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大了?」車子一路疾馳,看著一直保持靜默,低頭正襟危坐的秀荷,我笑著拉開了話題。
「二十六。」她垂著頭,不安地絞著手絹,遲疑了一會兒,才低聲作答。
「你,為什麼還沒嫁人?」雖然明知道失禮,我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問出了藏在心裡的疑惑。
她抬起一雙如水的瞳眸靜靜地看著我,臉上青白交錯,咬著唇不說話。
「你別誤會啊,我只是好奇,沒有別的意思。」她沒生氣,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慌忙搖著手跟她解釋:「其實,我也是二十五歲才成親呢。」
「我知道。」她飛快地瞟了我一眼,又迅速地垂下眼簾,低低地答。
「嘎?」她知道?知道我沒惡意,還是知道我二十五結婚?
「王妃在冰雪城幾乎是人盡皆知。」秀荷溫婉地笑了笑,輕輕地加了一句:「我很早就聽說王妃是個腹有璣珠,胸藏錦銹,巾幗不讓鬚眉的奇女子。」
「嘿嘿。」被她一誇,我臉皮再厚,也不禁紅了雙頰:「我只是喜歡熱鬧罷了,哪有你說的那麼好?」
「其實,大家還少說了一樣。」大概與我相處久了,她的態度漸漸變得大方起來,竟開起我的玩笑來:「原來王妃還是個秀雅飄逸的大美人。」
「哎呀,眼前放著你這麼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我哪敢稱美?」我急忙搖手,轉而艷羨起她來:「我孩子都三歲了,轉眼之間就是三十了,都人老珠黃了,有什麼看頭?哪比得上你們單身自由啊?」
「我倒想有個孩子呢,也少了許多寂寞。」她幽幽一歎,似是有感而發。
咦?她一個未婚的女子,竟然想生孩子?這種思想在現代都算是新新人類,在古代簡直就是一朵奇芭了。
看著我驚疑的目光,她淒然一笑,垂下眼眸,淡淡地說:「不怕王妃笑話,秀荷出身青樓,早已不是什麼清白之身了。」
她的神情,她的氣韻,完全是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與那種常年過著迎來送往,看人臉色的青樓賣笑女子簡直是雲泥之別。
從她的述說,從她的態度,再從她的年齡,我不難推出一個事實——她,是一個長期被人的。
「王妃可是在心裡瞧不起我?」秀荷淡淡地笑了:「其實,我早已習憒了別人輕視的目光。」
「秀荷姑娘言重了,」我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感,衝她微微一笑:「我個人對於青樓並沒有什麼偏見,其實別人怎麼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麼想?更何況,以我之見,秀荷姑娘應該早已從青樓脫身了吧?」
我靜靜地看著她,默然不語,心中的疑雲似巨浪一般翻滾。
倒不是我對被的有什麼岐視。問題是,我與她可說萍水相逢,她為什麼要交淺言深,把這麼私密的事情透露給我?我可不敢自大到以為我的親和力已達到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地步。
「王妃果然聰黠,有一顆玲瓏剔透七巧心。「秀荷見話已挑明,倒變得一派坦然了:「事實上,我十六歲初次見客就遇上了爺,蒙他垂憐,替我贖身,至今為止,已有十年了。」
我看著她澄澈明淨的雙眸,羞澀朦朧的笑靨,忽然明白了一個事實。
秀荷,深愛著那個她的男人,並且,她以他為傲。所以,她一有機會,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人傾訴。
她,是一個寂寞的女人。
其實,在古代出現還真是有點奇怪——既然肯花那麼大手筆養她,為什麼不乾脆把她娶回家做小,偏偏要玩什麼金屋藏嬌的把戲?
她的男人懼內?這個想法剛一閃現,我差點笑噴——敢這麼大張旗鼓地長期養著一個女人,何懼之有?
那麼剩下的也不過是些兩人身份相差懸殊,家中老人反對,不得以而為之的老套劇情了。
「所以,你想生一個孩子,來攻破老人家的心防?」我瞧著她,淡淡地微笑。
我心中倒有些佩服她的勇氣。
為了一段也許永遠沒有結果的愛情堅持十年,恐怕不是任何女人都做得到的吧?更何況,自古男兒多簿幸,那個男人既然十年都沒有想出辦法說服他的父母,如果不是能力太弱,只怕就是對她興趣日減了吧?
「十年了,爺早有妻有子了。」秀荷笑得飄忽,眼角隱隱有淚痕閃現:「他,早已把我忘了。」
「秀荷……」,我有些赫然——雖然心中早已猜到,可她這麼明白地說了出來,我還是有些措手不及。
「你不必同情我,這是我的命。」她抬手,優雅地抹去眼淚。
「那種負心薄倖的男人,忘了也罷!」我低歎著勸慰著她。
「住口!「她突然疾言利色,目中迸出寒光:「不許說爺的壞話,爺文韜武略,足智多謀,對朋友肝膽相照,為家人鞠躬盡粹,是天底下最有情有義的男人!」
她一直溫溫柔柔,突然發起脾氣,把我嚇了一跳,我驚愕地望著她,一時倒說不出話來。
原來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句話,還真不是亂蓋的!愛情就是這麼首目!明明那男人擺明了不喜歡她,玩弄她,她還這麼死心塌地,我真是服了她了!
