在樹下,雙手負在身後。臉上乾乾淨淨,滿是悠閒自得的笑容,哪裡有半點那種想像之中身為逃犯應該有的慌張惶恐的模樣?

    更可氣的是,他眼睛盯著面前的一個燒烤架子,那燒烤架下塞了些木柴,火焰之上,一隻被整理得乾乾淨淨的羔羊就架在那兒,外皮已經被烤得金黃焦脆,撲鼻而來就是一股濃濃的烤肉香氣,還有那一滴一滴的羊油滴落在火焰上……

    陳道臨輕鬆的指揮著身邊的人,眼睛卻盯著那只烤羊,不時的流著口水。

    看到他這個樣子,吉爾險些連鼻子都氣歪了!

    我在家裡日夜擔憂無法入眠,這幾天熬得連黑眼圈都出來了!這個混蛋,卻居然躲在這教會裡,優哉游哉的烤羊肉吃?!

    看他的樣子,身邊還有三個穿著白色神僕袍子的年輕女孩在忙前忙後,自己卻大大咧咧的在那兒指揮,身上別說是炭火了,連一點油污都沒沾上。

    這個樣子,哪裡有逃犯的日子過得這麼滋潤的嘛?!!

    吉爾怒從心頭起,正大步的走過去,忽然就看見了陳道臨的身後,露出了一個嬌怯怯的身影。

    陳道臨伸手將那個嬌怯怯的身軀輕輕摟入懷中,還順手摸了摸她的長髮,手指輕輕的在那髮梢之中凸出的纖細耳尖上滑過……

    精靈?

    吉爾立刻站住了腳步。

    看著那個可惡的男人,用這種溫柔的姿態將那個精靈女孩擁在懷裡,吉爾忽然心中湧出了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怒火來!

    終於在這個時候,陳道臨抬起了眼皮,看見了吉爾。他坦然一笑,居然還對著吉爾招了招手,笑道:「你來了?你口福不錯,正好趕上這隻羊烤好了。」

    ……

    當吉爾真的站在了陳道臨的面前的時候,她才終於確定了一件事情:這個混蛋的日子看來真的過得很不錯。

    包括給自己帶路來的那個女神僕在內,這裡一共有四個年輕的女神僕圍著他身邊服侍。

    一片片烤得金黃焦脆的羊肉就被切了下來,用純銀的盤子端到他面前,一瓶用冰鎮好了的上好的葡萄酒,也盛了出來,送到他的嘴邊,甚至身邊還有一位女神僕,拿起一面擅自,為他驅趕這早春的時候出現的蟲子……

    當兩個神僕拿出一塊昂貴的羊絨手工毯子,就這麼被隨意的鋪在了地上的時候,陳道臨才伸手一指,笑道:「既然來了,就請坐下吧。這裡別的也就罷了,教宗那個老頭子很是小氣,不過吃的喝的還算不錯。」

    吉爾面色鐵青的坐在了陳道臨的面前——她倒是很想發火,但是偏偏仔細想了許久,卻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發火的理由。

    她很想斥責陳道臨幾句,卻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開口。

    怎麼說?難道讓自己主動說:我忽然覺得自己愛上你了,可是你怎麼可以在這裡抱著別的女人吃烤羊肉?!

    她雖然隱隱的猜測到是陳道臨對自己動了什麼手腳,但是畢竟這種事情自己還沒有確定,也沒有證據,貿然說出來的話……不是自討無趣?!

    憋了半天,吉爾才長長的吐了口氣。畢竟是大家族裡培養出來的貴女,她終於冷靜下來之後,看了一眼身邊那四個年輕的白衣女神僕,哼了一聲:「是你假傳教宗的話,派人把我接來的?哼……看來你和教會的關係很是不一般,連教宗的命令都可以假傳麼!」

    陳道臨倒也不接這個話,只是擺了擺手,微微笑道:「吉爾小姐,你既然應約來到了這裡,總不會就是為了問我和教會是什麼關係吧?」

    吉爾的臉色一僵。

    陳道臨卻親手拿起了酒瓶來,給吉爾面前的酒杯斟滿,然後自己斟了一杯,微微一笑,語氣卻變得誠懇了起來:「我先敬你……算是對你表示感激!不管如何,你知道我在教會,卻沒有告發我。我感謝你!」

    說著,陳道臨自己一飲而盡,吉爾慢吞吞的端起杯子來,淺淺的喝了一口。

    放下了酒杯,吉爾臉色陰沉,抬頭看了陳道臨一眼:「說起來,倒是我應該感謝你,畢竟我能重見光明……」

    陳道臨凝視著吉爾,卻搖頭,正色道:「感謝我的話就不必說了。我治你的眼睛,也只是一個交易。我請你照看我的家人和同伴,你做到了。而作為交換條件,我治好你的眼睛……」

    「可……我只是做了一些很微末的事情,但是我的眼睛卻……」

    吉爾還沒說完,陳道臨卻再次搖頭:「話不能這麼說。對你而言或許偶爾去照看一下她們並不算什麼,但是對我而言,她們的安危卻是我心中最最重視的事情。」

    (難道在你心中,我的一雙眼睛,也只值這點價值?)

