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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騰世紀 第八章一代名家不數人 文 / 小椴

    余小計笑嘻嘻道:「鍔哥,咱們去看看那勞什子龍華會吧?」他瞧了一眼韓鍔的臉色:「這些天,可當真悶煞我了。」

    韓鍔雖還鎮定,但臉上也掛了絲樂呵呵的笑影。他兄弟兩人今日如此高興,實是為——頭一天韓鍔終於找到祖姑婆了。祖姑婆一時卻沒空,聽了病症,先叫他帶了一貼藥回來。韓鍔與小計先煎了吃了,昨日子夜過後,余小計四肢面骸內鬱結的氣血果然就大為通暢。韓鍔猶不放心,運氣潛查他經脈好久,果覺與先前鬱結之勢大是不同了。兩人心裡的石頭大半落了地。那余小計但凡性命無礙,總要找出些樂子來樂的。韓鍔這時也不忍違他主意,笑道:「你可是手癢,想上去就奪個『天下技擊我第一』的名頭?」

    見他嘲笑自己,余小計一笑反譏道:「也不羞,才教了個徒弟大半年,就癡心枉想,想當天下第一的師傅了。鍔哥,你簡直當真自視高明得一塌糊塗了,卻叫我怎麼說你?」

    兩兄弟但凡鬥嘴,沒哪一次不是韓鍔早早敗下陣來的。但韓鍔見小計又有心思真心說笑,不似前兩日的強顏裝歡,心裡早已大是開心,哪在意他的小小譏刺?

    原來今日正是朝廷那命名為「龍華會」的較技大比的日子。這回例放得寬,凡江湖健者,英發少年,不問出身,俱可參加。韓鍔情知,這多半是洛陽王一派人物顧忌「城南姓」在朝廷中武舉出身之輩中根深蒂固,所以才想出這麼個法子來搬倒他們。而江湖之中,臥虎藏龍,他情知方檸斷不會束手待斃,一定自有她的辦法,但也不由暗地裡替她捏上一把冷汗。

    那「龍華會」卻設在曲江池不遠的舊校場邊。那校場本來空落,多年棄置,只有幾個老兵看守,今日卻忽然熱鬧了起來。加上秋空高曠,所有之樹,木葉半凋,越顯出一片爽明。

    此時那校場邊早已清出好大一塊空地,卻沒設高台,看來比武較技只是在那校場之內了。這次特撥武舉本為數十年朝廷未有之例,但因本是由於洛陽城九門提督被刺一事生發出來的,那案子又沒破,朝廷想來不欲太過張揚,所以雖然城內傳得沸沸揚揚,但城外此地,觀者倒還不多,四周有兵看守,閒雜者俱都免進。

    韓鍔因當日芙蓉園一會,識己者已多,嫌那斑騅乍眼,把它先騎到一個遠遠的村舍裡寄放了,才與小計緩步行來。將至那舊校場邊,卻見路上已有人把守。為守的人身穿御營服色,想來這守衛之責是歸金吾衛管領了。那路上設了幾把石鎖,青斬斬的,看著就甚為沉重;另又設了一個高竿,一撂牛皮。小計一愕,問韓鍔道:「鍔哥,這是做什麼?」

    韓鍔微微一笑:「想來是來的人太多了吧?這可能是為了預選與會資格用的。」他們才行到那關口,果就見有人在舉石鎖,有舉起的,也有舉不起的。舉不起的悻悻而下,舉起的因見過關俱多好手,也不見欣幸之意,神色只見凝重。另有不以力氣見長的卻賣弄身法,輕佻佻地從高竿上翻過,小計見了,不由大喜。這騰躍之術,他因近半年來苦修踏歌步,可還在行。看看那竿兒,估計自己還翻得過,不由摩拳擦掌。但韓鍔見所有過關之人都要登錄鄉里姓名,他不欲留得形跡,低聲道:「咱們還是混進去吧。」

