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1-12
正當他們下了馬,預備在沙漠裡湊合一夜時,忽然發現遠處有三燈光閃動著。
初看時,這燈光距離很遠,不多時已在眼前出現了,那是一隊為數約有十餘人的馬隊,為首三人手中舉著馬燈,射出黃澄澄的光華。
陳宋不由一怔,依梨華卻一扭嬌軀,竄至馬前,伸手抽出了一口長劍,驚道:「不好了,是馬賊!」
陳宋皺了一下眉,冷笑道:「先不要動手,待我們看清了再說!」
說話的工夫,來人已近,這群馬賊,倒真是訓練有素,人一到便刷啦啦把二人圍在了當中,三道燈光一齊照射在二人身上。
陳宋和依梨華這時才看清了來人共有十二人,全披著黑羊皮的翻毛皮襖。為首一人四十左右的年歲,黃焦焦的一副臉膛,手中是一對「拐子」,閃閃發著黑光,其餘各人全是橫生鼻子豎生眼的傢伙,兵刃種類繁多,有使刀的、使劍的、使三節棍的,還有一個黑小子,肩膀上掛著鏈子錘,十幾匹馬鼻子都冒著白氣。
那為首漢子冷笑了一聲:
「你們是幹什麼的?就兩個人麼?」
陳宋哂然道:「幹什麼的?走路的!你們想幹什麼?我們有什麼地方冒犯了各位嗎?」
那為首漢子想不到這少年竟敢這麼對自己說話,不由怔了一下,他身後一個大個子大吼了一聲:
「***!你小子是不想活了,陸大哥與你好好說話,你是怎麼回他?你……」
那被稱為「陸大哥」的人,伸手按了一下,把大個子的話止住了。他翻著一雙小綠豆眼說:「你們不像是本地人,從哪裡來的,到哪裡去?」
然後用手中的拐子指了指那匹馱東西的馬:
「馬上是什麼東西?」
「水,要不要?」
依梨華實在忍不住,用手一指那大水囊,氣沖沖地說著。
那「陸大哥」歪頭看了看她,嘻嘻笑了笑:
「姑娘,這漢子是你什麼人?」
依梨華蛾眉一挑:
「你管不著!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姓陸的回頭笑了笑,一抖肩膀:
「好大膽的丫頭!來,哥們下來,搜貨!」
說著他一按馬鞍子,竄了個高,由馬背下飄身而下,也不知是他輕功好,還是地上是沙,反正他下馬沒有帶出聲音來。
其他的人也翻身下了馬,一陣兵刃交擊之聲,甚是噪耳。
一夥人一哄到了三匹馬前,那方才發言的大個子,首先伸手向陳宋馬鞍子上摸去。
陳宋是何等身手,豈能叫他得了手去,大個子手雖快,可手腕才遞出,忽覺得脈門上一麻,緊跟著痛徹心肺,由不住「哎呀」一聲,一連退後好幾步,痛得連眼淚都出來了。
他怒叱道:「好!好!你原來也是個練家子!好!好!」
這時依梨華也一橫劍,蛾眉微挑道:「你們誰敢上來?來嘛!來試試看!」
大個子的叫依梨華的劍和她的威風嚇住了,餘下的人,一時都不敢動了。
「陸大哥」怔了一下,一雙黃眼珠子在二人身上轉了一轉,嘻嘻一笑:
「怎麼!你們還真想打?」
一時四周諸人都嚷了起來。
「上呀!」「揍!」「打!打!」
可是沒一個敢上來,陳宋私窺情景,不由肚內失笑,膽子也就更大了。
他伸出一隻手,在馬頸上拍了拍:
「這裡金子銀子都有,你們誰敢來拿?你們誰有種?」
他這麼一拍,卻無意拍在了那串掛鈴之上,發出了「叮叮」的一陣響聲。
那為首匪人不由大吃了一驚,他猛地後退了一步,用手中馬燈,往馬頸上一照,臉色驟變:
「啊……宮老前輩是你們什麼人?快說!」
四下的人也全驚呆了,他們紛紛看著那串紅鈴,口中怪叫道:「啊!啊!老猴王!老猴王!」
「一不錯,放馬鈴,是放馬鈴!」
這「老猴王」三字,倒令陳宋和依梨華大吃了一驚。陳宋怔道:「誰是老猴王?你們說什麼?」
那姓陸的匪首,臉色慘白地看著陳宋,蠕動著嘴唇:
