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死了麼?!
蕭定亂已感到自己的意識在游離,他突如其來的想到了魂飛魄散這個詞。他覺得自己不像在井裡,而是在一片虛無縹緲的黑暗中。
黑暗中只有冰冷和恐懼,墮落和寂滅。
他渴望有光,就像無論在多麼漆黑的夜晚,他只要看到一顆星子,就能平靜下來,光能給他救贖。
他渴望到了極點。
於是黑暗中有了光,那光純白,白的晶瑩剔透,於黑暗的最深處如同曇花一現。
蕭定亂被一瞬的光明照耀,心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渴望的不是光,是希望。那光也不是光,是希望。
他終於知道那奇怪的感覺是什麼了。那是窒息和行將溺死的滋味。他的胃裡已灌滿了冷冽的井水。他拚命想要呼吸卻吸入了更多的水,水直接灌入肺裡。
他的意識清晰起來,他發現自己居然還活著。
此刻他的腦海中彼時玄奇的一幕幕不斷浮現,使得他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劫後餘生,他第一時間閉緊了嘴,雙腳猛然一蹬井底,於是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蕭定亂如同一枚炮彈一般帶著沖天而起的水柱從井中驟然衝了出來。
他確實沒想到自己的力量會強大到這樣的地步。
他一落地,便聽到了無數的震耳欲聾的聲音,那最細小的水珠落地的聲音進入他的雙耳都如同珠玉落於玉盤之中響亮清越。
他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一時不適。
固有而熟知的世界以更加生動鮮明的形式展現在他的面前。
他措手不及,沒有興奮的大喊大叫,也沒有震驚的目瞪口呆。他在一瞬間便已平靜了下來。
因為他感受到了殺機,冷冽的殺機。
陸飛鑫、飛鷹神探都無法感應到的氣機在這一刻他感受到了。
但那氣機虛無縹緲,他只能感受到凜冽和冷漠,卻無法琢磨,更遑論鎖定。
殺機如同死亡的陰影時刻籠罩著他。
他已完全閉上了眼睛,竭力在感受。
此時的綠柳山莊只有他能真正感受到兇手的存在。
忽然,一道森然恐怖的氣息驟然襲來。蕭定亂的感應下覺得自己好像忽然被拉入到一個血色的世界之中,瘋狂的氣息要把他粉碎。
蕭定亂心神亂顫,頓時一臉慘白,猛然張開眼睛。
他的眼中只有一個人,一個清瘦的男人。那個男人有一頭漆黑如墨的卷髮,不長,披散著。寬闊的額頭下面是一雙豎著的濃眉,眉如刀。刀眉之下是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眼睛裡卻只有死寂的冷光。凶神惡煞的眼睛下面是兩塊突起的顴骨,顴骨之間是一道彎曲的鼻樑,鼻頭彎曲如鷹喙。那條鼻樑斷過,而且斷過不止一次,看上一眼就讓人覺得好像一條山脈生生被劈斷了三四次。鼻子下面是一雙薄薄的毫無血色的蒼白嘴唇,嘴邊只有兩撇小鬍子。
那張面皮很白,白的嚇人,有種半透明的感覺。
蕭定亂不用多想便知道這個人便是毛人王,因為只有毛人王才有那般駭人的殺戮之氣。
森冷嗜血的氣息已成為他的一部分。
但是蕭定亂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怎麼也想不出那是怎樣的一副承載這個身軀的骨架。
毛人王本身很瘦,但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眼,第一個印象都不會是瘦,而是強大,強大的好像那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凶獸。
他的骨架無時無刻不給人一種鋼鐵澆鑄般的強烈震撼。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因為毛人王的雙眼正不時的掃過。
他出現在綠柳山莊的第一眼居然不是看向自己的兒子的屍身而是冰冷的看向所有人。
被看中的人都有種墜入萬年冰窟的森寒湧上心頭和身軀。
一言不發的毛人王整整看了三十個呼吸,這漫長的好似沒有盡頭的三十個呼吸裡所有人都沒有出一口氣。
