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騰世紀 > 玄幻魔法 > 海藍物語gl

正文 第89章 未卜 文 / 應不棄

    「墨菲,墨菲……」

    詩人急匆匆地從門外小跑進來,反手將鐵門死死關上,方才低聲喚人。

    法師淡淡看她一眼,手中煉藥的動作並不停頓,依舊如行雲流水般,精準又細膩,唯有那一向冷清的聲音,此時此刻,也不自覺地帶著幾分焦慮:「桌上那瓶藍色的藥劑,你給殿下餵了,綠色的給希瑟。」

    「好。」簡深深吸口氣,用力克制著自己心中的混亂,盡量客觀平靜地介紹情況,「今早的戰役,外面的流言都已經傳瘋了,不少人認出了男爵,不管猜什麼的都有,鬧得人心惶惶……幸好安德裡亞的名聲好,我們又第一時間把她跟希瑟藏了回來,最後一劍的時候,她也在很遠的高空,烏雲之下,也看不太清楚,所以才沒什麼人聯想到她,不過,如果她繼續昏迷,不再出現……」

    為了讓人不起疑心,她跟伊蓮整個上午都在外面奔波,假裝一切正常,忙得昏頭轉向,但是,這只能是權宜之計。安德裡亞現在,是整座城市的最高長官,面對男爵出逃這樣地震級的消息,她不可能不親自出面。

    如果一直保持沉默的話……

    畢竟,誰也不是傻子,不是麼?

    「今晚就走。」墨菲本就冷淡的臉色,又涼了三分,「出了東河山谷,往東紐走。」

    一聽這話,簡差點氣的跳起來,原本一直壓低的聲音,也有些克制不住:「那男爵就不管了?就讓那傢伙跑了?把安德裡亞害成這樣,就這麼放過他?那混蛋這麼做,所圖謀的必定極大!怎麼能就這麼放過!」

    今天清晨,那數百門魔晶炮齊鳴之後,她們都急著去看安德裡亞,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希瑟也暈倒在了一旁,而那個將她們坑進如此絕境的混蛋,竟早已逃之夭夭,不知所終。

    「那你是要他的命,還是要殿下的?」法師的眉頭微蹙,眼底是難以掩飾的不悅,「拉欽城中出現了強大的異端,這種消息肯定會迅速地傳到安黛爾城,大公陛下知道後,必定會派人來查看。」

    她定定地望了一眼簡,聲音裡含著低低的涼意,像是奧斯陸山脈的冰雪之巔:

    「殿下的父親,你是知道的。」

    一旦知道她的血脈不純,他肯定會殺了她。

    毫不猶豫!

    「可是,就安德裡亞目前的狀況,別說不會清醒,就算甦醒過來,也沒辦法躲過城裡那麼多監測法陣,而且她現在的樣子,哪怕挪動一下,說不定都會……」

    早上的場景,她甚至不願去回想。

    如果不是最後關頭,墨菲竭盡全力,給安德裡亞立下了無數層保護,如果不是希瑟擲出自己的短劍,為她護住了心口,如果不是那柄害死人的長劍,終於良心發現,激起隱藏的黑暗力量,忠心護主……

    如果,她不是一位從小在傷痕纍纍中長大的布洛菲爾德。

    她已經死在了那樣的炮擊中,甚至,屍骨無存。

    然而,儘管如此如此多的僥倖,讓她活了下來,但三人在那瓦礫堆中找到她時,她的身上,已是血肉模糊。

    她就那樣安然、妥帖、靜默地沉眠著,好像半分痛楚也沒有,闔上的雙眸,在塵土與血污之中,顯得格外安詳、寧靜——唯有那渾身上下流淌的鮮血,淅淅瀝瀝地、順著她身下的磚石滴落,像是永遠都不會乾涸。

    彷彿一隻被遺棄的破布娃娃。

    誰能相信,這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海藍之光,她微笑的時候,也曾和煦溫暖得像是晨曦一樣。

    她誓死守護她所愛的。

    所以,連自己也不要了。

    詩人的心中,不知是該感動,還是該後悔,囁嚅的聲音,帶著說不清的苦澀:「我昨天晚上,跟她說……要她做出選擇……我沒想到……沒想到她……」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法師斬釘截鐵地打斷她,「不管是任由黑暗消磨自己,最終一死,還是獻祭陰影之主,換取力量,都是她的選擇。至少,因為她的決定,現在,此刻,我們都還活著。」

