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我們這些官員學員,反腐倡廉教育是不可避免的。為了使這堂課上得生動一些,以期取得更好的效果,學校請了一位退休老幹部用現身說法給我們講課。
這位老幹部不是別人,正是我們餃子店遇見的那位老者。我們這時才知道他的身份,他叫於水耕,是從省政法委副書記位置上退下來的。別看他貌不驚人,牛著呢。
我半開玩笑對陶潔說,幸虧我們沒有冒犯這位大人,要不然,我們就死定了。
在我想像中,這位書記大人無非也像那些老長征老幹部那樣,級別高文化不高,但於書記卻讓我刮目相看,這是一位級別高(副省級)理論水平也高的官員。
於書記並沒有如期搞一個「現身說法」,雖然這位參加過解放戰爭、抗美援朝的解放軍老戰士的廉政事例多次見諸報端,雖然於書記是個人品和學問極佳的官員,一個女兒下嫁農村,兩個兒子也沒有封個一官半職,一個是文化局的一般幹部,一個是供電部門監測科的普通技術人員。
於書記說的是另一個實例,是一個建設廳長落馬的實例。
這個建設廳長因為受賄金額巨大,被紀委檢察院查處,被判無期。他的「事跡」我們都知道,只不過知道的沒有於書記知道的那麼詳盡。
讓我們感興趣的,不是落馬廳長的故事,而是於書記親身經歷的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我們和於書記閒聊的時候,於書記講給我們聽的。
於書記顯然認出了我們,老熟人一樣很熱情地和我們打著招呼,我和陶潔還有幾個同學很隨意和於書記聊著天,於書記就給我們講了這個故事。
於老頭開口就說,「我有兩個老婆。」他這個大實話,弄的我們大家一愣。
於老頭說,他原是「四野」的,隨軍南下,留在這座城市。那時還是一個野戰軍某軍部直屬機關一個營職幹部。渡江戰役,總指就設在這座城市的一所民居,所處比較偏僻,卻兩次受到敵機的轟炸,後來搬了一處,又遭到瘋狂的轟炸,所幸人員撤離及時,損失不大,但這樣精確的轟炸,肯定是地面有人指揮,而且這個指揮天上的人物不是一般的人物,很可能是打入我們內部的高級間諜,才對我們的情況那麼熟悉。
於老頭那時當然不是於老頭,還是年輕小伙,很靈氣的一個小伙,頭腦靈活,又有點文化,懂無線電,更重要的是政治可靠,別看年紀輕輕,已有三年黨齡,於水耕被軍長指名道姓負責偵破總指被炸事件,負責挖出藏在我們身邊的定時炸彈。還給了一個助手,本地人,姓潘,叫潘明華。
你們後生不知道戰爭的殘酷,不知道一個隱藏在革
命隊伍的高級間諜會對人民的生命財產造成怎樣的不可估量的損失。
於老頭說這番話時,神情嚴肅,比剛才給我們上課時還嚴肅。
我當時就下狠心下決心,不把這狗日的間諜挖出來,我於某人就誓不為人!
我整夜整夜不合眼,等待那幽靈一樣的不明電波的出現,我分明感覺那傢伙離我不遠,似乎伸手可及,我甚至感覺得到他的呼吸,他的獰笑,但又毫無蹤影。潘明華對我說,首長,也許這傢伙被流彈什麼的打死了。我說,憑我的直覺,這狗日的還活的好好地,什麼時候,就跳出來禍害百姓,為非作歹。
七月八日,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日子。
那一天,敵機又在我們上空出現,顆顆炸彈準確無誤落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毫無疑問,這又是那個間諜的功勞。
如果這不算恥辱,那什麼才算是恥辱?我甚至聽到那狗日的得意的叫囂:姓于的,來抓我啊,我就在這裡!
