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曉雲和秦卿有意拖慢了一點動作來到中心醫院,好讓余青童有時間來消化這個驚人的消息。
一路上穆曉雲做了很多猜想。
她想余青童勃然大怒,化身某言情電視劇馬姓男主角,咆哮著怒斥白瑞一通,然後把自己床頭的醫療儀器全部拔出來往白瑞身上扔過去——那是瓊瑤劇;
她想余青童潸然淚下,抱著自己養父母泣不成聲,然後對白瑞發誓自己會對養父母不離不棄,毅然拒絕白瑞的資助——那是八十年代家庭劇;
她又在想,余青童會不會乾脆理智戰勝情感,果斷答應接受了白瑞,然後順勢認了自己這個爹,回頭投奔美帝資本主義去,隨即叱吒風雲……
「那是宅男的網絡吧。」秦卿無情地打斷了穆曉雲的猜想,哭笑不得地說,「曉雲你的想像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豐富了。」
還好意思說是,華爾街大亨忽然變身貧窮青年的親生父親,這麼yy的情節確然發生在余青童身上了,穆曉雲心亂如麻,倒還不忘跟秦卿抬槓:「自從你派給我去籌備迎新晚會之後——沒有想像力的人能辦好那種晚會嗎?」
秦卿無奈地搖搖頭,他知道穆曉雲一路上這麼拚命說話,純粹是緩解自己的緊張心情。也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發現自己這個習慣,一旦緊張起來,就特別多話講。
幸好穆曉雲緊張的時候並不多,否則秦卿很懷疑自己的耳朵會不會從此長出永不消退的厚繭。
來到病房,出人意料的是,走廊上安靜得很。
而余爸爸余媽媽肩並肩站在走廊上,看著窗外一樹紅紅的桃花,神態悠閒。穆曉雲加快腳步來到余媽媽身邊,問:「阿姨,余青童呢?」
「在裡面睡覺。我和老頭子出來休息一下。」余媽媽看著眼前那隨風輕輕顫動的一樹芳華,讚歎道,「好美的桃花啊。」
穆曉雲惴惴不安地說:「阿姨……」
她忽然意識到,也許余媽媽不想告訴她白瑞的事情。一時之間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詢問了。
幸好這個時候,白瑞從余青童病房裡走出來,他說:「我的要求你仔細考慮一下,無論如何,能夠見到你我已經非常高興了。」
白瑞的臉上,全是滿足的笑容,比起剛才在殯儀館裡頹喪不堪的他,現在他容光煥發,每一條皺紋都舒展著,散發著灼灼光華。一天之內大喜大悲,也不知道這個華爾街大亨會不會走出醫院門口就腦中風。
在見到白瑞的瞬間,穆曉雲敢肯定,余媽媽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余爸爸眼疾手快地一把從後面攔了一攔她,余媽媽這才重新站穩。而余爸爸本身的眼神也是五味雜陳,既有輕鬆,又有不捨,三分無奈,三分不甘心裡夾雜是十分的眷戀悲涼。
大半年以來,這對老實的老夫婦已經承受了太多太激烈的情緒了。
有腦中風危險的,不止是白瑞一個人啊。
白瑞輕輕關上病房的門,他抬起頭來,發現余媽媽、余爸爸、穆曉雲、秦卿四個人全都一霎不霎地看著他,他笑了笑,然後忽然之間,快步走上前來,一把摟住了穆曉雲。
「穆曉雲小姐,謝謝你!謝謝你!」他用中文、英文分別夾雜著說了好幾次重複的話,穆曉雲被他摟得喘不過氣來,眼看著秦卿又要上來施展小擒拿手了,白瑞這才放開了穆曉雲,陽光下他淺褐色的眼眸中閃耀著鎏金的光芒:「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謝意才好,是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讓我了無生趣的人生中重新找到了希望。曉雲,我希望可以像青童叫你那樣稱呼你,你真是上帝派給我的幸運天使!」
白瑞語無倫次地,翻來覆去只是說著意思差不多的話,不過余爸爸余媽媽倒是明白過來一件事,那就是白瑞的事情不必再隱瞞穆曉雲了。
余媽媽嘴唇欲動,臉上露出不解神色,看來還是想不明白其中的關節。余爸爸卻先一步說道:「曉雲,這位是從美國來的白瑞先生。他是青童的親生父親。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沒錯……」穆曉雲斟酌著字眼,正在想要怎樣跟余爸爸余媽媽說,自己不是有心窺探到他們的**。秦卿已經代她說:「事實上,正是曉雲讓白瑞先生在今天趕來這裡,跟余青童說出一切真相的。」
余爸爸余媽媽同時臉色大變,余媽媽控制不住情緒,失聲說:「為什麼你要這樣做?!我們原本可以——」
余爸爸眼疾手快地拉住老伴的嘴,但余媽媽掙扎著,還是把下半句話說了出來:「我們原本可以當一輩子的一家人的!你為什麼要讓青童知道!」
一直以來,余爸爸余媽媽對穆曉雲都很好。每次見面都噓寒問暖不說,因為穆曉雲家在外地,而現在余家和她又租在同一個大院裡,很多時候余媽媽都會叫上穆曉雲一塊吃飯。
但是今天的余媽媽,卻前所未有地責備起穆曉雲來,她眼淚流了下來,眼中閃動著無奈的怒火,余爸爸滿懷歉意地看著穆曉雲,嘴裡只能不住地撫慰著自己的妻子,又回頭對穆曉雲說:「曉雲,叔叔知道你是為了青童好,叔叔不怪你。可是你知道得太多了,有些話不能亂說的呀。」
混亂中,秦卿把穆曉雲護在身後,他的聲音異常有力。
「余爸爸、余媽媽,曉雲這樣做,也完全是不忍心讓你們把唯一的房子賣掉給余青童治病而已。你們為什麼要責怪她呢?」
余媽媽大叫:「我們願意賣房子!在我們心裡,青童就是我們的親生兒子!」
「可是,你們可知道,余青童這次配型成功的心臟其實就是他親生哥哥的心臟?」
余媽媽的哭聲戛然而止,就連余爸爸也不知不覺鬆開了手,白瑞的眼圈又紅了,苦笑一下。
秦卿緩緩地說:「余青童不是只有你們兩個人在關心他!他的親生哥哥為了救他,自願捐獻出自己的心臟;他的親生父親為了救他,千里迢迢從美國搬來最好的醫生。就連我們——我和曉雲,也都非常關心他,願意為他做點什麼。剛才我們才從余青童哥哥的葬禮上過來,他叫徐清皓。而就在那裡,我們見到了白瑞先生,曉雲跟他說明一切,他才第一時間趕過來,去挽救余青童的生命。」
秦卿說話的聲調不高,卻抑揚頓挫,如行雲流水一般,在不知不覺之間控制了全場。
沒有人說話。
一個也沒有。
於是秦卿把穆曉雲告訴他的,他所知道的徐清皓的事跡,以及徐清皓為了余青童所做的一切,一一講了出來。
他說得很慢,也沒有華麗的詞藻和驚險的描述,然而正因為這樣,更顯得真實可信。
等到秦卿把事情全部說完,余媽媽忍不住又哭起來,只是再不責備穆曉雲,不住地說:「我苦命的兒」,余爸爸則說:「我們很幸運了,反而是白瑞先生,你的遭遇更令人同情。你剛剛才失去一個兒子,而我們卻又要奪走另外一個……」