一眼服眾,震懾的連大氣都不敢出,這便是一個人的威嚴,單單一個毛人王的威嚴。
毛人王收回目光,這才看向自己的兒子。
他緩緩的一步步的向前走去,他走過的地方地面沒有絲毫的凹陷卻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他冰冷的眼中浮現出一絲柔和的光,伸出一隻大手將毛東嶽從地上攬起。毛東嶽口裡還在不斷的流出血,腥紅未冷的血染滿了毛人王的肩頭和胸口。毛人王只是看著毛東嶽的臉,看著那雙瞪得巨大的雙眼,良久之後發出了一聲歎息:「塵歸塵、土歸土,閉眼罷孩子!」他伸手幫助毛東嶽闔上雙眼。他的身後悄然走出來兩個面無表情的男子,兩個男子抬著一架高背椅子。椅子輕輕的擺好,毛人王將毛東嶽輕輕的放在椅子上。
椅子真的放的很輕,輕到蕭定亂都沒有聽到一點聲音,就好像那把本來有二十多斤的椅子其實毫無重量。
毛東嶽嘴邊的血跡被小心翼翼的拭去,毛人王輕輕撫過他的面龐,於是毛東嶽臨死的猙獰之態被一點點撫平,看上去如同睡著了一般。
「睡吧!黃泉路上你不孤單。」
毛人王輕聲道,那是每一個慈父都該有的聲音,但所有人都打了一個寒顫。
蕭定亂忽然感到那股無法撲捉的殺機消失了,消失的一乾二淨。
毛人王直起腰脊看向陸飛鑫,無比平靜道:「陸飛鑫,滾下來!」語氣中沒有半點怒意,因為這句話中根本沒有半點感情。
陸飛鑫面色難看,從樓上一躍而下,如同一隻大雕展翅滑翔。
但他還未落地就已發現他腳下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握著拳頭,面無表情的等著他。
陸飛鑫一驚。
這個人是抬椅子的兩個人中的一個,對著陸飛鑫便是一拳。
陸飛鑫雙掌一推,雄渾的真氣排山倒海一般。這是陸家莊獨屬於莊主的武功——排雲掌,是陸家莊老祖宗留下的一套氣功掌法。練就此掌法之人,一旦內氣雄渾到一個地步,傳說雙腳立地一掌轟天,天頂雲團都將被轟散,極為驚人。
陸飛鑫出手便是排雲掌這等不傳之秘技,只因為面前這個不到三十歲、沒有絲毫表情的男子給了他極大的危險感覺。
男子的一拳簡單直接,毫無花俏。
然而就是這麼樣平淡無奇的一拳卻輕輕鬆鬆破開了陸飛鑫的排雲掌,一拳打在陸飛鑫的胸口上。
陸飛鑫如同彈丸一般倒飛而出,撞塌了欄杆,然後一彈從樓上滾了下來。幾個武功高強的陸家子弟想要去接,卻感到一股寒意襲來。然後一道鬼魅一般的影子從其面前掠過,那些陸家子弟的腦袋無不是詭異的向一邊一歪,碎牙和血水爆炸般的噴出。天上如下雹子一般,骨碌碌落下七八具屍體。
出手的還是那個面無表情的男子。
陸飛鑫彭一聲落地,摔得七葷八素,面上血色上湧,忍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他踉踉蹌蹌爬起來,驚怒交加、歇斯底里的吼道:「為什麼?」
毛人王道:「你不懂事!」
陸飛鑫愣住。
他的確不懂事!毛人王要他滾下來,他就應該乖乖滾下來,滾下來和飛下來是一點都不同的。
陸飛鑫全身都在顫抖。
毛人王道:「開竅了?」
陸飛鑫牙齒打顫,卻一個字都不願說。他在江湖中非是寂寂無名之輩,資格夠老、名聲夠大、家業雄厚,怎麼能夠忍受被人教育的屈辱。
這簡直比死還難受。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聲響起,陸飛鑫的身軀扭曲著飛了出去,他老而未落的牙也飛了出去。
但是他還未落地,一隻有力的手已捉住了他的後頸,將其提在手裡。
出手的依舊是那個男子,速度快的讓人無法琢磨。
從始至終毛人王連動都未動一下。
無數江湖人要仰觀鼻息的陸家莊莊主陸飛鑫在這個男子的手中就好像活面人一樣,簡直是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男子提著陸飛鑫往地上一放,陸飛鑫居然雙腿打顫,跪了下去。本來哪怕是千斤之重壓下來,以陸飛鑫的功力也是連顫抖一下都不會,更別說跪下去了。
但他確實跪了下去。
所有人能感受到的已不是震驚,而是徹頭徹尾的恐懼。
男子還捏著陸飛鑫的後頸,而且在用力。陸飛鑫全身的真氣都在爆發,要燃燒起來,但是他就是無法抗拒那可怕的力量。
砰!