    小計也明他所想,不由打住興頭,一時想到如果人不知鬼不覺地混進去卻也大大好玩,不由又開心起來。

    但那舊校場本為空曠之地,眼下又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要想混入,卻是大難。韓鍔皺眉沉思,先帶小計退後了里許。他還在想著,卻見遠遠有一輛馬車駛了過來。看那馬車的架式,似是車中人很有威勢。韓鍔一拍手,已得主意。

    那馬車行得甚快,轉眼已到眼前。韓鍔要顧忌旁邊人耳目,倒沒太在意那車子。就在那車子駛過他與小計身前之時,他忽一牽小計的手腕,兩個人低下身子,平掠而起,直鑽入那車底裡去。他才鑽進車底,一手就攀住那車底的車軸,一手卻挾在小計腰間,把他安穩穩抱在懷裡,安置得極為妥當。余小計全不顧那車底捲起的灰塵蓬到臉上,因為鍔哥這混入的招法甚怪,眉毛眼睛早已四下裡各自躍動,眉飛色舞,低聲道:「好玩,好玩。鍔哥,你即想到了這招,下回暗探大內之時,卻不可像先前那般推托,也把我也帶進去耍一耍才好。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皇宮是什麼樣呢。」

    韓鍔實想不出這孩子為什麼總能花樣翻新不斷給自己找出些新鮮麻煩來,情知此時斷不能理他,哪怕再怎麼明拒,把這念頭在他心裡種得深了,自己最後多半還是逃不開的。小計卻已一人笑嘻嘻地在旁邊幻想開了:「讓我在那皇帝老兒的御酒中尿它一泡尿,豈不大大好玩……」

    韓鍔氣哼哼地哼聲道:「要給人捉住了,把你那好玩的傢伙割了,留在宮裡當太監,那才真真正正算個好玩了。」

    小計衝他吐了下舌頭做個鬼臉。兩人正低聲絮語,那車子已然行到關卡,想來車中之人位份甚尊,那關卡上人攔也沒攔,由著那車子長驅直入。

    那舊校場離這關卡不過里許,旁邊早備了停放車馬之地。車子停穩後,韓鍔與小計聽到車內人下了車,又等了一會兒,見四周悄無聲息,才輕輕從車軸上翻了出來。余小計四顧無人,偶有一兩個馬伕,卻也沒看到他們,他們此時大可裝得正常進入的樣子大搖大擺,開口笑道:「這車主倒好大威風,看來是今天朝廷派來的大官。卻不知是誰?」

    他一說,韓鍔不由就向那車門前晚上用來照明的燈上望去。然後他臉色微微一變,小計一抬眼,只見那燈籠上寫了「杜府」二字,當即噤聲。韓鍔怔了下臉色方轉過來——這杜府是不是方檸的那個杜府?如果是,那她們家來的又是誰?不知可是她的老父?

    不遠的校場邊,搭了幾個棚子,一望而知那是給主考之人坐的。韓鍔牽了小計,不願驚動諸人,讓人認出來,悄悄就向人多處行去。可遠遠一眼,已見到那校場邊旁觀之席上,卻頗有芙蓉園中與會之人。小計眼也尖,低聲道:「鍔哥,好多相好的。」韓鍔皺了皺眉,停下身。他們這時正行到那卷棚旁邊。他縮身一退,就退到了那卷棚之後。韓鍔打量了眼那卷棚,看上面避不避得住人,卻不由皺了下眉。那高處明敞敞的,斷不能藏身隱避。心下正自憂煩,卻見不遠處那校場邊上有一個刁斗——所謂刁斗,卻是個高高的旗桿上懸著一個小木閣,以為眺望之用。韓鍔眼睛伶俐,心思快捷,一望之下已打定主意。四顧了下,忽聽校場外一陣馬蹄疾響,來得人好有風勢,吸引得場中人人抬眼去看。好時機!他再不遲疑,身子輕輕一聳,已帶了小計向那旗桿上一躍而去。