「朋友……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如果我們早知道你們是宮老前輩的朋友,我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
他忽然把手中一對拐子用力往地上一丟,同時對夥伴叱道:「快丟傢伙!沒別的,宮老的面子,還有什麼話說?快丟!快丟!」
有一個小子捨不得手中新買的一口雁翅刀,還在皺眉,被他過去,一腳把那口刀給踢上了半天;然後直著眼發急道:「老七你是怎麼了?你還想混不想混了?」
那小子連連苦笑道:「是,是……我忘了……」
陳宋及依梨華正看著發怔,那匪首已向二人緊緊抱拳道:「俗謂不知者不怪,請二位高抬貴手,容我們帶著脖子回去,並請在宮老面前美言一二……」
他苦笑著,用手往地上散落的各種兵刃一指道:「這些傢伙沒有他老人家的命令,就是�蚺F爛了我們也不敢再撿。」
他說著又深深打了一躬:
「對不起,打攪!打攪!」
說著招了一下手,這一群烏合之眾,紛紛上了馬。姓陸的又在馬上彎腰道:「對不起!對不起!二位見了宮老,就說小輩長毛陸淵給他老請安!」
說完抖馬掉頭而去。
依梨華忽然追上一步叱道:「且慢!姓陸的你站住!」
長毛陸淵馬已馳出丈許以外,嚇得猛然又把馬拉住了,紅著臉掉過身來嘻嘻笑道:「這位女英雄還有事麼?」
依梨華冷笑了一聲:
「這麼黑夜,你莫非就任我們在沙漠裡呆一夜麼?宮老先生如果知道了……」
長毛陸淵打了一個寒顫,翻身下馬道:「啊!是的,是的,這太失禮了!」
陳宋這才明白過來,當時差一兒想笑,心想這小妮子可真會捉弄人,自己對於這位老猴王還是一個謎,可是倒真敢給人家端起來了。
正想之間,卻見那長毛陸淵已走到二人面前,雙手搓著,尷尬地笑道:「二位的意思是……嘿嘿……如果不嫌遠,可否移駕在下草舍屈就一夜?如需何物只管開口就是了……」
陳宋不由道:「那倒不必了,只請足下派一個夥計,引我們到一片有水草的地方,我們自己帶有帳篷,什麼東西也不少。」
依梨華掠了一下頭髮:「再送一張過沙漠的詳細捷徑路線圖,我們見了宮老前輩,自會為你美言一二!」
陸淵喜得嘴都閉不上,連連抱拳道:「謝謝!謝謝!這小事算不了什麼!」
他說著回過頭,對眾人道:「你們先回去好了,我送二位貴客一程。」
陳宋反倒不大好意思地道:「足下派一人就好,怎敢勞動朋友你自己?」
陸淵張著大嘴一笑:「宮老前輩的朋友,在下怎敢怠慢?好了,我引二位上路吧!還有很長的一段路呢!」
陳宋和依梨華各自上馬,陸淵也跳上馬背,以手中馬燈向前照著,策馬前行。二人並騎跟上,另一匹馱東西的馬,也跟著前行。
行了一程,漠地裡起了嗖嗖的寒風,那陸淵故意表示不怕冷,把大皮襖前面扣子全數解開,一面高聲地唱著:
「壯士志在四方,壯士不怕孤單,月明星稀之夜,匹馬敢闖天山!啊……啊……」
他的嗓門還真大,一面高歌,一面在馬上扭著身子,挺著胸脯,盡量地把自己想為一個壯士的樣子。
依梨華用眼睛瞧著陳宋,直想笑,陳宋也忍不住了,他笑道:「陸當家的,你這歌唱的真不賴,是誰教你的?」
陸淵忽然勒住了馬,回過了身子,張大了眸子道:
「這歌你們不知道?」
陳宋一笑道:「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陸淵啞然失笑,摸了一下後腦勺:
「這麼說,相公你這是第一次來沙漠了?」
陳宋了頭,陸淵也了頭:
「難怪呢!我說,走沙漠裡的人,沒有不會唱這首歌的,這是天狼仙編唱的,後來傳出來,大家都學會了。」
說到天狼仙,他似乎又想到了一件事,眼睛瞇著笑了笑:「我都忘了,在宮老面前,提起這位主兒,是犯忌諱的。算我多口,二位多包涵,可不要在老爺子面前說我喊他天狼仙;也不要說我唱他編的歌,就說我罵他是狼崽子!