    她從一開始,就注定要這樣走下去,不能後退,不能閃躲,不能有絲毫畏懼,而她曾寧願一死捍衛的聲名、榮耀、血脈、一切的一切……都注定不會重於她們的性命。

    其實,她根本不會選擇,只會前進。

    因為,守護,是騎士最美的浪漫。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你去把藥給殿下喝了。」墨菲將最後一瓶藥劑封好,擺在一旁,也顧不得收拾實驗台,只是抬手,揉了揉額角,「現在艾斯蘭肯定呆不下去了,只能趁著所有人沒反應過來,北上進入紐芬聯盟。西紐跟公國是世仇,又到處是神官,殿下在那裡只會是個活靶子,所以過了奧斯陸山脈,立刻轉頭向東,前往東紐。我知道你在那邊關係深厚,這次要拜託你多幫忙了。」

    詩人點點頭,一邊應好,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安德裡亞扶起來,打開瓶塞,準備喂向她口中。

    然而,空氣中忽然瀰漫的淺淺涼澀味道,卻嚇得她手一抖。

    「你往這裡面放了什麼?」

    墨菲沒有答話。

    「你瘋了!」以簡的見多識廣,自然一瞬間猜到了真相,「你是嫌棄自己血氣太旺麼?這樣放血?不怕自己也倒在這裡!」

    「唯有以我八階冰系法師的精血作為載體,才能將煉製出來的冰寒之氣渡進她的體內,暫時封住她的氣息。」她的言語,一如往日般冷淡,精確而涼薄的解釋,彷彿與自己毫無關係,「同時,還可以凍住她已經止血的傷口,保證不會崩裂,也就不會再露出馬腳。畢竟……她已經無法接受牧師的治療。」

    當然,這樣的代價也是巨大的。

    極烈的寒氣,會凍傷她的皮肉筋骨,日日夜夜,疼痛不止。

    「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或者,你有什麼高招,還請賜教。」

    她與安德裡亞,都生長在戰士之國,骨子裡,都湧動著壯士斷腕的狠絕。

    她們都要活下去。

    明知是危急關頭,簡也不敢苛求,手腕一抬,就將藥劑給安德裡亞喝了下去。一剎間,女騎士本就蒼白的臉上,浮起一陣深深淺淺的青紫之色,完全是身中寒毒之相。

    但,那隱晦存在的黑暗氣息,也終於在她越來越明晰的痛苦掙扎之後,緩緩消失了。

    「這件事,不要再告訴她。」

    「我知道。」

    簡默默地遞出一顆黑乎乎的藥丸,又髒又醜的模樣,簡直像是隨便哪裡摳出來的一塊泥,捏揉搓捻而成。

    墨菲卻接過,毫不猶豫地嚥了下去。

    「還有一件事。」

    「我知道。」詩人把希瑟也扶起來,手中的生命藥劑,緩緩傾斜,翠綠的顏色靜靜淌下,顯得格外安穩沉定,「我知道。我不會讓伊蓮一起走的。」

    法師看她一眼,忽然笑了起來,一瞬間,彷彿春風化雪原。

    沒錯,伊蓮不會跟她們一起走。

    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會隱瞞,她不該與她們一起,像逃犯一樣流竄。

    她還沒有長大。

    =====

    「這是你要的所有東西,我好不容易跑遍了整個拉欽城!又要掩人耳目,又要速戰速決!終於都採買齊全了!」

    「好。」

    「伊蓮呢,你怎麼跟她說的?」

    「告訴她,殿下這樣下去很危險,可能有性命之憂,所以要帶她走。」

    「她沒說要一起?」

    「我說,大公派遣的人很快就會來,需要有人介紹情況,目前殿下又不能太過靠近光明,所以就不帶她一起走了。」

    「她信了?沒問什麼時候回來?」

    「信了。我說之後穩定了再跟她聯繫。」

    「噗……」墨菲的一番話,說得簡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還真不愧是我的徒弟,真是法師中的法師!連撒個謊,都這麼句句屬實,童叟無欺。」

    言罷,她又無視了法師不悅的表情,笑嘻嘻地從靴子裡拔出了一柄匕首,遞了過去。

    「你自己留著吧,給我也沒用。」墨菲知道,這是她自己留著保命的玩意,於是直截了當地拒絕。

    詩人卻不管她,只將匕首塞進她的法師袍裡,嬉笑著叮囑道:「為師也沒什麼好送你的,你就別嫌棄了。至於會不會用……等生死一線的時候,你就會了!不過是見著男的就剁下面,見著女的就切上面,其實簡單得很!為師相信你!沒問題!」