    他這一招大是行險。滿場之人,幾乎??俱是技擊好手,如不是他自信身法快捷,一瞬間就可以騰上那數丈之高的刁斗之內,倒未免大是冒失。

    那刁斗內本有個小兵,這時也正把眼向校場口望著,韓鍔在他身後躍落,伸手一點已點倒了他,接著伸手就脫了他的帽子,與小計戴在頭上,又疾快的除下他的上衣,與小計穿了。好在那小兵身量不高,小計近來也長高不許多,倒大致還像。一時余小計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扮做那遼望的兵士明晃晃地站在那刁斗裡。此處雖高,人人得見,但有誰注意得到這兒來?余小計不由大是得意,佩服地看了他鍔哥一眼:沒想自己只是圖一時熱鬧,卻也給鍔哥添出這許多麻煩。

    韓鍔鬆了口氣後一刮他鼻頭,道:「這下你可好好看了。」說著他就坐下調息,自隱在那刁斗木壁之內。——剛才幾式,雖非險斗搏殺,但他這般行來,也擔心被人發覺,所以全力施為,這時也不免心浮氣動。好在那木壁上原有縫隙,韓鍔伸指把那膩子膩得不牢實處刮了些下來,外面形勢也就清晰得見。

    只見那騎馬來人卻是紫宸中人。韓鍔正自凝眼打量,小計已先開口道:「鍔哥,是那個跟你鬥過的路肆鳴!」

    韓鍔點點頭,卻見他已行到那卷棚之下,棚內卻有一人出來相迎。那人面相清嚏A氣度凝徐,雖身形略瘦,但顯得極有尊嚴,年紀好有六十開外,只聽他笑道:「路兄到了。今日之事,比武較技,卻非我所長,一切都依仗路兄品評了。」

    路肆鳴含笑道:「杜大人說哪裡話來?今日你是主考,下官不過敬陪末座罷了。怎麼,僕射堂下,戶、兵二部侍郎還沒到嗎?」說著,他們就已走入棚內。

    韓鍔一愕:杜大人?難道這人當真就是方檸的父親杜仲?原來今日是他主考!他心裡一轉念,忽然明白:洛陽王看來折辱城南姓之人也甚。他們已期今日必勝,卻奏請搬出杜仲來主考,分明是有意折磨這個對手了。一時,只見又有車騎到來,卻是戶、兵二部的侍郎到了。這兩人也該是僕射堂門下,僕射堂與城南姓所依附的東宮本為水火之勢。彼此相見,自有一大套官面文章在,但面和心不和之態在有心之人看來,也自是洞若觀火。

    小計忽指了指那主考棚對面的一個卷棚,啊了一聲,詫聲道:「鍔哥你看!」

    韓鍔抬眼看去,卻見那棚中陳設大是華貴,雖只一個小小卷棚,居然也有侍者鋪上錦罽茵褥。座中尚空,卻有一人正緩緩拾階而上,那是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人,生得端的富貴,一望就知從小生長於富貴之鄉的。余小計已低聲道:「洛陽王。」

    韓鍔一愣:他就是洛陽王?他對這三個字可是聞名已久了,不由認真向他打量去。卻見那人氣度頗佳,倒看不出有什麼驕漫之氣,語笑溫煦,只此一點,就已難能。——他即到了,那區總管與利大夫可也來了?他掃目一視,卻見區迅卻正在棚下人群中,卻只不見利大夫。

    他把眼睛一掃,卻見洛陽王與杜仲遙遙地在棚中彼此拱了拱手,兩人的笑意都頗溫和,但韓鍔一眼望去,只覺心中大起冰涼之感。他情知,洛陽王與城南姓之爭就是僕射堂與東宮太子之爭延伸入洛陽的餘波,但其險惡處較之長安城內反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等宦途惡鬥,韓鍔不願多想,也很難說清誰對誰錯。但,兩方首腦人物如此遙遙對峙,同入入安,只怕大是非同一般了。

    旗竿下的眾人想來也多顧忌朝廷體例,雖有閒話,但聲音甚小。韓鍔暗地裡一蹙眉頭:洛陽王一派人物已如此乍眼地坐在這裡,想來卜源是親自督陣之意了。但杜仲身為主考,不能偏倚,要坐於主考棚中,卻不知他杜府城南姓之事,今日卻又是誰來主局?

    韓鍔猛地一抬眼,低低地在心裡道:方檸,會是她?會是她嗎?