    不知道為何,吉爾心中再次一酸。

    為了掩飾,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你的眼睛現在應該沒什麼了吧。」陳道臨看著吉爾。

    吉爾點頭:「很好。」

    說著,她的神色有些古怪,聲音放低,緩緩道:「再能重新看到的第一天,我總是忍不住到處看,想把周圍的一切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我生怕這是一個夢,又生怕自己一覺醒來之後,就重新落入那無邊的黑暗之中。所以……開始的兩天,我根本就不敢睡覺,熬得眼睛都紅了……」

    陳道臨笑了笑:「這倒是無妨,事後休息一下自然就好了。你的眼疾算是治療得很徹底,應該不會再出現什麼反覆了。不過……你的視力稍微差了一些,遠處的東西看不太清楚,這一點,我卻是無能為力了……」

    吉爾搖頭:「能重新看見,我已經十分幸福了。至於其他的,我不敢多求。」

    「那就好。」陳道臨似乎鬆了口氣。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兩人幾次對視無言。

    過了許久,兩人才同時開口。

    「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嗯?」

    陳道臨苦笑:「……你先說吧。」

    吉爾面上一紅,她原本就生得美貌,此刻恢復了視力之後,目光清澈,此刻面對陳道臨,不知道為什麼,前些日子做過的那些旖旎的夢境卻忽然又浮上了心頭,讓她居然生出了幾分小女孩兒的羞澀來,遲疑了一下,低聲道:「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

    陳道臨一怔,隨即面上露出幾分苦笑來。

    他忽然站了起來,然後鄭重的對著吉爾彎腰行了一禮,站直了之後,面色很嚴肅:「吉爾小姐,這也正是我要對你說的事情。」

    吉爾心中一沉!

    「那天,你告訴了我卡曼和羅德裡格斯四世他們的死訊,我心中很是憤怒。我做了決定要越獄,所以……不得已,我只能利用了你。」

    當陳道臨這句話落入吉爾的耳朵裡,這個女孩的心彷彿猛然被錘子狠狠的敲了一下,狠狠的一顫!

    「我在你身上用了一個魔法……我只能說,這件事情,我做的很是無恥,很不光明磊落,可以用卑鄙來形容。不管我從前如何看待你,可在這件事情裡,你終究是一個無辜的人,而且……你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一個單純的女孩子。我用這種手段來利用了一個單純的女孩子的感情,實在是很過分。」

    吉爾的聲音有些顫抖:「只……原來,只是一個,一個魔法?」

    「是的……」陳道臨面色有些羞愧。

    「我這幾日來,心中那些怪異的情緒……」

    「很抱歉。」陳道臨再次苦笑。

    不過他隨即趕緊飛快道:「我保證,這只是一個魔法而已,並不是真的……而且,這個魔法的效力會很快的散去,我想,這幾天你應該差不多恢復了正常。再過幾天的話,這種情緒就會徹底消失,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或許明天早上你一覺醒來,就會發現對我的看法和態度又回到了從前,就好像這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樣。我保證,這魔法一定會消失得徹徹底底!」

    說完這些,陳道臨小心翼翼的看著吉爾,等待著她的反應。

    可過了許久,吉爾卻彷彿陷入沉默,一點反應也沒有。就再陳道臨額頭開始冒汗的時候,吉爾才忽然笑了一下。

    雖然是笑,但是這一絲笑容,落入人的眼裡,卻充滿了苦澀。

    「我……我該怎麼說?」吉爾忽然也站了起來,她輕輕伸手來,攏了攏自己的頭髮,臉上的笑容有些慘然:「我剛才真的很想痛罵你斥責你,你怎麼可以對我做這種卑鄙的事情!但是……我彷彿也沒有資格這麼說你,因為在你的眼裡,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善良的好女孩。你一定一直都覺得我是一個刻薄,勢力,冷酷的人……」

    說到這裡,吉爾忽然抬起頭來,狠狠的盯著陳道臨,她的雙拳握緊了,陡然大聲道:「是的!沒錯!我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我是的!可縱然如此,你也沒有權力利用我的感情!!!!!你可知道,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我,我的,我的感情,我……」

    說到這裡,吉爾忽然流出了眼淚來。

    陳道臨頓時束手無策了。

    哪怕他已經在這個世界經歷了太多太多,哪怕他早已經不是那個當初初到貴境,看到血就腿軟的小宅男,哪怕他已經經歷了太多的生死搏殺,經歷了太多的殘酷血腥,哪怕他現在已經變得心腸冷硬,殺人不眨眼……