「沒關係,你們養了青童二十四年,他應該叫你們爸爸媽媽。事實上我也沒有打算讓他跟你們脫離關係,等青童的病好了之後,他喜歡留在哪裡就留在哪裡,而我也隨時歡迎你們兩位到美國來做客。」白瑞說到這裡,眼睛忽然發出柔和亮光來,「中國人都喜歡大家庭地生活,其實我們裡奧斯特家族何嘗又不是有這種傳統。只不過現在裡奧斯特家族只剩下我孤家寡人了,如果你們適應美國的話,我倒是不介意多三個家人……」
言下之意,竟然大有把余爸爸余媽媽也一塊接到美國去的意思。
余家二老聽到白瑞這樣說,都又驚又喜,余媽媽最擔心的其實就是失去余青童,現在聽白瑞這樣一說,也漸漸從激動的情緒中冷靜下來,開始思考白瑞的話。
作為黃土埋了半截脖子的人,余家二老不會再做什麼去美國享受榮華富貴的美夢了。他們最擔心的是余青童被接到美國去然後一去不復返,然而現在白瑞說他不會這樣做,甚至還會讓他們保持跟余青童的見面,二老其實都是明白事理的人,也很清楚白瑞對余青童以後的幫助將會多麼大,遲疑再三,余爸爸和余媽媽對望一眼,余媽媽輕輕點了頭,於是余爸爸說:「既然是這樣,那麼以後青童就交給你了。他是個好孩子……就是命太苦了。」
白瑞聽他們答應了自己的請求,大喜道:「我當然會最好的都給他!我這就去給他把費用給交了。」
白瑞走了之後,穆曉雲見沒什麼事了就說:「那我進去看看余青童,我們還要回中心去呢。」
「曉雲,」余爸爸叫住了穆曉雲,對她說:「曉雲,你剛才也聽到白瑞先生的話了。他想要把余青童接到美國去。但是其實青童自己並沒有答應他……那孩子比較死心眼,我看他就只聽得進你的話,你等會進去探望他的時候,能不能勸勸他?」
穆曉雲和余青童是好朋友不假,但要說余青童聽穆曉雲的話,那可就不一定了。
書獃子執拗又認死理,決定了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於是在接下來半個小時的探病過程中,穆曉雲好說歹說,余青童就是不答應,被逼得急了,他索性來個避而不答。
當穆曉雲第三次旁敲側擊地說:「我也很想去美國,紐約時裝周雖然沒有歐洲的三大時裝周那麼歷史悠久,卻充滿了創意的魅力。余青童,到時候你養好了身子,我拉上依伊、陳錦州他們就去吃你的住你的怎麼樣?」時,余青童笑瞇瞇地又拿起一個蘋果來,卡擦咬了一口,然後表示自己在吃東西,嘴巴沒空說話。
這已經是穆曉雲進來後他吃的第二個蘋果了!看樣子余青童恨不得嘴巴上長一棵蘋果樹好塞住自己的嘴,避免回答穆曉雲的問題。
穆曉雲戰敗而回,不由得灰心喪氣。
「不要這樣子嘛。」秦卿說,現在他們剛從醫院出來,秦卿開車,穆曉雲坐在他身邊神情鬱悶,「余青童雖然有點兒執拗,卻絕對不笨。權衡利弊之後他會做出他認為正確的選擇的。」
「正確的選擇——就像明明知道自己身體不舒服還是堅持出席校友會,最後搞到要進醫院那樣的選擇嗎?那可真是正確的選擇啊!」
穆曉雲不無諷刺地說,秦卿知道她是急怒攻心,微微一笑又說:「好了,今天的事算是結束了,不要鬱悶吧,我請你吃飯——火鍋怎麼樣?」
「不吃,我正上著火呢。」穆曉雲張牙舞爪地否決了秦卿的提議,她眼珠子一轉,「對了,我們去吃砂鍋吧。」
等到秦卿按照穆曉雲的指示,七拐八彎地穿過大半個城市,來到一條燈火通明的食街時,秦卿總算知道了穆曉雲口中的「砂鍋」是什麼。
「八塊錢一鍋,隨便挑?」
手裡拿著一個不�袗�碗,秦卿很懷疑地看著那個比他巴掌大一點兒的碗,還有眼前氣吞長河地一溜兒擺開的食物攤子。
「很明顯,這是商家的銷售手段,來吸引那些自以為很划算的人,讓顧客以為撿到了大便宜……」
咕咕噥噥地分析了一番經濟理論後,穆曉雲故作驚訝:「秦卿,我不知道你還學過金融。」
「看書而已。」秦卿說著大手一揮,說出了重點:「這麼點大的小碗,根本就裝不下兩塊東西吧!」
因為在非洲呆過,所以秦卿的食量要比普通人大上那麼一點點……
對秦卿這種出於無知的無理取鬧,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無力的,穆曉雲微微一笑,一聲不響地接過他手裡的碗。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
小黃瓜、萵筍、蘿蔔、魔芋、各種菇類、各種粉條、各種蔬菜……秦卿眼睜睜地看著素手翻飛,靈巧地揮舞著手中筷子的穆曉雲,彷彿古埃及建築金字塔的能工巧匠一般,一層一層又一層地把各種食材壘起來,最後摞成了一棟通天塔。
當穆曉雲把那塔尖搖搖欲墜的一碗東西交給服務員小妹時,目瞪口呆的秦卿收起自己下墜的下巴,說:「曉雲,你的碗比較大,所以裝得東西多。」
「不是我的碗大,是你的手大,所以顯得碗小。」
穆曉雲忍著笑意輕描淡寫地說著,然後給自己也如法炮製了一碗,「所以這裡的老闆算是薄利多銷的哦——兩個兔頭,還有一條烤魚,謝謝。」
這一溜沿著街邊開的小店,大多有著狹窄的店面和超大的攤子,趁著晚上城管下了班,店主們都把桌椅乃至攤子擺到外面人行道上,夜幕降臨,這些超攤子小店子點著白亮亮的大功率白熾燈,燈光下食客如雲,煥發出無比的生命力。
「不要介意啊,這兒地方是狹窄了一點了。」穆曉雲笑著說,「要不是忽然饞了,也不會帶你來。」
「比起非洲,這個地方……嗯,也還是簡陋了一點兒。」
因為秦卿畢竟是部隊裡的軍官,即使去到非洲也是在駐紮地附近活動,這類路邊攤他是沒機會見識的——在戰火紛飛的非洲大陸上,有沒有這麼和平熱鬧的路邊攤還是個疑問呢。
「委屈你一下啊。」穆曉雲把兩瓶玻璃瓶裝的維他豆奶放在桌子上,「這一頓我請。」
說得還頗有幾分豪氣干雲的樣子。
這時服務員小妹跑過來問:「哎,58號桌子你們要什麼辣味?少辣中辣重辣?」
「中……」秦卿正準備說話,穆曉雲脆生生地道,「重辣!謝謝!」
眼看著滿眼放光渾然沒有了平日高貴典雅知性幹練氣質,宛然化身小豬玀的某人,秦卿無語:「你口味真重啊。」
難得的是,這麼能吃辣的她,皮膚卻光潔細膩,半顆痘痘也沒有。
「偶爾放縱一次沒關係啦。」
結果等到那紅汪汪、油亮亮、冒著滋滋熱氣的麻辣砂鍋煲端上桌子之後——
「喂!秦卿!你吃得太快點兒了吧!我才吃了兩筷子,你就全吃光了!」
……
第二天課堂上,秦卿放下手中的教案。
「抱歉,我走開一下。」
說罷,他就匆匆地從講台上離開了。依伊戳戳正咬著筆桿子發呆的穆曉雲說:「曉雲,今天長官是不是不舒服啊?」
「嗯?你怎麼知道?」
依伊滿臉擔憂地說:「正常人都看得出來吧,今天上午才上了一節半課的時間,他就跑了三趟廁所了……難道長官吃壞肚子了嗎?」
「哼,活該。」穆曉雲一隻手托著腮幫子,目光乜斜,滿滿兩大鍋的麻辣砂鍋幹掉一鍋半,還有兔頭和烤魚……這就是報應!