陸飛鑫的腰脊猛然彎了下去,額頭磕在地面石板上,他的雙手死死撐在地面上,卻已彎曲了,手肘關節已被不可承受的力量壓毀。
又是兩道聲音響起,陸飛鑫被壓迫著連磕了三個響頭,男子這才鬆手。
「開竅了?」
毛人王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陸飛鑫喉頭滾動,但一點聲音也沒發出。
士可殺不可辱,這不單單是一種氣節,而是每一個血性之人骨子裡的東西。
忽然陸飛鑫的面前多了一具屍體,屍體無頭,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大兒子的屍體。他一共有七個兒子,四個兒子都在樓上坐著。另外三個兒子在外遊歷,便是陸家三俠。
陸飛鑫的身體一顫,眼中泛起瘋狂的血色,直視著毛人王。
然而這一個瞬間,他的面前又多了一具屍體,屍體的胸口多了一個窟窿,心臟已不在。
那是他的三兒子!
陸飛鑫眼中的血芒更盛,顫抖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然而他的面前又多了三具屍體,是他的三個孫子,無手無腳,只剩下軀幹,卻還沒死絕,扭曲的慘叫震天價響。
他有十六個孫子,八個孫女,一共有二十個在綠柳山莊。
在這一刻他終於開竅了。陸家莊所有的人加起來都不夠殺。不管他如何強硬,不願低頭,也不過是一死,但他的兒孫後代還有明天。他不能讓陸家莊近千年的基業敗在自己的手裡。
陸飛鑫終於點了點頭。
毛人王道:「你實在不會做人!」
陸飛鑫含混道:「我不會!」
毛人王道:「不過現在你似乎學會一點。好,現在你帶著陸家莊上下把這裡的所有人都殺光。跑走一個,就用你陸家莊的人頭頂,從你的兒孫輩開始頂起。」
毛人王的話聲很大。
所有人都騷動起來,開始瘋狂逃走,有些凶暴之人更是連番砍殺將圍困住他們的陸家子弟和鏢師砍翻,撕開一道缺口向外逃去。
陸飛鑫眼中血芒再起,陡然喝道:「殺!」
「殺」字扭曲而沙啞。他一聲喊出彷彿已耗盡了一切,頹然倒地。
陸家莊的子弟、鏢師都開始出手。演武場上混戰展開,樓上更是刀光劍影。慘叫聲四起。
綠衣女子四下一看,到處都是血光,吐了吐舌頭,渾身一個機靈,歎道:「好可怕!」
說著便大搖大擺的走了。
從頭到尾毛人王都似沒看到她一樣,除了陸家莊更沒有人出手攔她一下。
木老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狂聲大叫。在這到處都是鮮血的境地裡,他已瘋的如同一隻無頭蒼蠅,開始亂撞,哪裡沒有血他便狂奔向哪裡。
他很快便要衝入楊柳林。
那面無表情的男子忽然動了,悄然出現在木老的背後一拳轟出。那一拳打出,木老本來會被打成一堆爛肉的,可是發出的聲音卻如同打在一口巨鐘上一般。木老一聲驚叫被打飛了起來,生生飛出了幾百丈。然後落入楊柳林的深處,他如同蒼蠅一般的叫聲終於停止、消失。
一隻無頭蒼蠅被一巴掌打飛了。
飛鷹神探面色一變,毛人王的面色也變得難看起來,一同掠向楊柳林。留下來的只有那兩個抬椅子的漢子和那把椅子以及椅子上毛東嶽的屍體。
蕭定亂四下一看竟是血色與砍殺,心下一歎,奔行如風,掠上了擂台將幽寒斷魂槍一把抓起然後趁著此刻毛人王等不在的機會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