    可是他內心深處,總有一塊柔軟的地方,還屬於那個端著泡麵看著*片流口水的單純小宅男。

    面對鮮血,或許現在的達令已經可以做到笑看風雲。但是面對女人的眼淚……他依然還是從前的那個陳道臨。

    嘴唇蠕動了幾下,但是陳道臨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話來安慰對方——本能的,他只知道自己現在無論說什麼恐怕都是錯的。

    過了好久,陳道臨才低聲道:「我……」

    「你不用說了。」吉爾用力擦了擦眼睛,恨恨的盯著陳道臨:「就算是扯平了!你治好我的眼睛……卻用這種卑鄙的手段利用了我的感情。就算是我欠你的已經償還了!達令陳!!」

    說著,她伸手探入自己的懷裡,很快就摸出了一個小小的錦囊來,用力恨恨的甩在了陳道臨的面前地上,咬牙道:「這是你的戒指!我帶來了!你把我約到這裡來,不就是想要得到這個東西麼!!不然的話,你恐怕早就離開帝都遠走高飛了!!哼!達令陳,所有的一切,你都早已經計劃好了!你利用我的感情,讓我幫你偷出了這個東西,然後你躲在這教會裡,等著我上門把這東西送來!!」

    吉爾說著,她豁然轉身就走!

    陳道臨沒有立刻彎腰去撿戒指,在原地大聲道:「……有一點我要告訴你的是……我給你的那個假的戒指,也是我親手做的。你給我的那些配藥劑的器具,我用牢房裡的一個鐵釘弄出的戒指,用了藥劑染色……從外表上看,是看不出區別的。而且我在上面也加了一個小小的魔法禁製作為偽裝,即便是魔法高手看了也看不出來的……希洛解不開那個戒指的禁制,所以……你不用擔心。」

    吉爾身子一晃,陡然停下了腳步。

    她緩緩轉過身來,盯著陳道臨:「……我是不是還應該感謝你?感謝你做的偽裝很嚴密,感謝你不會讓我暴露?」

    「我……並不想害你。你總還是要嫁給希洛的。」陳道臨的語氣很坦然:「這件事情,說起來是我虧欠你。」

    吉爾深深的吸了口氣,她忽然仰起頭來,看了看天空,然後才又將眼神投向了陳道臨。

    「達令陳!我恨你,此時此刻,我真的非常非常的恨你!」吉爾咬了咬嘴唇:「或許對你而言,你不想傷害我,或許對你而言,你覺得你只是用那個該死的魔法利用了我一次,或許對你而言,你覺得那只是一個魔法,而且你覺得魔法的效力會消失,一切會恢復正常……」

    說到這裡,吉爾的聲音忽然顫抖了起來,她大聲喝道:「但是我依然恨你!恨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陳道臨歎息。

    「因為我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愛過哪個男人!!這一次……不管它是真還是假,哪怕是你用魔法弄出來的,虛幻的……但我要告訴你的是,這是我的第一次!!是我吉爾?羅林第一次愛上一個男人,第一次品味到愛一個人的滋味!!你這個混蛋!你可知道對於任何一個女孩來說,哪怕是我這樣的,你認為的壞女人,可我也是一個女孩子!!!——對於每一個女孩,從小到大,都曾經無數次的幻想過憧憬過當第一次愛情到來的時候是什麼樣的甜蜜子滋味!!可是你毀了這一切!你毀了這一切!!混蛋!即便這場感情是假的,它……它也是我的初戀!你明白嗎!!!你毀掉的是我的初戀!!!!」

    說完,吉爾掉頭就走,這次再也沒有回頭,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外。

    而陳道臨,僵立在當場,面色複雜……

    ……

    身後一雙柔軟的小手摸上了陳道臨的臉頰。巴羅莎走到了他的身前,精靈女孩的那雙大眼睛裡滿是關切,低聲道:「達令……」

    陳道臨搖搖頭,忽然用力揉了揉自己已經有些麻木的臉,然後他苦笑了一聲,盯著巴羅莎的眼睛,語氣很認真:「巴羅莎……我忽然覺得,這一次,我做的事情,真的很卑鄙!」

    巴羅莎沒有說話,只是投入了陳道臨的懷裡,然後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用力的抱住他,抱得很緊很緊。單純的精靈女孩,只用這種自己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來,試圖給自己的愛人帶來一絲溫暖和安慰。

    過了許久,陳道臨才終於歎了口氣:「希望……過幾天之後,魔力散盡她恢復了正常,就會放下這一切吧。唉……」

    可縱然已經褪去了宅男的軟弱和平庸,但是說到底,缺乏感情經歷的陳道臨,卻依然不知不覺的犯了一個錯誤。

    缺乏感情經歷的他,並不知道,「初戀」這種東西,對於世界上任何一個女孩來說,都是無法釋懷的。不論它是美好,或者是苦澀,不論它是真實,或者是虛幻!

    他更不知道的是,當吉爾帶著對自己深深的痛恨離去——這種痛恨的情緒會產生何種奇怪的變化。

    很多時候,強烈的愛和強烈的恨,這兩種感情之間的區別,只差一線——尤其是在剛剛愛過一個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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