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為了驅除山間的濕氣,山寨裡的人照例要點幾堆篝火,遠遠看去,明滅的火苗在山間很是顯眼。
天寵隨手在火堆裡扔了幾塊木頭，火「辟辟啪啪」地響著,不時爆濺出火星。
夜七殺守在他旁邊,兩人眼中竟都帶著淡淡的憂慮。
「還沒好嗎？」良久，天寵才低聲道，不知是不是自言自語。
「你還是挺關心她的。」夜七殺道。
天寵一抬眼,譏笑道：「你不也一樣？」
夜七殺想反駁，嘴唇動了動,卻沉默下來,過一會兒才道：「她畢竟是樂神，若有個萬一，我們日後的日子不難想到。」
天寵的嘴抿成了一條線。
煙從火堆上逸出，順著風一直向夜空裡飄去。
早過了夏天，接近初冬，夜風冷得很。但兩人沒一個有回房的意思。
「你覺得……她能撐過去嗎？」夜七殺問。
雖然那個女人有著樂神的身份，他與她相遇最晚，信任也最脆弱。
半個月前，方嫣然得知歌醫有「問心」的能力，能將一個人腦海中最薄弱的回憶都喚醒之後，不知出於什麼心理，竟然讓那個歌醫把「問心」用在她自己身上。
為了增強「問心」在她身上的效果，那個歌醫甚至還邀請天寵一同出手。
那天的情景，他不在場。
不過，之後這個有著「樂神」之稱的女人就倒下了。
據說，她現在除了睡覺外，清醒的時間只分為兩種，要麼流淚，要麼瘋狂地寫著什麼東西。
這個……是瘋了吧？
問心竟然能把一個人弄瘋？
難怪當年歌醫受到朝廷瘋狂的追殺打壓。
誰也不希望自己手下的士兵變成瘋子吧？
相對於夜七殺，天寵對方嫣然的感情有些複雜。
開始她只是他從皇宮接人的任務的附庸。
之後一路相隨，他因著看小六兒不順眼，連帶對她常冷嘲熱諷。
但這個女人從不放在心上。
天寵不是生性刻薄的人，和她相處時間長了，毒舌漸漸收斂了很多。
直到攻下青龍寨，她「樂神」身份顯露，成為「大當家」在他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夜七殺內心多少有些牴觸，他卻只是平靜接受。
而現在，已經被他接受的女人瘋了。
到底，她的心中藏了什麼，能導致她發瘋？
他還以為，能毫不在意他的冷言冷語、在逃亡路上表現得異樣堅強的女人在身心都無堅不摧呢。
若是撐不過，除了失望，他心裡似乎還有一絲名叫「難過」的情緒。
除了這個女人，世上是否還有第二個能這般寬容對他的異性？
「應該……能吧？」天寵不確定地道。
與其說這是他的回答，不如說是他的期望。
小六兒走過兩人身邊，向方嫣然房中走去，手中拎著食盒，裡面放著她的晚飯。
「玉……公子！」夜七殺彆扭地叫了一聲。
小六兒轉頭看看他，禮貌地道：「夜公子。」
自方嫣然發瘋以來，三位樂醫之間的關係驟然生疏起來，達到了互稱「公子」的地步，這在之前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她……。」夜七殺說了一個字，沒了下文。
小六兒溫潤如玉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異樣：「她很好。」
天寵皺了下眉頭。
在這個歌醫眼中，看到的不是樂神，而是他深愛的女人。
能吃能睡，當然很好。
問題是，他們關心的是「樂神」。
身為「樂神」的方嫣然恢復到了什麼程度？
小六兒的回答顯然不合夜七殺的意，他冷冷地站起來：「若她再這樣下去，我會考慮離開這裡。」
他肯跟著這些人，是因為歌醫之首和舞醫之首竟然走在一起，再加上夜風的鼓動。
那時他沒想一直和這些人在一起，這種心思起源於方嫣然「樂神」身份的確立。
若「樂神」不再是「樂神」，他沒必要陪這些人趟混水。
就算沒人相陪，他一個人也活這麼大了。
小六兒看向天寵：「你也是這個意思？」
天寵沒說話。
他心裡有些矛盾。
理智上來說，夜七殺的做法沒錯。樂醫大興時期，確實會有「樂神」的出現。但現在明明是樂醫被打壓得七零八落的時候，承認方嫣然的樂神身份，一是親眼看到了她發出樂神之力時身上發出的微光，二則是他需要有這麼一件事來堅定自己的決心，讓自己知道，樂醫還是有希望的。
若這人輕易就瘋了，一切就只是個笑話。
任何人都沒有給一個瘋子陪葬的興趣。
可一想到從相見到現在為止的相處，天寵生平第一次發現肯定的回答難以說出口。