依伊沒聽清穆曉雲的話,她大聲說:「你說什麼?」
「哎呀,沒什麼,我說的是真慘啊。」
穆曉雲連忙打哈哈掩飾過去。正在說笑間,穆曉雲遊目四周,忽然心念一動:雲靜敏她,也不在教室裡……
……
星期一一大早,保衛科的保安打開學校信箱的時候,就收到這個包裹了。
厚厚的一個大信封,份量不輕,沒有署名,只是寫著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外交部培訓中心書記收」。
書記日理萬機——主要是忙著到各個上級部門裡去開會,拉關係,認識對他而言「有用」的人,又怎麼會有時間去拆這種無聊的信。保安隊長把匿名信交給書記辦公室裡的秘書小王的時候,小王當時就想要把信丟掉,也是鬼使神差,小王正好需要一個硬牛皮紙來裝自己的資料,這個信封無論大小還是厚薄都很適合,於是小王就拆開了原本應該由書記打開的信……
一疊照片,很無辜地從信封裡露了出來。
小王拿出其中一張看了一眼,頓時就像被燙了手似的把照片塞回信封裡去,她把信封原封不動地封好,往書記桌面上一扔,然後就彷彿躲避某種怪獸似的奪門而逃。
這是幾張,培訓中心主任秦卿和他班上的學生穆曉雲擁吻的照片!
書記拿著這些照片,一張一張地仔細看著,照片應該是最近才拍的,背景景物綠意盎然,一片生機勃勃,顯然是在某個郊區公園內。
照片上的秦卿和穆曉雲,都有著完美的側面,他們都是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光潔細膩的肌膚,而且更讓人驚異的是,這一男一女,都有著驚人相似的細長而翹起的睫。秦卿擁抱著穆曉雲,而穆曉雲則眼眸半睜半閉,俏臉上紅霞密佈,顯得既嬌羞又動情。
不得不說,這是一組賞心悅目的照片,如果排除了照片中的人是師生關係的話。
「哼,真是豈有此理,太不像話!」
書記看著照片,越看越生氣。
其實按照體制的分級,這位書記才是培訓中心的一把手。秦卿是培訓中心的主任,負責學生日程事務的管理,屬於實幹派,而書記比秦卿剛好高半級,屬於領導階層。但由於秦卿身兼兩職,親自帶課,跟學生們打成一片。為人又正直和氣,很得同事們的好感。
加上他初來咋到就成功舉辦了一屆迎新晚會,贏得上上下下一片稱讚,走在學校裡跟秦卿打招呼的人比跟書記打招呼的人還多——儘管秦卿平時為人已經很低調謙和,但書記心中始終還是存了一條刺。
而現在,那條刺藉著這些照片,開始迅速地揮發出它的毒性來,衝破了書記一直抑制著的理智堤壩,引誘出他心中潛藏已久的某些念頭。
他迅速撥通了電話,剛準備打給秦卿,心念一轉又改變了主意,他說:「小王,你找——英語班的雲靜敏來我辦公室一下。」
雲靜敏是穆曉雲的室友,她所知道的一定比別人多。書記要先把所有人證物證都搜集齊全了,再去打一場有把握的仗。
很快,雲靜敏就來到了書記的辦公室。
書記一向脫離群眾,他並不知道迎新晚會背後所發生的事,也不關心實訓基地裡學生們的八卦。而雲靜敏外表溫柔乖巧,嘴巴又甜,在每次見到書記都會打招呼的學生裡,她是那為數不多的人中間的一個,所以書記對她印象很深刻,也很好。
今天的雲靜敏穿著考究的白色絲質長袖襯衫和淺藍色的長褲,搭配著粉白色芭蕾舞平底鞋,新做過造型的長髮到她的背部,烏黑柔順,帶著細碎的卷兒,像最上等的錦緞。
「書記您好,我來了。」
一進門,雲靜敏就露出招牌式笑容,因為趕路,她的瓜子臉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透露出些微笑意和不經意的勾引,書記原本焦躁的心情忽然變得好起來,他衝著雲靜敏露出笑容:「雲靜敏,你來了,坐。」
他衝自己辦公桌對面的椅子點點頭,又露出一個很親切的笑容。
雲靜敏依言坐下。
書記把照片遞給雲靜敏,說:「你看看這個。」
當看到秦卿和穆曉雲擁在一起的畫面時,雲靜敏的臉色明顯變了一變。書記盯著她秀美的臉,像要把她的一舉一動都捕捉下來。他說:「我找你來,不為別的,就是想瞭解一下你的室友,穆曉雲她的私生活狀況。」
「穆曉雲?」雲靜敏已經看完了照片,她愕然地抬頭。
「沒錯,你和她一個宿舍,關係應該不錯吧。你也看到這些照片了,萬一流傳出去,那影響是相當的惡劣啊。你有沒有聽說過,她和學校裡一些老師,過往甚密的傳言?又或者,見到過類似差不多的事?」
書記擺出一副循循善誘的耐心表情來,而雲靜敏,則陷入了思考中。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欲言又止,最後為難道:「書記,按理說我應該配合您的調查。可是您說我有沒有親眼看過,我還真的沒有。實不相瞞,雖然我們是全封閉半軍事化的管理,但是在很久之前,幾乎在剛入學的時候,穆曉雲就在秦長官那裡拿到了一張長效放行條,所以她是有不在學校過夜的特權的。我們在宿舍裡相處見面的時間實在不多。」
「長效放行條?」書記再次皺起眉頭,敏銳地捕捉到一個感興趣的關鍵詞,「穆曉雲夜不歸宿?住在校外?你知道她去幹什麼嗎?」
雲靜敏千嬌百媚地笑起來:「我一直住在學校裡,怎麼可能知道她幹什麼呢。不過那時候大家都在忙著籌備迎新晚會,穆曉雲和陳錦州分別是晚會籌備委員會的正副會長,她應該是忙晚會的事去了吧。事實上大家的努力都是有目共睹的——這台晚會辦得很成功呢。」
說起迎新晚會,書記又是一肚子意見,能夠獲得袁麗青睞的秦卿完全搶過了書記的風頭,反正每年的例行公事而已,又何必搞得那麼隆重?幸虧沒有出事,出了事就得他書記來背黑鍋了,
所以提起晚會,書記完全沒有一般老師回憶起來那樣眉飛色舞,他點頭說:「原來是這樣。」
書記又問:「這樣說來,穆曉雲有沒有在戀愛,又或者,有沒有發現她和某些老師,發展處超友誼關係?」
一邊說話,書記的目光一邊不住地在照片上游移。
雲靜敏卻笑起來,她的目光也跟書記落在一塊:「反正我跟她同一個宿舍這段時間來,沒有感覺出穆曉雲對任何一個男同學稍假辭色。她平時為人很正派,大家也都很喜歡她,至於說老師——這話我可不好說,畢竟我沒有見到過他們在一起啊。」
「這樣啊……」書記略略失望,他覺得從雲靜敏口裡已經問不出更多有用信息來,又或者能夠問出來的東西已經足夠多了,於是他點頭笑道:「那好吧。今天的事不要說出去,你是個聰明孩子。雲靜敏同學,以後如果發現有任何——我是說任何——影響中心名譽的事情發生,哪怕是一點點蛛絲馬跡,我希望你都可以及時對我匯報,好嗎?」
雲靜敏也笑了,她一口答應:「這個是我作為學生義不容辭的責任。」
總體來說,雖然沒有得到雲靜敏口頭確鑿的指證,但書記還是很滿意這次談話的收穫。雲靜敏離開之後,他又叫來第二個跟穆曉雲親近的人:依伊。
依伊來到書記辦公室的時候,還有點兒摸不著頭腦。她坐下來說:「書記,您找我有事嗎?」
「依伊同學,來坐,沒什麼,我只是想瞭解一下大家的情況而已。」
書記擺出一副慈祥伯伯的笑容,說道。
依伊是穆曉雲的死黨,所以書記也沒有像剛才跟雲靜敏談話時那樣先甩出那些照片,而是順勢問起了依伊最近的情況,再從依伊的身上扯到班上同學身上……