    這般混不吝的話,墨菲又何曾聽過,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

    然而,到底是收下了。

    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八階法師的法力也已用盡,只能肉搏……如今,前路未明,多做一手準備也好。

    就算不能用以制敵,至少,可以以之自盡。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與神明般的大公陛下作對。

    但,同樣,她也沒有選擇。

    如果,注定要死……

    墨菲轉眸,定定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兩人,默默掐滅了最後的一分念想。

    不,要死,我也輪不到與你一起。

    =====

    天邊的最後一絲光亮,終於湮滅。

    玫瑰城堡,再次淪陷在晦澀不明的黑暗裡,空氣中,彷彿還浮動著神官鮮血的味道,甜腥的芬芳,混合著四季常開的玫瑰暗香,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妖嬈而美好。

    簡一手持著火鉗,將壁爐中燒斷的柴木重新架好,溫暖熾烈的火焰,落在她藍灰色的眼睛裡,彷彿鬼魅跳躍。

    墨菲坐在她的對面,戴著眼鏡,極具質感的法師袍,自她瘦削的肩頭流瀉,劃出流暢而容的線條,她的手中是一本巴掌厚的巨大書籍,羊皮紙製成的頁面,已經發黃。

    她們沉默了很久,等待的時光,像是命運一樣漫長。

    然而,當夜晚來臨的瞬間,心底,卻又生出莫名的眷戀。

    就像詩歌中描繪的少年,終於踏上了征程——

    她們,將要開始流浪。

    去到,誰也看不盡的遠方。

    「墨菲,我一直很想問你一個問題,我想在流亡開始之前,好好問清楚……不然我萬一哪天一不小心就死了,我真的會死不瞑目的……你這樣把自己的未婚夫甩了,真的可以嗎?」

    簡突然地發問,言辭犀利,刺得法師的雙手

    一緊。

    「別裝了,你那本書就拿反了,還裝得什麼似的。」

    墨菲下意識地一看,卻發現書分明擺得正正的……才知道自己上了當。

    「你喜歡安德裡亞,對吧?」

    簡側過頭,望著她,眼睛裡竟無一絲笑意,細長的疤痕,印在她的左臉上,像是被遺落的某種秘密,只能用傷痕與鮮血來珍藏。

    她很認真地在問,因為她無法明白。

    「曾經,你的殿下,只需要你的一個微笑,就會義無返顧地站在你的身邊,但你卻要離開她,去與一個莫名其妙的鋼琴家訂婚……現在,安德裡亞,已經陷落在了希瑟的愛情裡,生生死死,殞身不顧,你卻一直在她的身邊,做她的幫手,做她的影子,願意為了她背叛大公,甚至去死……」

    你到底在想什麼?

    似乎是感受到她格外真誠的疑惑,墨菲沉吟了片刻,忽然反問道:「你也喜歡伊蓮,對吧?」

    詩人一怔,沒答話。

    「一開始,你每天跟在她的身邊,與她吵鬧,逗她嬉笑,她雖然並不懂得什麼是喜歡,但對你,是越來越親近。現在,你與她置氣,發現她多多少少會在意你,在乎你,為什麼反而越躲越遠,不願理睬了呢?」

    「那不一樣!」

    「沒什麼不一樣的。」

    墨菲收起書,摘下眼鏡,紫羅蘭般綻放的眸底,是麻木至極的荒蕪。

    認命。

    「就像你,只能在風中漂流,無從歸宿……我也不能,無所畏懼。」

    她的聲音,如此淺淡,縹緲,空蕩,偏又如此自然,安寧,渾不在意——像是無垠海洋中的一葉扁舟,隨風飄搖,無從歸處,都已是注定的宿命。

    詩人望著她,沒有再說話。

    「走吧,我們該走了。」法師站起身,寬大的法師袍也隨著她的動作,瀑布般流淌著光影,微微下垂——初初望去,竟是愈發單薄,弱質纖纖。

    她願為她赴死。

    就像,一切都不曾錯過的當初。

    至少你會記得我。

    似乎是被某種深切的孤絕所震撼,簡的嘴唇開合,最終,卻未能說出一字。

    對啊,我們該走了。

    床上,卻傳來細碎的窸窣聲。

    瘖啞的嗓音,像是掌中緊握的沙礫,追逐不到的遙不可及,只能硌在手心,剩下隱約的痛意。

    「安德裡亞,安德裡亞……」

    她輕喚著,想看到她睜開眼睛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