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府,也就是節度使府邸,佔地寬廣,高牆內,樹木繁茂,亭台樓閣,層層疊疊,深不可測。
三國時期,這裡曾經是劉禪的皇宮。
節度使門口的兩座石雕,竟然是兩頭大象,裴妼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持刀搶的侍衛見到郡王到來,趕緊跑下台階行禮迎接,早有人前去稟報蜀王,楊柬之神色複雜的請他們進了王府。
迎接他們的是蜀王的親信,幕僚杜延平。
杜延平大約五十歲左右年紀,身體瘦弱矮小,頭髮灰白而又稀疏,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彷彿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裴妼來之前已經做足了功課,蜀王最為寵信的幕僚有兩個,杜延平和劉崇,此二人自長安城就追隨蜀王,據說杜延平有臥龍鳳雛之才,多謀善斷。
蜀王手下,還有幾名武將,其中最讓人忌憚的,卻是一個女子,蜀王妃的娘家侄女,週三娘。
聽聞此人不僅熟讀兵書戰策,還有萬夫不擋之勇,只因生的相貌醜陋,故而不願嫁人,她從小就跟隨蜀王妃生活,如同蜀王自己的女兒一般。
這些情報,都是裴商處得來,裴妼想,祖父在蜀王府,肯定安插了不少人。
雖然心裡存著種種的好奇,見到蜀王之後,裴妼還是吃了一驚,她以前並不是沒有見過蜀王,小時候不記事,長大了,一顆心全都放在賀蘭臻身上,對於朝堂的動向,根本不關心,那時候,裴商為了避諱,根本不會大力提拔賀蘭臻。
裴妼不得不承認,眼前的蜀王,更具有王者風範。
蜀王今年有四旬開外,身材欣長,氣度沉穩內斂,眉目間笑意溫雅,頜下鬍鬚保養得宜,雖一身便服,卻仍然讓人感到一股尊貴迫人的氣勢襲來。
他龍行虎步的走向蕭十一郎,上下打量後笑道:「十一郎,一別經年,你似乎變了。」
蕭十一郎行禮道;「十一郎還要多謝王爺的救命之恩。」
蜀王溫和一笑,吩咐眾人坐下說話。
蜀王看向賀蘭臻與裴妼,笑得十分真誠,「果然是郎才女貌,一對佳偶。」
賀蘭臻唇角微勾,恭敬地向蜀王道謝,當日,他們成親的時候,蜀王也是派人送了禮的。
侍女已經煮好茶,一一端給眾人。
几案上,茶飄香。
忽然,蜀王微笑道:「五娘,聽說你收留了我的逃奴,並且帶回來了?」
蜀王的聲音平和而又親切,但在眾人聽來,卻如驚天霹靂一般,蜀王,這是公開宣戰嗎?