就這樣從課堂紀律說到文藝晚會,又從大學生涯說到職業規劃,扯了一大圈之後,依伊不愧是s大學生會最能忽悠的部門——外聯部的副部長,她見書記眼神閃爍,滿嘴跑火車,顯然言不由衷,心裡已經默默起了警惕之意。果然,又扯了一會之後,書記冷不丁問:「你和穆曉雲兩個,都是英語班裡最出色的女同學,又是校友,一定很要好吧?」
「嗯嗯,當然啦,我和她大學開始就同一個宿舍了呢。」
「聽說,她在搞不正當男女關係?」
不正當男女關係,聽到這個貌似來自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名詞,依伊一下子怔住了。本來嘛,她對這個裝腔作勢的書記就沒什麼好感,當他叫她來辦公室裡的時候,她還納悶著呢。現在狐狸總算露出尾巴了。
依伊放出一個白癡樣的無害笑容:「哈?不正當男女關係?」她像聽到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一樣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曉雲啊,你別看她平時那麼開朗,其實保守著呢!不過她對誰都很好那是真的,說不好聽就是有點未老先衰,提前進入大媽的年紀了,雖然她比我還小幾個月,有時候卻覺得她比我成熟十年似的!在s大裡,有個長年拿一等獎學金的超級才子,多少女生想接近他,穆曉雲愣是和他坐在一個圖書館裡兩年都沒有動心!那麼保守的性子,我們都說讓她剃了頭發出家當尼姑算了!」
「嗯,求學時期確實不宜戀愛。不過現在你們在中心裡培訓,可算是外交部的儲備人才了,說不定她的思想有所改變呢。」
「不會的啦,她是個目標很明確的人……」
書記叫依伊來,才不是聽依伊說穆曉雲的好處的呢,他只是要抓住秦卿的把柄。眼見依伊明顯護著穆曉雲,他索性打斷了依伊的話,說:「那麼,秦卿這個老師你們覺得怎樣呢?」
「秦卿……秦長官?」
彷彿從濃霧裡撥開了一絲角落,依伊原本漿糊一樣的腦袋忽然清醒起來,原來,這才是書記的真正目的嗎?
不是要調查穆曉雲,不是要對曉雲不利,而是——秦卿?
依伊遲鈍,但僅限於愛情方面(又或者說僅限於對陳錦州),卻不是笨蛋,憑著在學生會裡廝混四年培養起來的敏銳政治嗅覺,依伊敏感地捕捉到書記這頭老狐狸的政治意圖,她頓時怒火中燒起來,一邊在心裡痛罵著書記的老奸巨猾,一邊飛快地盤算起應付辦法。
「秦長官啊,雖然面癱了一點,哈哈,那是我們年輕人的用語啦,就是平時看起來雖然木木的,不謹言笑的樣子,其實心裡好著呢。您想一下,他那麼年輕,大不了我們幾歲,大家卻對他又是佩服又是敬愛,如果不是他真心關愛我們,他憑什麼得到我們的尊敬呀?」
這也不是書記想聽到的,他索性說:「我聽說他跟穆曉雲的關係不太正常,好像在鬧師生戀?」
「師生戀?」這是什麼齷齪心思!依伊的心都快要被怒火燒爆了,表面上還是滿不在乎的哈哈一笑,「長官之前確實跟穆曉雲很接近不錯,不過那是有原因的。說起來還是我不對呢。」
「哦?」書記沒想到依伊竟然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小眼睛放出光來。依伊更生氣了,她笑道,「之前迎新晚會啊,原本陳錦州是籌備委員會的會長,穆曉雲只是副會長而已。但是我們英語系女多男少,所以我把陳錦州也拉來表演節目了,就是那個《海的女兒》的話劇。所以陳錦州要來我這邊排戲,他的工作也得穆曉雲一攬子包了。中心裡的紀律要求這麼嚴格,又要跑操,又要上課,穆曉雲還得利用課餘時間去做兩人份的工作,迎新晚會又是政治任務,馬虎不得的,長官為了方便她工作,就開了個長效放行條給她。平時也盡量為穆曉雲的工作提供方便。等到迎新晚會結束之後,他們兩個的交集也就到此為止了!」
迎新晚會上依伊的那出話劇取得那樣轟動的效果,書記是很看不過眼這種「改編」的,偏偏那些省部級領導甚至袁麗都交口稱讚,他淡淡地哦了一聲,說:「就這樣而已?」
「就這樣而已!」
依伊不知道書記已經收到了那些「卡位」照片,還以為是迎新晚會上穆曉雲和秦卿那電力四射的鋼琴合奏還有某些傳言惹了禍,趕快把話題從危險邊緣拉回來,為穆曉雲和秦卿澄清,力圖把書記的疑慮打消。
師生戀這種事,在小說和漫畫裡看到,很美好,很浪漫,彷彿轟轟烈烈一場過後,總會得到一個好的結果。然而放在現實中,卻始終是個異類,勢必要遭到世人的另眼相看,尤其是在外交部這種地方,任何一點小事都將會納入組織檔案,成為一生的從政污點,甚至有可能就此斷送政治生涯。
依伊東拉西扯,繼續從這個話題上發散開去,從培訓中心的生活扯到s大的體制問題,又從現在的學習說到以後的職業規劃,充分發揮出她在外聯部四年裡鍛煉出來的忽悠本事,把話題扯得離題三萬丈,書記本身也是個習慣大會小會發言不斷的人,也禁不住依伊這麼一場胡吹,被她扯得一愣一愣地,最後揮揮手,放了人。
依伊從書記辦公室裡出來,揉揉假笑得酸疼的臉蛋,趕快拿出手機打電話給穆曉云:「曉雲,你和秦長官在戀愛嗎?」
「沒有啊,怎麼忽然問起這種事來?」穆曉雲的吃驚程度絲毫不亞於依伊,依伊眉頭深鎖,說,「那你麻煩大了。不知道你得罪了誰,剛才書記忽然找我,問你和秦長官的緋聞。我知道你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也得注意一點影響,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不知道嗎?」
「……什麼緋聞?」
這種事,穆曉雲真不知道,不過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了,她當然就會猜想一下到底是誰會這樣做。
「哎,既然沒有,就先不說了。還不是雲靜敏那個長舌婦,你和長官在迎新晚會上合奏了一曲之後,就嘀嘀咕咕的嘮叨到現在。我不知道書記是針對你還是針對秦卿,聽陳錦州說,書記眼紅秦卿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說不定你被人當槍使了呢。」依伊說,「剛才書記問我,我只說了你和秦長官是學生工作關係所以走得近一點,我看他應該很快就找你談話了,你要注意啊!」
依伊的拳拳關切,毫不掩飾,穆曉雲知道她是真正的為了自己好,而且剛才恐怕依伊已經為自己在書記面前打了不少掩護了。她心中感動,輕輕地說:「依伊……謝謝你。」
「客氣什麼啊。」
這邊掛了電話,那邊雲靜敏帶著掩飾不住的淡淡笑意,已經來到穆曉雲面前:「曉雲,書記說有事找你談一下。真好啊,單獨見培訓中心最高負責人呢,說不定會提前錄用你?」
穆曉雲不理雲靜敏的挖苦,她站起來往辦公樓走去。雲靜敏見她並沒有想像中那樣驚慌失措,不由得怔住了,直到穆曉雲背影消失,她才冷笑一聲,干自己的事去。
來到書記辦公室,書記已經坐在那裡,還在繼續看那些照片。