我就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每天帶著潘明華在城裡野狗一樣亂鑽,試圖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不久,省城解放了,人們歡天喜地,鑼鼓喧天,慶祝勝利,當我卻一點高興不起來,那個犯下滔天罪行的間諜就像一片粘在我牙齒上的菜葉,讓我渾身不自在,不,這樣的形容還輕了,這傢伙簡直就像長在我身上的毒瘤,不除掉它,我食不甘甜,睡不安穩。
解放了,人們把那個間諜漸漸淡忘,可是我忘不了,因為我發過誓,因為我一閉眼睛,那些慘死的靈魂就成群結隊呈現在我面前,雖然他們不會張口說話,但強烈的報仇慾望展現在他們蒼白的臉上。因為我一閉眼睛,就像有許多無形的刀片在我面前飛舞,刀刀剜在我的心頭。
我常常一個人爬上省城那座海拔最高的象山,爬上那個山頭,那裡可以俯視省城全貌,我俯視那些火柴盒子一樣密密集集的房屋和螞蟻一樣爬行的人群的時候,我就有感覺,那個狗日的一定還躲在哪座房子,躲在哪個人群中,我看不見他,他卻時刻注意著我,那副得意的模樣,我都可以想像出來。
我被上級任命為公安局長,負責省城的治安,但我仍然沒有放棄對那個間諜的搜捕,我甚至把精力和工作重點都放在這裡,局裡的工作推給了一個副局長。潘明華也被我留在公安局,擔任治安科長的職務。
潘明華沒有我耐心,多次勸我:「局長,算了,現在太平盛世,那個間諜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呢,再說,這傢伙也許早就離開人世,或者隨著老蔣逃到台灣去了。」
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他沒有死,也沒有走,他就在離我不遠處,幸災樂禍地看我的熱鬧。我們就像兩個互相較勁的馬拉松運動員,不過,他已隱身,是在暗處,我是在明處。
九月三十日,國慶前夕,深夜,我又收到那個不明電波,這證明我的直覺是對的,沒有錯,我的對手依然留在省城,我渾身上下頓時充滿幹勁,你想啊,如果對手沒有了,我這場賽跑就成了一個人的跑步,哪還有什麼意義?我又如何實現我的誓言,我又如何給那些在炸彈下慘死的人們一個交代?
我破譯了那份發向台灣的電報,大概是,大陸解放了,他已經事可幹,請求返回台灣。台灣那邊沒有回音,大概是把這個傢伙給忘記了。
國慶那天,我結婚了,妻子不是別人,就是我過去的助手我現在的部下潘明華的妹妹,她的名字叫潘素華。
結婚後,我過了一段相對安定的日子,妻子當然也知道我和那個間諜的故事,也勸我放棄,不要再折騰了。說我再這樣折騰就是鑽牛角尖,毫無意義浪費時間,浪費青春。我不這樣看,我一定要揪出那個罪惡滔天的傢伙,我要一直把這場看不見的賽跑進行下去,直到分出勝負!
我因為對這個事太上心,對其他工作就冷淡了,難免會有些影響,有些耽擱,潘明華也是出於好心,看勸不住我,就向上級也就是市委反映情況,市委書記親自找我談話,要我放棄繼續尋找,把這個事告一段落。剛好那個時候搞三反五反運動,市委書記對我說,也許這個人已經當成反革命被*了,你就不要再操這個心了,一門心思做好本職工作才是正理。
那時搞三反五反,抓了很多人,都是有這樣那樣問題的人,城裡的幾家監獄都爆棚了。我沒事不再攀爬象山,而是跑監獄,每個監獄我都去,每間牢房我都不放過,一個一個犯人挑xing口一樣仔細查看,(我是公安局長,我有這個便利)雖然我們彼此互不相識,但我有一種直覺,也有一份自信,只要他出現在我面前,我一眼就可以認出他來。結果,我沒有找到他。證明這傢伙隱藏很深,這樣大規模的運動竟然也能安然無恙,我不得不再一次欽佩我這個高強的對手。
我表面上有所鬆懈,內心一刻也沒有放鬆,甚至,更有了一種緊迫感,時間越來越長,難度就越來越大,希望就越來越渺茫,再拖下去,真的怕就會成為我於水耕一輩子的遺憾了!
