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玩命地追趕,本想尋得佳人的芳蹤,卻只得一棺材的地獄之花——面對眼前這血紅血紅的曼珠沙華,我不禁悲從心頭生,忍俊不禁地留下男兒淚。
於是,我的淚水一顆顆一滴滴落入「狗碰」薄棺材中,濺在殘陽般的曼珠沙華,竟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只見每一朵曼珠沙華在接觸到我的淚水時,竟發出怪誕的「絲絲」聲,與此同時,迅速地凋謝、枯萎、死亡,彷彿我滴落的不是眼淚,而是毒藥,是硫酸,是鏹水!
我也有些詫異,一時間難以相信眼前發生的這幕不合常理的現象。我嘗試著伸出自己的舌頭,舔了舔臉頰上的淚水,但是感覺到有些苦澀的味道外,也沒什麼特別。我心裡的疑團又憑添了幾分:這怎麼回事?怎麼這地獄裡的花朵一碰到我的淚水,就像遇到剋星般紛紛凋落?
忽然,我的眼睛直了。
心跳也在一瞬間陡升至心臟幾乎無法承受、即將痙攣休克的頻率。
脖子兩邊的頸動脈,也在這個時刻「勃勃」、「勃勃」、「勃勃」地劇烈湧動,是我一時間覺得脖子驟然粗大了不少!
因為,我在我眼淚滴濺到的區域、已經發黑枯死的曼珠沙華底下,看到了一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右臂!
可這支玉臂雖然掩映在血紅的曼珠沙華之下,可依舊是那麼光潔無瑕,那麼美輪美奐,看得我如癡如醉,血脈賁張!
天哪,在第三具「狗碰」薄棺材裡的眾多曼珠沙華之下,居然還有一支如此如陶瓷般白皙、如雕塑般完美的手臂?!
我用右手狠狠地用力掐住自己的脖子,強迫自己已經給加熱到沸騰階段的身體冷靜下來,然後顫悠悠地伸出左手,雖然牽扯到兀自疼痛的左肩帶出了一陣一陣的苦楚,可仍舊朝那支右臂靠過去。
我的手指已經觸碰到那支手臂,但覺肌膚冰涼,似無生命的徵象,可肌肉彈性頗佳,不像死亡腐朽的感覺。
我定了定神,順著光溜溜的手臂往下摸索,眼睛已是圓睜至最大,而且根本就不敢眨眼,生怕錯過隨時可能發生的任何一個細節。
忽而,我的指尖又掂到一塊更為冰涼刺骨的東西,堅硬如磐。
也就在和我手指接觸的那一霎,我聽到一種飄渺虛幻的鳴叫,極為虛無卻非常刺耳,似乎發自那寒氣襲人的硬物!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
不知道是因為太過亢奮,還是太過緊張,抑或太過慌張,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激靈,緊接著雙手竟不受控制地抖糠般晃動著,就像帕金森症患者般。
「阿二啊阿二,快鎮定下來!快鎮定下來哇!」我忍不住大聲喝斥自己,最後一發狠死命地咬了嘴唇一下,劇痛讓我倒吸了一大股冷氣,可整個人總算冷靜下來,手也不再顫抖。我趁這個自己能控制住自己的時候,抓緊地把幾株曼珠沙華花用力一拔,一個翠鸀欲滴、晶瑩剔透的手鐲赫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眼前這個手鐲多麼熟悉,正是它的主人,陪我度過天真爛漫的童年歲月。
逼眼的「鸀」,靈動的「黃」,無瑕的「白」,正是「福祿笀」三色玉。
這也是寄托了老人的殷切期望,為我未來新娘準備的禮物。
這不就是在醫院病房中,奶奶親手為渡邊雲子戴上的手鐲麼?
「雲~子~!」
我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句,發狂般往外揪著這右臂,可無論我再怎麼用力,「狗碰」裡的軀體如同生根了一般紋絲不動。
我遲疑了一下,擔心太過粗暴會對躺在薄棺材裡的渡邊雲子不利,於是放棄了將渡邊雲子拉出來的念頭,而是在大概是頭部的位置,撥開那密密麻麻地長在一起的茂盛花叢,透過那血紅的花瓣,窺探下邊的秘密。
我率先看到的,是一張臉。
對我來說是多麼熟悉的一張臉。
恬靜地睡去的一張臉。
但是深蘊的痛苦是顯而易見的,讓我心如刀割。
緊接著,我用顫抖的右手試了試鼻息,驚喜地發現:雖然微弱,但是仍然感受到氣若游絲的呼吸……
渡邊雲子她……她沒有死!
她還堅強地活著!
「雲子,雲子!別怕,我來啦!別怕,我來啦!」我高興地大喊大叫。
但是我很快便安靜了下來,徹徹底底的安靜下來。
是一張緊閉的嘴,輪廓、形狀十分好看,卻已是恐怖的紫青之色,帶著邪魅的氣氛。
「莫非……莫非中毒了?」我暗自駭道。
我緊接著又撥動了茂密的花叢,只見在曼珠沙華花覆蓋之下,渡邊雲子的身子顯露無餘。可是,她全身嚇人的煞白,雙目緊閉,嘴唇發紫,似乎正在承受著莫大的痛苦和煎熬。
我的內心一下子揪緊了,慌亂中忙不迭地扯下她玉臂上的一簇曼珠沙華花,可手握血紅花朵的我卻吃驚的發現,被我拗斷的花莖根部,也就是渡邊雲子手臂長出曼珠沙華的地方,「泊泊」地流出了暗紅的血液!
我望了望渡邊雲子手臂上的流血處,又看了看手中的曼珠沙華花,心裡著實嚇到了:「莫非這邪魅妖艷的曼珠沙華花,就是生長在雲子身上的寄生植物,靠扎根於雲子的皮肉和吸吮渡邊雲子的血液為生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
難怪這曼珠沙華花會如此唯美地殘媚與毒烈到這般地步,原來是因為它就靠我吸收最愛的人的血肉來維持它的生命啊!
難怪我一看到曼珠沙華花,就莫名其妙地被一股悲涼和哀愁所佔據,原來是因為它以摧殘我的雲子為代價,換來它的唯美和鮮艷啊!
難怪血紅的曼珠沙華下雙眼緊閉、嘴唇發黑的雲子顯得那麼奄奄一息,原來那晚她為了我的活命,默默承受了這一切,直至今日還受這麼大的酷刑的折磨!
我急了,一遍又一遍呼喚著渡邊雲子的姓名,可她如同童話故事裡的睡美人一般,沉沉地在薄棺材裡面睡著,卻沒有一絲反應。
我真的是痛不欲生,五內如焚!
我寧願現在被曼珠沙華長滿身子、吸吮鮮血、腐蝕肌膚的那個人,是我!
就在我面對薄棺材中的渡邊雲子肝腸寸斷的時候,我忽然聽到一聲低吟,渀佛從腳下的這艘小漁船內部發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