而且,因為剛才明白過來依伊只不過是拖著自己轉圈子忽悠,知道自己上了當的書記,現在心情正不爽,見到穆曉雲,書記臉上肥肉一抖,也不讓穆曉雲坐了,劈頭就問:「穆曉雲同學,你和秦卿是什麼關係?」
「什麼什麼關係?他是我老師……」
穆曉雲還沒有說完,書記緊逼一步就說:「只是老師那麼單純嗎?穆曉雲同學,我還以為你成績優秀,德行良好,是個難得的人才,沒想到你竟然這樣不顧廉恥!」
「什麼意思?」
紅果果的人身攻擊,把穆曉雲給打懵了,她站在書記面前愣愣地問道,她和秦卿,就算各自心底裡有點兒什麼,可也僅僅只是剛有點兒什麼而已,可沒來得及發生點什麼。何況,經過上一世那種刻骨銘心的傷痛,她,可沒再次做好準備來迎接新一段戀情。
書記還是那副做出思想道德教育的批評架勢:「本來呢,對於學生戀愛,我就是反對的。求學時期不宜戀愛嘛,等到出來工作之後,再解決個人問題不遲。可是平時你們在私底下眉來眼去的,我也就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可你居然搞到光天化日之下來!老師很失望,學校很憤怒,你知道嗎?」
「老師,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雖然書記一天課也沒教過他們,而且平時只會拿腔拿調地在學校裡弄這檢查那檢查這口號那口號基本上沒有做過實質性的工作,但既然他自稱老師,穆曉雲也就從了他這個稱呼。
可是,在書記眼中,穆曉雲的據理力爭變成了對他權威的挑戰,他沒想到這個外表端莊文氣的女孩子竟然這樣的「執迷不悔」,愈加不爽起來,語氣也越來越嚴厲:「還在狡辯?你不要以為你們在校外,就沒有人知道你們做的好事!」
「我……」
書記停了一停,又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做出這種事的,怎麼不用腦子好好想想啊,居然是我們外交部的人,居然還有培訓中心主任……我看到的時候還真是嚇了一大跳,真的覺得自己的老臉都快丟盡了,你們難道就不知道什麼叫寡廉鮮恥麼!」
「秦長官……」
「秦卿那邊,我還會和他展開談話,他也是太年輕了,第一次回來組織上做這種工作,難免會犯錯誤。是撤銷職務,還是調離他處,還有黨內的警告處分,黨委和學校辦公室自然會開會討論決定。真是可惜啊,一個好苗子,就這樣毀了……」
聽到秦卿將會面臨這樣嚴重的後果,穆曉雲終於沉不住氣了,她說:「老師,到底我們做錯了什麼,要接受這樣的懲罰結果?我實在不明白。」
書記眼見這個女孩真是負隅頑抗到了極點,也忍不住了,再也顧不上賣弄關子,把那些照片放在穆曉雲面前,然後恨鐵不成鋼地說:「你自己看看吧!照片都到了我手上了,你還有什麼好狡辯?我剛才不給你看,是想留一點面子給你,沒想到你竟然這樣不識好歹!」
說罷,書記還歎了口氣,他一口氣沒歎完,已經飛快地看完照片的穆曉雲滿臉迷惘地抬起頭來:「書記,這些照片有什麼不對嗎?」
書記那口沒歎完的氣頓時噎在胸口,他大聲咳嗽起來,氣急敗壞地指著馬路邊的兩個人說:「你說有什麼不對?你們當時在幹什麼?」
「我們站在馬路邊上等公交車啊。」
書記氣壞了,他的聲調高起來:「你還狡辯!這麼傷風敗俗的事都做出來了!」
「站在馬路邊上,這叫傷風敗俗嗎?」
「……」
書記原本想先找到穆曉雲,把事情往嚴重裡說來嚇一嚇她,好讓她軟化了站在自己一邊做個污點證人。到時候因為當事人之一的穆曉雲有口供,那就算是名符其實的人證物證俱在,秦卿那小子就百口莫辯了。
沒想到穆曉雲看到照片後,完全把話題引到了另外一個脫離書記控制的方向,她那禍水東引的本領比依伊還要高上兩個段位,書記頓時覺得腦子有點兒抽風。
「你……你就不怕被開除出去?!」
他知道穆曉雲成績名列前茅,又成功組織過學生活動,各項能力指標都非常優秀,留在外交部可以說是板上釘釘的事。培訓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多月,八拜都拜了,就差考試這一哆嗦,現在被開除掉,丟了好工作不說,還會在檔案上留下污點,這是書記最後的一招殺手鑭。
果然,穆曉雲臉色變了。
「開除?我又沒有做錯事,為什麼要開除我?就因為這些站在大街上的照片?」
「你不光是站在大街上,再看看你和你自己的老師做出來的好事!」
「本來就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老師,是你自己看到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聯想到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硬扯到我和秦長官身上吧?為什麼反而說是我們有問題?!」
穆曉雲發火,倒也不全是因為開除,而是因為她也聽出來了,書記處處針對的都是秦卿。她聽不得人說秦卿壞話!
她眼看書記指著照片顫抖著,話都說不囫圇了,索性一把抓起那些照片說:「看這角度,這時間,明顯就是偷拍,這是侵犯學生**!現在又不是60年代大革命了,組織上有這個權利去侵犯學生私生活嗎?」
而且,更讓穆曉雲憤怒的是,那些照片拍攝的日期,是徐清皓葬禮的那天。竟然有人利用這種悲傷的時候來偷拍自己,讓她怒火中燒起來。
「你……你……」書記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想到外表溫柔的穆曉雲竟然這麼大火氣,竟敢反抗自己,他喘著粗氣說:「你……你和秦卿,無視組織紀律,違規做出傷風敗俗,不知廉恥的事,都要受處分!你要記大過一次,開除出培訓中心!而秦卿要黨內警告,記過!」
「你以為外交部是什麼東西,誰稀罕開除啊!」穆曉雲柳眉倒豎,跟書記針鋒相對,「反正我已經修業滿了,各個大項的分數都是滿分。即使秦長官不說,負責成績考核的鄧老主任也說了,我隨時可以提前畢業進入外交部工作!何況這裡只不過是一份就職之前的培訓而已,你以為還是學校嗎?我警告你,你偷拍照片,侵犯我和秦卿的公民人身權利,造謠生事,無中生有,這是誹謗罪!我要找律師告你!」
說罷,穆曉雲一甩頭髮,轉身出了門,砰地關門跑了。
書記在培訓中心作威作福好幾年,還是第一次遇到學生指著自己鼻子罵的情況。這裡從上到下,誰見到他不是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包括秦卿,儘管他分明看到秦卿對自己的不屑,見了面,面子上也都點頭問好。
這個穆曉雲,真是反了!
她說她要找律師,書記還不知道穆曉雲跟孫氏還有袁麗那千絲萬縷的關係,只以為是小年輕一時意氣亂喊而已,因此半點沒有放在心上。他現在把滿腔怨恨和怒氣都遷移到秦卿身上,書記認為,穆曉雲膽敢這樣跟自己作對,肯定是仗著秦卿在背後撐腰。
否則的話,一個小丫頭,見到他就嚇得腿軟了,還膽敢說什麼找律師告他?