我又一次爬上象山山峰,山上有一顆樟樹,初見時才一人高,花開花落,現在樹幹都碗口粗了。
我坐在樹下,一連抽了幾包煙。我心裡真是悲哀。只覺身體軟綿綿輕飄飄的,像被誰抽去骨髓。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這個狗日的,能不能為死去的同胞報仇,時間越長,希望就越渺茫,也許這狗日的真的死掉了,被*了?我只是再做無謂的徒勞的努力?
就在我有點心灰意冷漸漸失去信心的時候,有了意外的收穫,我截獲了那狗日的電台。
那天台是藏在一個廢棄不用的破廟裡,在二層樓閣上,一堆破布什麼的遮蓋著,是一夥捉迷藏的小學生看見的,那個破廟在遠郊一座山上,平時有誰會去啊,偏偏就讓這些學生們看見了,以為是收音機,交到學校,學校老師也不知道這長方形的�袑騑陷釭漯F西為何物,有人猶猶疑疑地說一句,怕是電台吧?於是就往派出所送,派出所又送到公安局。
我興奮極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我可以通過指紋匹對找到這個令我頭疼八年,八年裡令我寢食難安的間諜。是啊,整整八年了,這樣的時間我們可以把倭寇趕出中國,可以兩次還多地把老蔣趕到台灣,整整八年了,我於水耕的心願終於也接近完成了。
我們局裡沒有指紋專家,要在běijing請過來,我把那部電台小心翼翼藏在自己家裡,等待專家的到來。
有一天,我差點就抓住他了。
那是一個久雨後的晴天,妻子正抓緊時間洗幾天積累的一大堆髒衣服,我是在單位臨時想起什麼事回到家裡的,一進我的房間,我就覺得不正常,空氣中流動著一種異味,這是一種人體的味道,準確地說,這是應該一個男人身上發出的味道,我的嗅覺很靈敏,比正常人靈敏好幾倍,這樣的異味逃不出我的鼻子。我睜大眼睛警惕地環視四周,好像一切如常,並沒發現什麼異樣,我俯身看看床底,也沒有發現什麼,我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只雙門的大衣櫃上,除了床底,那是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我從肩上拔下手槍,子彈上膛,猛然一下拉開衣櫃門,裡面只有幾件晃晃蕩蕩的衣服。跑了,這傢伙,而且剛剛跑掉!我迅速出了房門,追了出去,就看見一條黑影消失在拐角處,我攥著手槍,奮力向前追,這傢伙也是身手敏捷,路線又熟,我們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我們已經穿過三個胡同,再往前走,前面就是一片面積不小的松樹林,要想抓獲他,難度就更大了,情急之中,我朝他開了一槍,估計打在他右腿,這傢伙一瘸一瘸的,奔跑速度卻沒有慢下來,忍痛繼續狂奔,可見這傢伙是多麼堅強。我正準備開第二槍,就見他已經鑽進樹林,在一片茫茫林海,要找到一隻狡猾透頂的特務,無異是大海撈針,我不服氣又轉了很久,才悻悻的無功而返。
我知道,那傢伙是奔著這台電台來的。我的幾個抽屜都有翻動過的痕跡,鎖著的櫃子也被撬了,大衣櫃顯然也翻了個遍。只是這傢伙做夢也沒有想到,我把電台放在被我家裡用來堆放雜物的小房間,門上也沒有上鎖,電台用一個布袋裝了,隨意扔在一個角落,連我老婆也不知道,那個從來不上鎖的雜物間藏著這樣一件重要的寶貝。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我和那個傢伙玩了一把智商,我好不容易總算勝了一回。
妻子依然還在埋頭洗衣服,全然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追殺。
「剛才沒發現有人來過,還進了房間?」
妻子抬頭看我一眼,很肯定地回答我:「沒看見啊,」看我大汗淋漓,反問我:「怎麼了?」
「怎麼了?家裡失竊了,你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
這傢伙,輕功十分了得,竟然瞞過了我這個院子裡洗衣服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