嘻!狼崽子!」
說著轉過身子策馬前行,口中不由又溜出了:
「……月明星稀之夜,匹馬敢闖……」
他忽然又伸手拍了一下腦瓜,罵道:「娘的!說不唱還唱!」
二人看著更忍不住笑了,前行了一段,陸淵停住馬指著前面一片黑糊糊的影子道:「那就是一片水草地方了!還好,今夜沒有商人住,平常這地方是空不下來的。」
他說著就往那地方行去,二人心中甚喜,這時地上的沙已看不見了,附近馬糞很多,蹄痕處處,可見前些時日,這地方居住過很多人馬。
三人到了地方,下了馬,見這片地方有十丈見方,一半長滿青草,一半是一個水池子。其實也不能稱水池,因水太淺,水面連草尖都遮蓋不住。
陸淵笑道:「這附近就只有這一處地方,叫飲馬湖,水渾,牲口能喝,人可不行,二位意思怎麼樣?」
陳宋笑了笑,滿意地道:「這地方很好,謝謝你了!」
陸淵咧嘴笑了笑,抱了一下拳:
「那麼我得回去了,二位水帶得還夠麼?要不明天一早,我派人送水來!」
陳宋想了想道:「那不必了,我們水還夠,你們住處既遠,來去太費事,算了!」
陸淵笑道:「費事有啥?誰教我交你這個朋友呢!」
說著他嘿嘿一笑:
「真的,朋友你貴姓呀?大名怎麼稱呼?」
陳宋見他愈來愈顯得親熱,人家既問,自不便不答,當時一笑:
「我名叫陳宋,這是我義妹依梨華。」
陸淵連連抱拳打躬道:「久仰!久仰!陳兄,方纔你那一手活,可真厲害,大個子的手我看八成是好不了啦!」
陳宋臉色微紅笑道:「方纔我太冒昧了,陸兄回去關照那位朋友,囑他把那只傷腕在熱醋之中浸泡,有兩三天也就好了!」
陸淵笑道:「足見高明!謝謝!」
說著又朝依梨華抱了一下拳,窘道:「姑娘還要原諒在下方才出口不遜,我這張嘴,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依梨華用腳踢了一下地:
「過去的就算了,還有,那地上的兵刃,你們撿起來算了。」
長毛陸淵雙手連搖,訕笑道:「唉喲……快別提了,打死我我也不敢呀!我腦袋還想留著吃飯呢!謝謝姑娘的好意!」
依梨華皺了一下眉:
「我們見了宮前輩,不提還不行麼?」
陸淵還是搖手,一面賠笑道:「不行!不行!這事情我已經來過一次,宮老爺子原諒了我們,說下一次……嗯!」
他咧了一下嘴,真有「不寒而慄」的味兒,再次抱了一下拳,翻身上了馬,把手中馬燈,掛在了鞍上,雙腿一夾馬腹,口中叱道:
「得兒!走!」
那匹馬潑刺刺就竄向沙漠中去了。陳宋笑了笑,搖頭道:「還會有這種事,這老猴王到底是誰?」
依梨華笑道:「還會是誰?不就是那騎駱駝的老人嘛!想不到你真猜對了,他真是一個異人!」
陳宋怔了一會兒,苦笑道:「此老既肯贈鈴,日後少不得還要見面,那時倒要好好與他交一交了!」
二人說著遂找了一處適當的地方紮下了營帳,二人雖說已定了夫妻名份,可是形跡上並不敢過於太接近。在帳篷裡,他位用一道羊皮分成兩隔,各人睡一邊,互不侵犯。
一夜酣睡,天快亮的時候,陳宋醒了,聽見沙子被風吹起來,打在帳篷上的聲音,辟辟啪啪,就像下小雨似的,他不由枕著雙手,暗想著幸虧睡在帳篷裡,要是睡在沙地裡,也許被沙給活埋了。