正好秦卿這時下課了,在書記辦公室門前經過,書記一溜小跑跑到門外去,叫住了秦卿。
「秦卿,你來我辦公室一下。」
秦卿正和陳錦州談著什麼,他見書記臉色陰沉,鼻孔一開一合地,小眼睛中眼神閃爍,顯然正盤算著什麼鬼主意。於是對陳錦州說:「你們先回去吧,至於禮儀的問題,你可以去請教穆曉雲,她已經做得非常出色了。」
跟著書記走進辦公室,秦卿有禮貌地問道:「書記,您找我有事嗎?」
站在書記身旁的秦卿,身高比書記要高出兩個頭,他穿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襯衫和西褲,衣服熨得平平整整地,整個人顯得清爽大方。秦卿回國一段時間,膚色已經比當初在非洲的時候白了很多,現在呈現一種淡淡的蜂蜜金黃色,長眉入鬢,五官深邃,俊朗得像古希臘遺留下來的雕塑。
從部隊裡鍛煉出一身陽剛之氣的秦卿,彷彿站在金色雲端上正氣凜然,光芒萬丈的戰神阿波羅,他大步流星地跟在書記身邊走向辦公桌,身形提拔,器宇軒昂,昂藏七尺的糾糾身軀捲起無盡的風華,那股鋒銳如劍芒的氣勢甩了只會吃喝應酬,腦滿腸肥的書記一大條街,站在秦卿身邊,書記不由自主地自慚形穢起來。
書記心裡冷哼一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沒有叫秦卿坐,秦卿也就規規矩矩地站著,書記橫看豎看都覺得秦卿不順眼,說:「小秦,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是這種人。」
對事情毫無所知,也沒有人通風報信的秦卿錯愕道:「什麼這種人?」
書記也不多話,直接把照片扔到秦卿面前。
「太惡劣了,影響太惡劣了。居然被人直接告到我這裡來,我知道你還年輕,而且這裡女學員比較多,又都年齡相當,可你也該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什麼事情應該事必躬親,什麼事情應該敬而遠之!」
秦卿一看照片,瞳孔驀地縮小,下意識地拿起照片放在眼前仔細端詳起來。
照片是從側後方拍攝的,剛好可以看到穆曉雲嬌嫩紅潤的半邊臉龐和秦卿烏黑的後腦勺,穆曉雲表情嬌羞,欲語還休的模樣,真是美得宛若女神。
而且,照片裡的光線和構圖也做得相當好,看起來好像秦卿在抱著穆曉雲親吻,光與影之間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女孩子那春潮湧動的情緒和作為主動的男方的動作質感……是有相當攝影技巧的人做的吧。
書記喋喋不休地說:「太不像話了……你也是當事人,你說應該怎麼辦吧!」
「書記,這照片是誰寄給你的?」
秦卿抬起頭來問道,不得不承認,這照片拍得還挺有美感的啊——只要不去想它的背景是殯儀館所在的山上的話。
「誰給我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認錯態度!人非聖人,誰能無錯?你可千萬不要像穆曉雲那樣,為了推搪自己的過錯,混淆視聽,甚至頂撞老師!要即使認識錯誤,改正錯誤,這樣組織上還能及時給你一個機會。」
「穆曉雲怎麼了?」
「她,哼!」想起剛才穆曉雲對自己出言頂撞的模樣,書記臉上的肥肉再次抖動起來,「她居然說要找律師告我!」
「難怪她這樣說。書記,這些照片是假的,是有人在故意造假,為的是欺騙你,來陷害我和穆曉雲。你不能信。」
秦卿說話比穆曉雲要心平氣和得多,但仍然一點都不中聽。
書記感到自己今天的權威已經被這幾個傢伙掃蕩得蕩然無存,頓時火冒三丈,提高聲音說:「什麼假的?照片在這裡,證據確鑿,我連人證也找好了!你私自給穆曉雲長效放行條!勾引學生!在校外鬼混!自己犯下的錯誤不敢承認嗎!?」
書記至今還不說這些照片是哪裡來的,秦卿大概也猜到了他得到照片的手段並不正當,這才躲躲閃閃地。
眼看他現在滿臉抓住自己小辮子的亢奮模樣,他只當看小丑一樣,等書記停下來喘氣的功夫,秦卿才說:「沒錯,看照片,我和穆曉雲好像正在馬路邊上做出一些過分親密的舉動。然而事實並不是那樣——你看。」
他指著照片後面,看起來正在接吻的二人下方,「我們的影子,是分開的。當時我和穆曉雲,正在出席實訓基地一個失足學生的葬禮回來,照片拍攝的時間大概是下午兩三點,陽光正好,從這個影子的距離看,我和穆曉雲之間起碼還隔著最少二十厘米的距離。」
猛地一看到這種照片,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會被照片上的男女主角吸引過去,但某些表明真相的蛛絲馬跡,卻並不會因為他人不去注意,而自己消失。
相反,它們會靜靜地等在那裡,等待著發現的銳眼。
書記像洩了氣的皮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
「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擁抱親吻……而且,就算這是在校外,也是因為葬禮的緣故吧。」
秦卿似乎渾然不覺書記的頹喪,卻做著實質上乘勝追擊的舉動:「我和穆曉雲都穿著出席喪禮的黑色衣服。她和那個同學私交不錯,而我是代表培訓中心去的。雖然那名學生已經被實訓基地除名了,卻曾經在我們這裡學習過一段時間,我們應當要出席,書記,你認為呢?」
書記一向不管這些他認為對他陞官發財之路毫無幫助的學生「雜務」,現在又怎麼說得出意見?
只能雞啄米似的點頭。
然後,臉漲成豬肝色的書記倒還沒忘記給自己找台階下:「那是我的疏忽、疏忽……」
「啊,疏忽。當然了,這是難免的。這也是因為書記你關心下屬啊,所以一時被氣昏了頭,忽略掉這些細節。其實如果不是我問心無愧,我也不會發現真相。而穆曉雲同學,相信她也是因為被冤屈,她又是女孩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受害更嚴重的一方,所以才會一時失去理智,對書記你出言不遜。請你不要怪她。」
秦卿沒有忘記為穆曉雲開脫,而事到如今,急於從這起污蔑事件中脫身的書記只想著怎樣澄清自己了,他聽秦卿這樣說,連忙裝腔作勢地說:「既然沒有這回事,那就最好了。我也不會跟她計較,只是尊敬師長的態度還是必須要有的,都出來工作的人了,怎麼可以這樣沒大沒小呢。」
秦卿也不理書記,他說:「那麼,如果沒有什麼別的事的話,這些照片我就拿走了。」
「嗯,拿去吧。」
書記大手一揮,連信封也一塊給了秦卿。他現在是再也不想見到這些倒霉照片了,到底是什麼人挖了這麼一個難堪的坑要自己往下跳?書記心中不快到了極點,一面大罵那個寄照片的人,一邊更加看不慣秦卿,這小子運氣真好,就這樣被他躲過了一次。
……
當余青童第三次見到穆曉雲把空無一物的勺子往嘴巴裡送的時候,他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虧得這是勺子,要是叉子的話,恐怕這丫頭得把自己的臉戳穿幾個洞洞吧。
「曉雲……」他叫住了眼神放空的某人,說,「你今天怎麼了?不開心嗎?」
他們現在正坐在醫院附近的一間飲品店裡,余青童手術之後恢復得不錯,已經每天都能夠有半個小時下床活動的時間了。今天放風的時候正好見到失魂落魄的穆曉雲,於是他不顧醫生的叮囑,就把她拉到這兒。
聽到余青童的聲音,穆曉雲總算從九天之外返回地球,她說:「啊,余青童。謝謝你陪我,你差不多要回病房裡去了吧,還要吊針呢。」然後舉手道:「夥計,埋單。」
她面前的冰淇淋,才動了兩口……
於是余青童更肯定自己的推測了,他盯著穆曉雲說:「曉雲,你到底怎麼了?」
「只是培訓中心裡有些不愉快而已。」
「曉雲,你這樣只會讓我更擔心你。」余青童結了帳,卻仍然坐在座位上沒有動,「真正的朋友是會關心你的啊。」
喧鬧的飲品店裡,余青童單手托腮,澄淨的深褐雙眸靜靜地盯著穆曉雲。
那是在很多很多個圖書館的下午,他為她解答疑難習題時候那種眼神,專注,乾淨,不染塵世半點塵埃。
余青童從來都是一個溫和的人,可他的要求,卻每每比秦卿更讓穆曉雲無力拒絕。心底深處像有某種沉重事物在崩壞,穆曉雲勉強笑道:「我……被人擺了一道……恐怕要被外交部拒絕錄取了。」
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無法遏制,穆曉雲眼圈不禁紅了說:「一份工作,本來也算不得什麼。只是我氣不過牽連了秦卿,哼,原本就是我的事,卻牽連無辜,算什麼東西!」
余青童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靜靜地和穆曉雲一塊站起來,往醫院走去,一路上不發一言,默默地聽穆曉雲把照片事件的始末,然後那書記是如何噁心齷齪,那些照片又是怎樣的無中生有莫名其妙,通通竹筒倒豆子說了出來。
「曉雲,真是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啊。」余青童看著穆曉雲,穆曉雲只剩下苦笑的份。那個小人是誰,她也猜到了**分,估計就是雲靜敏手下的傢伙們,可因為下手對象是秦卿,她現在一點反擊辦法都沒有。
難道得搬出袁麗來嗎?
