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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六章 : 小閣陰陰人寂後 文 / 苡菲

    其其格裹著靛青暗花的斗篷,避開了宮裡守衛森嚴的耳目,踏著皓月撒下來淡淡的銀光,一路七拐八繞的來到了太后的慈寧宮。『.這樣的靜寂的夜色從春暖花開到此時,不知有過幾回。每一次,她都是孑然一身,來去匆匆。

    「太后還是不肯見臣妾麼?」朝雅福福身行禮,其其格低忍的聲音聽起來很空零:「姑姑,臣妾必得見上太后一面,方才能安心。還望您從中周全……」

    雅福拉著海貴人,緊走兩步,躲在廡廊頭裡一間耳房內:「太后允准海貴人覲見,但不是此時。」

    恩准了覲見,為何不是此時。其其格一下子就猜到,必然是有人與她同樣的心思,也來求見太后了。可雅福姑姑為什麼要說出來,讓自己疑心猜忌呢?「那麼臣妾便在這裡候著。」

    頷首允諾,安然一笑,雅福低眉輕語:「奴婢就不陪著貴人說話了。」

    其其格目送雅福出去,心裡像是有個模糊的影子,難道是雅福姑姑故意說了這樣的話,讓自己疑心麼?還是太后的意思?正在狐疑之時,忽然門外有人經過。其其格緊忙躲在屏風後面,屏住呼吸小心的聽著。

    「娘娘,你停一停玉步,讓奴婢幫您捋順腰間的玉珮纓絡吧?」宮婢的聲音很是好聽,悅耳動人。最要緊的則是還很熟悉,顯然是平日裡就能見著的近婢。

    「都這個時候了,亂與不亂的,還有誰能看見。本宮只想早些回去歇著,感覺渾身都疲倦的不行。」

    這是蘇婉蓉嬌嬌滴滴的婉音軟語,其其格一聽便認了出來。難怪方纔的侍婢聲音那麼熟悉了呢,必然是純妃身邊的雪瀾。竟然是她來求見太后了,且還是在這麼不尋常的時辰。難道純妃也和自己有同樣的心思麼?

    縱然純妃說著疲倦,可其其格能隱約瞧見門外的玉影兒還是停下了腳步。

    雪瀾又道:「能不乏麼,娘娘您從晨時心裡就憋了一口氣,這會兒想起來必然還難受得緊呢。都是那海貴人不好,有的沒的,連一件吉服來不來的及趕製也要揀出來說。分明是沒將您放在眼裡,存心添堵呢。」

    蘇婉蓉長長一歎,月色下不掩憂心:「都怪本宮自己心急,誰不好得罪,偏是得罪了皇后。眼下太后的心意又不見明朗,本宮唯有謹小慎微度日,哪裡還敢造次,再若行差踏錯一步,恐怕性命都保不住了。海貴人不過是說兩句揶揄的話,不理會便揭過去了。」

    「奴婢不信。」雪瀾捋順了純妃的纓絡,乖巧的站起身子:「娘娘啊,從前在府中的時候,烏喇那拉側福晉是多麼的盛勢,眼下,您不是也與她並列為妃了麼。可見皇上待您的心與待嫻妃娘娘的心是一樣的。況且娘娘您膝下,還有三阿哥呢。嫻妃有什麼?」

    好半晌沒有聲音,其其格以為人已經走了,正想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忽然又聽見蘇婉蓉涼薄而無奈的一聲長歎。「正因為本宮有永璋,皇上才破格將本宮冊封為妃。母以子貴,終究不是皇上的憐惜。」

    雪瀾冷哼一聲,詭異一笑,連帶著語聲也變得陰森起來:「既然太后已經給娘娘您指了一條明路了,咱們只管照著去做就是。那海貴人既然膽敢不安分的擋在娘娘面前,不如就把她當刀子捅進皇后的心窩子。」

    「噓。」蘇婉蓉將食指擱在唇邊,壓低嗓音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有什麼回去了再說不遲。」

    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雪瀾忽然有些不安了。她一時口快,萬一隔牆有耳可怎麼好。而周圍,除了這廡廊盡頭的一間廂房,再沒有容身之處了。「娘娘,您等等。」

    蘇婉蓉明白雪瀾的心意,便立在原地沒有挪步。

    輕輕的走進廂房,雪瀾側著耳朵聽了聽動靜,片刻之後,她猛然推開了廂房的門。一室的清幽漆黑,看不見半個人影。「奴婢大意了。」她總算安心,關上了門扶著純妃道:「這些話本不該奴婢嘀咕,只是見娘娘您鬱鬱難抒,奴婢實在心疼。」

    「得了,知道你有心。」蘇婉蓉的聲音越來越輕,漸漸湮沒與夜風之中。

    可其其格依舊躲在屏風後面不敢動,直道屋外恢復了靜寂,再也聽不見一點響動,她才躡手躡腳的走了出來。純妃到底想幹什麼,和皇后有關,又是太后的授意,且還妄圖拿自己當刀子使。

    難道是太后吩咐她謀算皇后?