遠處還有狼叫的聲音,十分淒慘,令人意味到,沙漠裡實在很可怕。
他起來披上衣服,鑽出去看了看三匹馬,倒都垂著頭站在樹下面,嗖嗖的風很冷,逼得陳宋又鑽進了帳篷,他開始坐起來練內功中的吐納之術。
這種功夫,十年以來,他一直沒有丟下過,所以他外表上看起來,永遠是那麼斯文。事實他已是深深領悟了內功中的精髓。運了一陣功夫,聽見隔著一層羊皮幔子的依梨華也醒了,先是窸窣的穿衣之聲,過了一會兒,又有長長的吐氣之聲。陳宋知道這姑娘也是在練一種內功,可見那武功一道,雖是各門傳法不一樣,但高深的功夫,都是先由洗髓、易筋、運氣著手的。
他們練功夫的時候,彼此誰也不吵誰,一個時辰之後,他們差不多練好了,這才走出帳篷,這時天色不過才微微透一些灰白色。
依梨華找出盆,在水池子裡盛了些清水,先讓陳宋洗臉漱口,然後自己才梳洗。
水很冷,冰得手指貓咬似的痛,但他們都不是屬於嬌嫩型的人,所以也毫不在乎。
洗完臉之後,陳宋收拾帳篷,依梨華張羅著給馬上料飲水。他們已習慣了這些工作,作起來井井有條。收好了帳篷,二人又找來石頭圍著生了火,煮了些大麥仁吃,這時候遠處有馬蹄聲,二人放下了碗,只見一匹黑馬跑近。
馬上是一個黃臉的漢子,他翻身下馬道:「是陳少俠吧?兄弟是陸爺打發來送水的,還有……說著他用手在懷中摸了一陣子,摸出了一張牛皮氏,雙手遞上道:「這上面畫的是沙漠的詳細路線圖,是這位姑娘要的。」
陳宋站起來接過,笑道:「這真是太麻煩了,不敢當!不敢當!來!朋友!喝兒熱粥吧!」
那人傻笑道:「我吃過了,我們住的地方,離這裡大概有九十里,陸爺說就是太遠;否則一定要接二位過去歇歇,陳少俠預備早晨就上路麼?」
陳宋頭道:「是的,我們一會兒就要趕路。朋友,你貴姓?」
來人笑道:「不敢!兄弟姓李名方,人家都管我叫地老鼠,因為這沙漠裡我最清楚。」
說著咧嘴一笑:
「這張圖就是兄弟我畫的。」
陳宋含笑道:「這麼說,更該謝謝你了。來!吃一兒東西再走。」
地老鼠李方連連搖著手,把馬身上的四個大皮囊解下來,在依梨華和陳宋的馬上,各繫了兩個,然後笑著說:
「這幾袋子水,足夠陳少俠和這位姑娘出沙漠了,我得趕快回去,再見!」
他說著跳上了馬,抱了抱拳,掉轉馬頭如飛而去。依梨華笑著取過那張圖道:「這就好了,想不到這長毛陸淵倒挺夠義氣!」
陳宋歎了一聲道:「慚愧的是我們,無功受祿,這完全是沾了那老猴王的光。」
依梨華抿嘴一笑:
「想起他吐我一臉,我現在還生他的氣呢!倒看不出,像他那麼一個瘦猴子,還會有這麼大威風!下次見了他,我要鬥一鬥他!」
陳宋看著她笑道:「所以他叫老猴王呀!不過,他送鈴鐺給我們,是一番好意;可見他似乎認為我們沒有什麼武功。看在這一上,下一次見了他,我也要試一試他,看看他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
說話之間,東方已出了太陽,沙漠裡氤氳彩氣,倒映在水面上,有「海市蜃樓」的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