袁麗現在已經回北京去了,以袁麗的個性,要是知道了這種事斷不會袖手旁觀,何況還涉及秦卿,可那個書記不過是個芝麻綠豆小官兒而已,用得著出動袁麗這把牛刀嗎?
「所以我只能收拾東西走人了。難道還真的要請律師來告他誹謗嗎?」
「找律師倒也不必……」余青童摸著下巴,一邊思考一邊說,聽了穆曉雲的敘述後,他很快抓住了一個重點,那就是那些照片都是偷拍的,也不知道是誰告發。穆曉雲本身並沒有犯任何過錯,那個書記竟敢拿著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好意思在光天化日之下叫囂張揚,去幹這種旁門左道的事?
余青童說:「不過有一個人,倒是可能能夠幫你的。」
穆曉雲驚訝地抬眸:「誰?」
余青童說的,居然是他們在s大的系主任梅教授。
梅教授是s大最有名的教授之一,不光學術地位超然,享譽世界(沒錯,是世界),是當代最有名的大師,年輕時周遊列國,現在年事已高了才落葉歸根回到s大。在余青童一入學的時候,梅教授已經十分中意他,指明要帶他做自己的弟子。
既然身為名師,梅教授治學數十載,自然桃李滿天下,難得的是他師德高尚,教過的學生姑且不論成就大小,對他都景仰非常。
孫景煬當年曾經也想拜入梅教授門下,不過梅教授卻很看不上眼他這種紈褲子弟,斷然拒絕了,儘管如此,孫正華和孫景煬父子還是對梅教授十分客氣,甚至可以說是:敬畏。
梅教授身為系主任,從大三開始就有帶穆曉雲班上的專業課。儘管課程比較少,卻對穆曉雲她們還算不錯。
可是,為什麼梅教授能幫她呢?
「余青童,其實我沒事的……」
眼看著余青童神情凝重地打了一通電話,而電話那頭又傳來義憤填膺的聲音,穆曉雲嘴角抽搐著,連連擺手。可余青童說:「名聲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是最重要的,更何況你還要受處分記錄進檔案裡?這事不能就這樣算了!梅教授說了,讓你現在就去他那裡,他親自為你解決這件事。」
來到梅教授的實驗室,頭髮花白的梅教授已經在那裡打了一大通電話了。穆曉雲前腳才埋進實驗室裡,梅教授劈頭就對她說:「你被人用偷拍照片污蔑了?那些照片是投到外交部培訓中心的書記那裡對嗎?」
「是的……」
「太過分了,這種不學無術的小人,平時就不見他做學生工作,現在抓住一點見不得光的東西就在搞小動作。想要搞倒自己的對手,還牽連無辜的學生,也不知道寡廉鮮恥四個字怎麼寫!」
梅教授說,「穆曉雲,你平時的表現我也知道,你放心,外交部的錄取工作,還得看本校的舉薦,何況你在培訓中心裡成績也這麼好,早就達到了他們的錄取標準。有我在,他動不了你!」
眼看著平日不苟言笑的梅教授,現在為了自己一點事情大動肝火,穆曉雲眼睛濕濕的,鼻子酸酸的。她揉揉鼻子說:「教授……」
梅教授摸摸她烏黑亮麗的短髮,像個慈愛的父親一樣說:「好孩子,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憤怒了一天的心情,這時才漸漸平復下來,穆曉雲對著梅教授微微一笑,感到胸口那股煩悶鬱結消散了很多。
縣官不如現管,與其找袁麗,其實梅教授這把保護傘也是很強大的啊。
……
果然,在梅教授的干涉下,穆曉雲再也沒有受到來自書記的任何騷擾。原本穆曉雲以為鬧劇就這樣草草收場了,但很快她就發現,她想錯了……
見完梅教授之後,是星期五。週末是休息日,穆曉雲一連兩天把自己關在自己的窩裡,睡覺,看電視,平復心情。
而等到星期一一早,她返回培訓中心大教室的時候,發現講台上站著的不是秦卿,而是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有著灰白色頭髮的老女人。這個女人年紀明明都不小了,卻還穿著一套小姑娘喜歡的粉紫色連衣裙,鮮嫩鮮嫩的顏色,如果穿在林若彤這種可愛系的女孩子身上那是非常賞心悅目的,但穿在一個小老太太身上,卻說不出的怪異。
穆曉雲感到奇怪,便忍不住朝那女人多看了兩眼,那小老太太也發現了穆曉雲的視線,她從花名冊上抬起頭來,朝穆曉雲微微一笑。
她鬆垮的臉皮下連結著虛假的笑容,小眼睛內蕩漾著水光,穆曉雲從來沒見過令人這麼不愉快的笑,就這麼一笑,穆曉雲就知道這個老太婆是個厲害角色。
回到座位上坐下來,大家也到得差不多了,上課鈴聲響起,秦卿還沒有來。眼見學生們都露出詢問的神色,那小老太太旁若無人地豎起食指,開始清點班上的學生。這個舉動讓大家都很不舒服,依伊咕噥著說:「她在點什麼?我們又不是幼兒園學生!」
正在低聲議論的時候,小老太太清清嗓子,開始說話了:「看來大家的紀律性還不錯,都能夠準時來上課。我還以為你們班出了名的漫無紀律目無師長,能來一半就不錯了呢。那麼我就來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你們新任的長官,姓林,叫林萍。雖然我們只有半個月的相處時間,不過我是不會因此而放鬆大家的要求的,像剛才那樣課堂上交頭接耳說小話的場面,我不希望再看見了。」
「什麼?」
「新任長官?!」
和林萍要求的恰恰相反,大家反而討論得更凶了。林萍皺起眉頭把教鞭往黑板上甩得啪啪響,陳錦州作為學生代表,這時帶頭問:「那秦卿長官呢?」
林萍對著花名冊看了一會,又露出那種叫人不快的笑容:「你是陳錦州嗎?是個好同學,好同學,可是思想覺悟還不夠高,在談戀愛呢?」
陳錦州被她當眾揭了**,臉頓時漲得通紅,他說:「老師,為什麼突然換老師?」
「很簡單,因為事實證明,把好好一幫翻譯官苗子教成現在這樣,說明秦卿沒有能力勝任長官一職,所以組織上已經調走他了。」林萍說罷,收斂起笑容,捏著那個尖細嗓子說,「好了,接下來是上課時間。」
又有同學舉手,林萍示意他可以說話。
「老師,快要到考試了。可是複習提綱還沒有發給我們呢。」
那是上周秦卿說過的,等到週一的時候就會把有關考試內容的複習提綱發給大家,這份東西很重要,所以大家都惦記著。
不料林萍微微一笑說:「複習提綱?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如果說是連考試內容都劃好給你們的話,外交部可容不下你們這麼多人。好了,我們繼續上課吧,我發現你們的理論基礎知識還有思想道德休養都非常不夠,而作為經常代表國家到外面的翻譯官,擁有又紅又專的思想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為大家準備了新的教材。」
發到大家手上的,居然是一本自編教材《翻譯官思想道德教育》,依伊舉手問:「老師,馬哲、馬經,我們都已經學過了!」
「那些只不過是你們大學的課程而已,我這裡必須要針對外交部翻譯官這種職業,進行全新的教育。尤其是你,依伊同學,你目無課堂紀律,又在校外談戀愛,正需要這門課呢。」