她說得他一朵花似的,真有那麼好,為什麼還背著老婆養情人?在我看來,那個男人他對妻子不忠,對情人不義,對父母不孝,是天底下最無情無義的人才對!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之間的事情,我完全不瞭解,的確也沒有發言權——說不定,那個男人對她是真心的,只是另有苦衷?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起默言跟蕭若水之間那似是而非的感情,不也是前後糾纏了十幾年?要不是我突然冒出來,誰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說不定,默言早已登基,若水貴為皇后,他們之間生兒育女,甜甜蜜蜜地生活在一起?一想到默言這會子也許早就坐擁三千後宮,我心裡好一陣彆扭。
「對不起,我不該隨意批評你的心上人。」我想了想,爽快地跟她道歉。
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他們之間糾纏了十年的感情,豈是我這個外人一句話就能斷言的?我的確是輕率了,難怪她生氣。
「是我不對,不該亂發脾氣。我知道,王妃只是想安慰我,是秀荷莽撞了。」她紅了臉,垂著頭怯怯地跟我道歉。
「哈,我們也別爭著道歉了。」我忽然覺得事情好詭異,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幹嘛為了不相干的男人,跟一個陌生女人生氣?奇怪!
「王妃個性爽朗,像個男人一樣瀟灑,秀荷真的好羨慕。」她怔怔地瞅著我,目光複雜難懂,似羨慕,似妒忌,又似不甘,好像還有些不屑……
我搖了,搖掉這荒謬的想法一一她跟我不熟,幹麼不甘?幹麼妒忌?
「秀荷,你的衣服好漂亮,為什麼全是荷花?」我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眼,轉了話題:「上次看到你的衣服,好像也是繡著荷花的,對嗎?」
「是啊,秀荷這名字是爺取的,他最愛荷花,喜它的高潔,出污泥而不染。」秀荷聲音輕雅如風,神色溫柔如水,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之中。春天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使她整個人泛著淡淡的光暈,看上去真的有如畫中人。
荷?默言好像也喜歡荷花。府裡的池子裡到處栽著,去年夏天,他還特意帶著開心,開朗和我,一家人去天雪湖泛舟,賞荷花,聽夜雨呢!
我心中怪怪的,突然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奇怪!她說她的戀愛史,我幹嘛吃乾醋?神經病!
「所以,從此後,我所有的衣服都繡著荷花,再也不用其他的花色了。」她望著我,羞澀一笑。笑容裡帶著些自豪,也帶著些驕傲,還有點,炫耀。
就只因為他喜歡,所以一輩子只穿一種圖案?這是不是有些太過偏執了?難道愛情的表這方式就只有這一種?被這種人愛上是不是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是嗎?」我笑得有些勉強,不想再在荷花上糾纏下去,笑著岔開話題:「你用的什麼香料?香氣好特別。」
「王妃喜歡嗎?」她眼睛一亮,歡喜地望著我,從身上掏出一隻白玉,瓷瓶來,揭開蓋,湊到我跟前:「若是不嫌棄的話,這個送你吧。」
呃,我只是隨口誇她一下,她就當真了?
我尷尬地笑了笑,只得接過瓶子,瞧了瞧,它色澤均勻,顏色淺碧,膏質細膩,清香撲鼻,確是脂中上品。
「謝謝了,它有名字嗎?在哪裡買的?」
「它本來叫碧錯,後來我改成淚痕了。」秀荷靜靜地看著我,聲音輕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是我在晨曦未出時,採集荷葉上的露水,添加了荷花精研而成的。你瞧,早上荷葉上嚙動的露珠,難道不似離人的眼淚嗎?」
淚痕?我把玩著手中的香脂,心中沉鬱一一明明是香艷的玩意,為何偏偏要取一個如此哀淒的名字?她,是在借此表達心中的怨憤與不甘嗎?
「還是叫碧錯吧,淚痕太憂鬱了。」我笑了笑,隨手把它揣進了懷裡。
「咭」,她忽然抿唇一笑,若有深意地看著我:「王妃說的話,竟跟爺是一模一樣呢」
「這個『碧錯』不會也是你那個爺取的吧?」我微微蹙眉,心中怪異的感覺越發濃厚一一如果這樣,這幾乎是他們訂情的東西,幹麼送給我?莫名其妙嘛!
「是啊,王妃真聰明。」她掩著唇,含羞地垂下了眼簾。
嗟!一個大男人,成天研究些花花草草的,他煩不煩哪?跟他比起來,還是舞刀弄劍,不苟言笑的默言深得我心。
跟她話不投機,我興致缺缺,於是車內陷入了沉默。
「王妃,到了。」阿福忽然停下車子,跳下來,彎腰打起了車簾。
秀荷躬著身子,裊裊婷婷地下了車,在一道青磚紅瓦的高牆下站定身形,回過頭來朝我微笑:「王妃,可否不嫌簡陋,容秀荷奉茶招待?」
「不了,今天太晚了,改天吧」我朝她揮了揮手,放下簾子吩咐阿輻:「走吧,王爺該等急了。」
「駕!」阿福清叱一聲,車子徐徐啟動。拐個彎,已看到一扇米漆的大門,「君府」兩個字突然毫無征地撞入眼簾。
我心中突地一跳——是巧合嗎?
看著暮色中越來越遠的那幢宅院,我感覺走入了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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