    ——那日他與余姑姑一見之後,余姑姑果然神通廣大,居然就找到了他的住處。她一個瞎子怎麼找到的韓鍔到現在也沒想通,不過她人沒露面,只留了一封書簡。簡上說,今日城南姓推出的,欲與洛陽王門下一爭這比武鰲頭的卻是關東之地與她家極有淵源的「斷紋」武鷲。武鷲江湖中人稱「斷紋」,實是為他左掌掌心掌紋特異,沒有雜紋,只有一道橫紋粗短,卻在中間斬截而斷。他生此異象卻不為別的,只從小苦修「般若金剛手」所致。在關東武林中,他的聲名也算一時無兩。

    可今日之局,高手雲集,何況洛陽王親身到此,那方檸果能如願嗎?

    卻見午時已屆,那面主考卷棚中杜仲已然站起,走到棚前,捧旨開讀罷,就細講比試條例。

    今日之事,不可謂不隆重了。紫宸高手,城南姓與洛陽王,僕射堂與東宮的代表皆至,只是接下來,不知到底會是何等的龍爭虎搏?小計見韓鍔沒有細聽,還在沉思,一時待他沉思已罷,便開口對他道:「鍔哥,他們說今日為擂台之局,連勝三場者暫歇三場,由旁人暫時上場,最後勝者相互對搏,直到無挑戰者止,最後技高者勝。」

    韓鍔默然無語。余小計似乎也看出些門道來了。他靜靜地盯著那下面的舊校場,這時才感覺,那個他以為好玩熱鬧的比武之局只怕深裡處正隱藏著不知多少凶險呢!而這校場競技,只不過洛陽城中一場新的爭鬥的開場罷了。接下來,無論誰掌領洛陽城九門之責,剩下的一家只怕稍一不慎,就會慘陷滅門之禍。這慘禍甚或會伸延到長安城裡來,甚至伸延直至整個天下。

    只聽一聲「開比!」然後杜仲退後,主場司儀在場中道:「哪位壯士願先上場?」

    四周靜了靜,然後才有一個壯漢一躍而上:「我來獻醜好了。」

    韓鍔一直冷眼打量著校場四周。他想找出方檸在哪兒,他幾乎可以確定她已經來了,但她在哪兒呢?校場四周人影幢幢,卻幾乎沒見到有女孩兒的服色。似這般昭告天下的比武較技,江湖中雖不乏女流高手,只怕大半倒不會前來的吧?

    場中先下場的多半是不圖蟾宮折桂,卻想憑著三招兩式在天下高手面前小小露個臉兒、揚名立萬之人。他們的修為雖也可觀,但畢竟離真正的高手還有差距,所以韓鍔也就沒有細看。但他們的搏擊也最熱鬧好看,所以四周之人倒也不乏興致。刁斗上的余小計就看得意興揚揚。這樣的拳來腳往,簡明直接,他也算從小眼見過不少修習過技擊之術的高手,所以多半倒看得懂。因為懂得,所以更覺親切,不時請韓鍔品評品評下到底哪個會輸,哪個會羸。韓鍔偶爾盯上一眼,報出那相爭之人多半下面會出什麼招法,所猜往往中的,所料輸羸也大致不差。偶有料錯,小計就拍掌低聲而笑,對那人格外關注起來。

    如此這般,場上鷹飛魚躍,也好過了有一小個時辰,洛陽王府卷棚裡的洛陽王想來眼界極高,這時只覺厭倦,遠遠的只見他打了個哈欠。韓鍔一直對東西兩棚格外注目,雖離得遠,也聳耳聽去,只隱隱聽得洛陽王道:「這麼比下去,卻要比到什麼時候?」

    韓鍔心中一厭,原來那洛陽王看似尊才愛士,卻如此淡視天下技擊之士。當真眼裡只有高手,沒有凡夫俗子了。他的心裡不覺對那洛陽王生出一點鄙薄之意。

    只見那站於棚邊的區迅便露齒一笑,低聲道了句:「是時候了。」說著手一揮,卻見他身邊早有一人離眾而出,正好趕在一場之罷。他一躍上場,報了個名,冷聲道:「難道聳動天下的龍華會前來赴會的儘是這等角色?張某雖不敢有奪魁之心,但與真正好手們清清道,省一省時候吧。」