雲靜敏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依伊被林萍臊了個大紅臉,只得惱怒不堪地坐下。穆曉雲同情地拉住依伊的手,盯著林萍,心裡又是納悶,又是憤怒。
依伊坐在一旁,用只有穆曉雲和她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死老太婆!」
而穆曉雲心裡,想到的遠遠沒有那麼簡單。
秦卿被調走了,這個老太婆來到,那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林若彤的一枚新棋子?想到一直以來,自己都只是在跟她手下的人過招,穆曉雲也不由得氣悶。不過現在的她很清楚,她的實力還遠遠不夠……不足夠跟林氏對抗,她必須要忍耐。在忍耐的同時給予一點兒反擊,那就可以了。
可是,看雲靜敏迷惘的神情,穆曉雲很快又排除了這個猜測,邱明芬雖然在生意場上認識很多人,卻未必能夠把手腳伸到這兒來,去干涉外交部培訓中心的教務安排。
恐怕,那是因為照片的事,秦卿被那個噁心書記趁機整了。這個原本是管檔案室的,完全沒有過翻譯官從業經歷的林萍不過是個恰好拍中領導馬屁而走了運,得到最實際好處的傢伙而已。
照片是雲靜敏拍的,這一點穆曉雲已經再無懷疑,只是連累了秦卿……
而當穆曉雲知道,秦卿代替林萍,被調去管理檔案室的時候,她更肯定了這件事。
……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安靜的檔案室裡,穆曉雲看著秦卿,難過地低下頭。秦卿倒是心態放得很不錯,他正拿著一本專業書在做批注,笑著說:「怎麼了?為什麼忽然向我道歉?」
——因為我和雲靜敏爭鬥的關係,被她偷拍了那些照片,連累了你。
不過,心裡的話,穆曉雲是不會跟秦卿說的,那些只是她一個人的事情罷了。她垂眸道:「要不是因為那些照片,你也不會被書記這樣整吧。」
只是她想不通,秦卿明明是很有背景的人,為什麼他會甘心情願地被這個微不足道的書記整到檔案室裡來,還毫無怨言?
透過穆曉雲詢問的眼色,秦卿彷彿視而不見她的疑問,只是說:「那是遲早的事,他那種人嘛……」秦卿說到這裡,欲言又止,轉而微笑道,「怎麼垂頭喪氣的,一點都不像你了。新老師教得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真是不怎麼樣了!」
依伊從窗戶下忽然冒出來,破口大罵。穆曉雲和秦卿都被嚇了一大跳:「依伊,你怎麼忽然冒出來!」
依伊從窗戶爬進秦卿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氣呼呼地說:「秦長官,你什麼時候回來教我們啊。我實在一天都沒法忍受那個老太婆了!不學無術,完全不知道她上課說什麼;溜鬚拍馬,一節課有半節在說她跟領導吃喝玩樂**的事,長得又醜,簡直讓我走神都沒法找到分散注意力的地方!」
依伊的話讓秦卿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說:「有那麼糟糕嗎?林萍也是培訓中心的老前輩了……」
「可她不是專業人員,而我們現在在接受的是專業培訓!」依伊說,「真氣人,而且她還明著說了,她現在講課的內容跟考試內容無關!這不是拿我們的前程來開玩笑嗎?」
「有這種事?」秦卿錯愕地說。
「是啊。可是別的班進度是一點都沒丟下啊……凌司彥說他們日文系的,已經複習過一遍了,正在複習第二遍。還有實習考試的演練,日文系都開始了,我們還影子都沒見著!我說,外交部不需要英語翻譯人才了嗎?」
「當然需要,事實上需要得是最多的。」秦卿說,「或者你們可以在下課後過來我這裡一下,我幫你們補習吧。」
「真的?那就太好了!」依伊喜笑顏開,拉著完全發呆的穆曉雲跑掉了。
和興高采烈,一心通過考試的依伊不一樣,穆曉雲考慮得更多:補習,只有那麼簡單嗎?本身已經在風口浪尖上的秦卿,會不會因為這樣,而帶來更多的無妄之災?
……
果然,好景不長,林萍就在上課的時候說話了:「我聽說你們對我有很多意見?」
她一邊說話,小眼睛就朝穆曉雲和依伊投來不友善的目光。
這段時間裡,因為依伊本身是個藏不住話的人,加上林萍的課上得實在糟糕,所以依伊拉上了陳錦州,陳錦州又拉上了他的室友,室友又拉上他的哥們……就這樣一個傳一個地,每天下課之後,秦卿的檔案室裡竟然聚集了班上三分之二的學生進行補習。
面對林萍的質問,沒有人吭聲,大家都在作無聲的抗議。
「不管怎麼樣,長幼有序,尊卑分明,現在,我才是大家的老師。不要以為我不知道誰帶的頭,既然都不說,那就都受罰吧——把教材從第一頁到第三十頁,手抄一遍好了!」
「xxx的,她以為她是誰啊,竟然罰抄書?以為我們都是小學生嗎?」
依伊忍不住爆粗道,林萍正等著她說話呢,一聽這邊的嘀咕,捏著她那令人噁心的假嗓子說:「依伊,穆曉雲,你們是一到三十五頁!」
下課的時候,大家揉著酸痛的手腕在教室裡魚貫而出,心裡對這個老太婆都討厭得要命,卻不敢再流露出來——依伊只不過說了一句話,就被罰多抄了五頁書呢!
說起來,林萍果然是個狠角色,知道這些學生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一種情況:重複而繁瑣的無意義勞動,例如聽書記在會議上講冗長無聊的講話,又例如手抄語言枯燥乏味的思想道德修養教材。
依伊和穆曉雲是最後兩個走的,穆曉雲正要出門的時候,林萍對穆曉雲說:「穆曉雲,你還要留下來一下。」
「什麼?」依伊錯愕地瞪大眼睛,「老師,三十五頁書我們可以一個字都不少誒。」
「依伊!」穆曉雲喝止了依伊,說:「你先回去吧。」
依伊擔憂地看了穆曉雲一眼,只得不情不願地轉身走了。一時之間,教室裡只剩下林萍和穆曉雲兩個人。
「你就是穆曉雲嗎?讓我看看你的臉。」林萍讓穆曉雲抬起臉來,嘴角邊露出越來越燦爛的笑容,活像一隻癩蛤蟆見到自己的獵物,「嘖嘖,好漂亮的臉蛋兒呢。怪不得有資本興風作浪。」
「老師,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怎麼我一點都不懂?」
穆曉雲故作迷惘說。
「不懂?去勾引秦卿的時候,倒是挺懂的呀。書記都跟我說了……你仗著自己長得漂亮,勾引年輕老師,不思進取,在實訓基地的時候又跟外面的男人勾勾搭搭……影響極壞。所以書記讓我來教育教育你。」
林萍說罷,把滿是老皮的皺巴巴的手搭到穆曉雲肩膀上:「穆曉雲同學,你知道做錯了什麼嗎?」
林萍一邊說話,一邊猛地用力,穆曉雲因為抄寫課本而酸麻的手臂忽然吃痛,忍不住哎呀一聲。林萍老臉一拉:「還有臉叫?老師說話,你不許出聲!知道嗎!」
「老師,那我應該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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