蕭十一郎與裴妼幾乎是同時開口,「王爺,那一家四口,並非逃奴。」
蜀王交給侍女幾張紙,侍女遞給裴妼,那是奴籍文書,田大郎一家四口的,上面還有四個人的手印,是不是真的,很好判斷,只要把父女二人帶進來就能判斷。
田大郎父女被帶了進來。
蜀王只是掃了一眼父女倆,田大郎便跪在了地上,戰戰兢兢,體似篩糠。
裴妼淡淡一笑,從容道:「如此說來,此二人真是逃奴了,既如此,我們也算完璧歸趙了。」
田麗珠的眼底閃過絕望的情緒,她跪在地上,雖然不敢抬頭,卻依然感受到了蜀王的威壓,這些所謂的貴人,根本不會把他們的性命放在眼裡,裴妼一句完璧歸趙,等於是承認了他們的逃奴身份。
蜀地的奴婢,一旦逃跑被抓住,都會施以割筋之刑。
田麗珠心底一片冰冷,她不由得抬起頭看向賀蘭臻,賀蘭臻平靜的跪坐在地毯上,眼神根本沒有往她這邊看,此時的賀蘭臻,眼睛裡只有光彩照人的妻子。
今天裴妼仍一襲男裝,淺藍色的袍服,簡潔,清澈,大氣,於嫵媚中平添一抹俊美英姿,尤其是那一泓秋水,彷彿是千年不化的冰玉,在朝霞中熠熠生輝,瑰麗絢爛。
田麗珠知道,此時,裴妼才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這一根救命稻草抓不住的話,他們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想來,他們順利逃出成都府,也不過是蜀王放出的誘餌罷了。
田麗珠忽然大哭起來,跪著爬到裴妼的几案前,磕頭如搗蒜,「貴人娘子,救命啊,貴人娘子,救命,我們不是逃奴,我們不是逃奴……」
「是不是逃奴,對比一下手印便可知曉。」一直不曾說話的杜延平捋著鬍鬚說道。
本來,這個場合,裴妼不應在場,但她身份特殊,而且,長安城傳來的情報,此次蜀都之行,她才是眾人的中心。
他們很想看看,裴妼如何處置這件事情。
「王爺,那幾張奴籍文書,可否讓在下一觀?」蕭十一郎突然開口道。
侍女將奴籍文書送到蕭十一郎的手上,蕭十一郎大致瀏覽一番,神情依舊冷漠如初,「裴妼,這幾張奴籍文書,的確沒有作假。」
侍女將奴籍文書送回到蜀王的几案上,蜀王居高臨下,分別觀察著三個人的表情,一時間,大臀的空氣都變得緊張起來。
田麗珠霎時停止了哭泣,抽抽噎噎,不敢出聲,一雙淚眼,可憐兮兮的看著裴妼,裴妼在成都人生地不熟,還有用到他們父女的地方,她賭,裴妼一定會救他們。
裴妼那清澈見底的漆黑雙眸中,流露著漫不經心的笑意,眾人都癡迷的看向裴妼,心裡都在想,那女郎是在看我,她真的太美了,沒有人見過神女,想來,和裴妼相比,也不見得能比她更美。
「王爺,按照我大周律例,容止他界逃亡奴婢者,據其逃亡人數的多寡,處以苔刑或者徒刑,不知道王爺會如何處置裴妼,裴妼甘願伏法。」
眾人怔住,就連杜延平也流露出欽佩之色。
蜀王大笑,拿起奴籍文書,用力撕碎,片片紙屑,如落花一般,散在地上,「這田家人,就算是本王送給你們的見面禮,只不過,五娘,你可要小心了,千萬不要被蛇咬了。」
「只要捏住她的七寸,就算是再毒的蛇,也無法咬傷人。」裴妼此時已經判斷出,他們此行,是蜀王故意放出的風,此行,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凶險。
「裴商的孫女,果然名不虛傳。看來,本王這番心思,你已經懂了。」蜀王掃了一眼一語不發的賀蘭臻,心中泛起狐疑,裴商派了一個儒雅書生過來,能做什麼?
「王爺的心思,我們做晚輩的,怎麼會懂,更何況我只是一個弱女子,男人和女人的志向,本就不同。」裴妼並不接話,腦子裡,卻在飛速的旋轉。
蜀王很是詫異的問道:「如何不同?」
裴妼莞爾一笑,緩緩的說道:「王爺想的是建功立業,留名青史,而我,想的是平平安安,幸福終老。」
蜀王如何聽不出她話語中隱含的深意,一語雙關的問,「平安便是幸福嗎?」
「在我看來就是如此,八王之亂後,五胡進入中原,人命賤如畜類,今日是生,卻不敢奢望明日是否還能活著,幸得太祖皇帝驅逐胡虜,收復失地,才有了今日之昌盛大周,百姓得以安居樂業,所以,我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平安終老。」
蜀王端起茶碗,似是在欣賞茶中香茗,裊裊的茶霧,朦朧了他的表情,兩三個呼吸之後,蜀王才笑道:「好一個平安終老,來,本王以茶代酒,祝我們都能平安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