他只能沉默。
小六兒淡淡一笑，道：「你們若是走了，我不會阻攔。不過，你們會後悔的。」
除了他以外，沒人知道，他的然兒在這段時間裡寫出了多麼了不得的東西。
那些東西，讓他只草草看一眼後心裡就驚起了狂風巨浪。
他從不知道，他的然兒在「問心」之後，竟然驚才絕艷至此！
瘋？
誰說然兒瘋了？
她只是有些沉浸於內心的情緒中罷了。
他不再說話，提著食盒走進了方嫣然房中。
方嫣然此時正呆呆地坐著，臉色蒼白憔悴，雙目浮腫，頭髮散亂。
小六兒將食盒放在桌上，走過來坐在她身邊，將她冰冷的雙手握在自己的手中：「然兒，吃些東西好不好？」
方嫣然呆呆地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樂者們傳說自己瘋了，知道三醫嚴禁樂者們將這事傳播給青龍寨中的山賊們知道，以免橫生枝節，知道人心分崩離析，已到了人走茶涼的邊緣。
可是這些和她有什麼關係？
她從不知道，「問心」有這麼大的力量。
那天，在小六兒的歌與天寵的舞中，恍惚間她的靈魂似乎重新飄了起來，回到現在。
她看到她成了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看到她漸漸長大，父慈母愛，看到她心疾初犯，全家人都將她捧在手心裡，似乎她是個易碎的玻璃娃娃。
對別人來說，問心不過是將腦海中最淺淡的記憶都強化到栩栩如生的地步；對她來說，問心無形中讓她重又帶著思想在現代活過一回。
前世全家人葬身車底的時候，她是安心的。而這一次帶著自己的思想再經歷一回，壓在心底的對父母的思念之情全部被翻了出來，滿到從她的心裡溢出，將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此刻，她才真切地體會到，在這個時空中，她這縷遊魂，一直是孤身一個人，再也見不到真心愛著她的父母親人。從此，冷暖自知。
「爸，媽……。」她抖著嗓子□了一聲，聲音痛楚破碎，一如她此刻的靈魂。
都死了，再也見不到了……
小六兒看她身子顫抖如狂風中哆嗦的樹葉，猶豫了一下，伸臂將她抱在懷裡，在她耳邊喃喃道：「然兒，然兒，然兒……。」反反覆覆，只是念著她的名字。
「爸媽死了，在這裡，我永遠都是一個人了，」方嫣然喃喃道，「我到底是為什麼活著？我為什麼還活著？」
小六兒抱著她的雙臂漸漸用力：「為我，為這世間所有被迫害的樂者們。神不忍見到他的子女受苦，所以才會把你送來。你永遠都不會是一個人，有我陪著你，天下間所有的樂者都陪著你，以後，你的名字會寫在樂者史書之中，你的存在，會照亮所有樂者要走的路。然兒，若這些還不足以回答你的問題，那麼，就為我一個人，我永遠和你在一起，哪怕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們也不分開，好不好？」
方嫣然這些天的迷亂和淚水讓他心疼，他不知道她的「問心」過程遭遇了什麼，若樂者這條路讓她難以為繼，他寧願拋下這些，和她隱居山裡，再不問世事。
就算已歿的國師有什麼樂醫大興的卜測，就算皇姐對他寄以厚望，就算房外的那些樂者們都緊盯著他，可是若她承擔不了這副重擔，他寧願捨棄這些責任！
自私也罷，懦弱也罷，他的命可以毫不猶豫地交給皇姐以及所謂的預言，但憑什麼要他的然兒付出這些？
「然兒……。」他低頭看向懷裡的方嫣然，右手慢慢撫上她的臉頰。
這個讓他的生命都感到溫暖的女人，他只想看到她高高興興地活著。
「你說，我幹嘛要問心呢？」方嫣然低聲道，「用自己的眼睛重新看一遍活著的軌跡，才知道原來成長的痛苦並不是我能承受的。」
「你若承受不了，就讓我陪著你一起承受吧。」小六兒緩緩地道，「我說過，上窮碧落，下黃泉，哪裡我都會陪著你。有兩個人一起分擔，你的痛苦會輕一些嗎？」
方嫣然失去了焦距的茫然眼神慢慢落到他臉上：「你？陪著我？」聲音輕得一出口就散了。
「我永遠不會讓你獨自一個人。」小六兒慢慢低下頭，右臉貼著她的左邊臉頰，「然兒，愛著你的人裡面，還有我一個，你怎麼會忘記呢？」
作者有話要說：女主馬上就要完成華麗大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