    可這又是為什麼?皇后與皇上鶼鰈情深,恩愛逾常,又寬惠至孝,對太后總歸不錯。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如此呢?

    其其格滿腦子的疑問,不知該怎麼搞清楚。正在這時,廡廊上又傳來沉穩輕悶的腳步聲,她正要躲避,卻是雅福的聲音。「貴人,太后請您進去說話。」

    「是。」其其格輕輕應了一聲,徐步走了出來。

    雅福很平靜的一笑,可這笑裡顯然掩藏著什麼。「貴人請跟奴婢來。」

    其其格沒有做聲,輕微的點了一下頭,可那時雅福已經轉過身去,並不曾看見。

    「貴人,奴婢以為月色朦朧,看見什麼都像是鍍上銀光,並不清晰,也未必就沒有錯處,您說是麼?」雅福忽然發問,是不想海貴人將方纔所見所聞之事,輕易就信了。

    「姑姑您……」其其格驚訝的不知如何是好。雅福怎麼連她方才躲在暗處,聽見純妃主僕對話的事兒也知道的一清二楚。莫非,這根本是她設計好的,她一直都留在暗處偷偷窺視?

    關乎太后的隱秘,雅福為什麼要讓自己知道,從而起了防備之心?且此時,她為何又說並不清晰,這到底是什麼用意?

    「個人有個人的心思,貴人不必問,奴婢也不會答。」雅福緩緩的轉過頭來,彷彿已經洞悉了海貴人的心思,言談避諱:「貴人若是相信奴婢,就聽奴婢的話,一準兒不會吃虧。若是貴人不信奴婢也無妨,您盡可以按自己所想去做。

    但有一條,請貴人允准。今夜的說話言至於此,如朝露浮霜,見了日頭便不見了蹤影,您以為如何?」

    雖然一時半會兒還弄不清楚雅福的用意,其其格還是點頭允諾:「多謝姑姑提點,臣妾明白了。」

    「太后等著您呢,奴婢就不跟著進去了。」將人領到了內寢之外,雅福便從容的退了下去。

    其其格看著她略微消瘦的身影,心裡像是給貓兒抓過了一樣,火燒火燎的疼。既然有心提點,又為何不明說。這樣猜來猜去的,何時才是個頭啊。

    硬著頭皮走了進去,其其格一眼就看見太后倚著鑲銀紫檀木夔鳳椅,合著秋香色暗紋交織綾的小薄被,正面容平和的看著自己。「太后萬福金安。」

    「起來吧。」太后狹長的鳳目,並未顯露半點睏倦之意。她看著眼前的珂里葉特氏,半晌才不疾不徐道:「你來求見哀家數次,不光是為了請安吧!是不滿皇上給你的位分麼?」

    不想有任何欺瞞,其其格沉了沉心,頷首道:「是,太后所言不錯。臣妾的確不滿貴人的位分。臣妾也是從潛邸伺候皇上走過來的人,沒有比旁人少盡半分心力,且臣妾的出身,並不比旁人遜色分毫。」

    一肚子的委屈,其其格沒開口之前,以為自己吞得下去。誰知太后只問了這一句,她壓抑了良久的哭痛與心酸,猛的就翻滾呼嘯而來,根本無從阻攔。「臣妾亦不想勞太后煩心,可除了太后,臣妾再沒有旁的指望了。太后,求您開恩,給其其格指一條明路吧。」

    伏在了地上,其其格淚落如雨,那悲傷洶湧澎湃,吞噬掉她僅有的自尊。

    「你先起來。」太后依舊波瀾不驚,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哀家能給你指一千條一萬條明路,可得不得皇上的心,始終在你自己。」

    「太后……」其其格懵懵懂懂的揚起臉,茫然而無助的看著眼前的鳳尊。「臣妾不明白。」

    擺一擺手,太后召喚其其格走上近前來:「你的位分是不高,貴人而已。可哀家覺著,這沒有什麼不好的。相反,正是鑒於你處於這樣的位分,你才能從容隨心的做好些自己想做的事兒。」

    這麼一說,其其格就更迷糊了。「難道,貴人還能做到皇后能做的麼?」這話有些賭氣,可其其格真的不甘心落於如此敗地。

    「自然能。」太后也不慍怒,反而和藹一笑:「非但能做到皇后能做的,連同皇后不能做的,你也能做到。」攥住了其其格的手,太后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其其格很懂事的跪了下去,伏在太后的膝上嚶嚶垂淚。

    「你想啊,皇后能搔首弄姿的與皇上打情罵俏麼?能明目張膽的與妃嬪們爭風吃醋麼?能不受祖宗規矩的制約麼?」太后輕輕的撫了撫其其格的鬢髮,動容道:「這些皇后都不可以,你卻可以。非但如此,正因為你是個小小的貴人,你才能於夾縫中頑強生存,屹立不倒。疾風知草勁,便是這個道理。」

    其其格忍住哭泣,一臉的堅毅之色,彷彿聽懂了什麼:「求太后明示,臣妾當如何做才能留住皇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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