    他口氣甚為托大,眾人向他立處望去,只見他瓦青的一張臉,身材甚是魁偉,一雙大手大腳,站在那裡不丁不八,極有氣勢。因他說得狂傲,場中那先一場的勝者不由面皮就變了些顏色。底下已有人輕「呀」道:「啊,『五道神』張采富也來了。這廝卻不是好相與。」場上司儀一隻手掌已劃空而下。韓鍔聽得那人報出的字號,不由也把眼向場中略為關注地看去。只見那先一場的勝者使的是祁門海洪拳,他已連勝兩場,出手虎虎帶風,端的是個名武師。

    只見他一招「雙抱耳」迅如霹靂,左右交征,直向張采富雙頰邊夾擊而去。張采富卻似乎打定主意要清場立威,與洛陽王府這一派的人馬掃清所有庸手糾纏,雙肘一提,耳邊一豎,以一雙臂硬擋硬接地擋住了那人擊來的雙手。韓鍔臉色一變,低喝了聲:「好狠毒的招數。」

    他一語未落,只聽場中一聲慘叫,卻是那先前勝者雙臂硬擊張采富雙肘之下,如中鐵石,他用的力過大,反擊之力也大,竟至臂骨盡裂。場下已有人驚呼道:「鐵布衫,居然還有人能把鐵布衫練到這等後發制人之境!」

    刁斗上的韓鍔也面色一緊,情知今日之爭到此才算開局!那臂斷之人耐不住這剜心之痛,面色慘白,幾乎已昏了過去。自有他的友好扶他下場。場下一時有人見那張采富自持技高,出手太毒,早已不忿,當即便有人躍上場來。那張采富的鐵布衫卻非一般「橫練」之術可比,不只禦敵,兼可謀功,以硬觸硬,借力發勁。那重新躍上之人與他鬥了幾招,得空一腳踢在他的胯骨之上,卻聽得輕輕「咯」的一聲,那人腿骨竟然又已被震斷。

    場內之人一時倒有大半惱那張采富過於狂傲,接連有人躍上,但不是傷臂,就是傷足。張采富這一路功夫竟是遇強挫強,發力越大,受損越大。余小計在刁斗上看得也顏面變色,只是連連咋舌,口裡直問道:「鍔哥,就沒人勝得了他嗎?」

    因接連有人挫敗,且都身受重傷,場面一時靜了下來。剛才張采富已連勝不只三場,但他分明餘力未竟,加上那邊洛陽王的人也有所示意,司儀竟似忘了令他下場暫歇。那張采富也像全不在意,洛陽王府的卷棚裡的人這時似乎才人人都上心起來,他們分明料到接下來必有惡鬥。

    韓鍔面色沉鬱,只低低道:「未見得。真正的好戲才開鑼呢。」只見那張采富冷冷地在校場內轉了一小圈:「怎麼,還有沒有人要上場?」

    他問了一聲沒有人答,問到第二聲時還沒有,直到第三聲問罷,才有人冷冷一喝:「我來鬥你!」接著,只見校場東首邊上一道人影勁捷躍起,只聽那人冷冷道:「洛陽瞿立,來此領教。」

    只見那人身影修長,面貌英俊。小計低呼了一聲,韓鍔疑惑地望向他,只聽小計低聲道:「這個人,我認得。他祖父是洛陽城中城南姓韋氏的家將,他因長得漂亮,在洛陽城中大大有名,人稱『俊劍』瞿立。他脾氣極好,有個兄弟現還在韋府做護衛統領的。他兄弟就是韋家一等一的護衛高手。」

    韓鍔眉毛一蹙——果然開始了。他早料定今日之爭多半是洛陽王與城南姓的對面之搏,看來果然不錯。小計卻笑了下,低聲道:「鍔哥,那人卻要比你俊上一些。」

    韓鍔橫了他一眼,小計只道他馬上要批自己輕薄,沒想韓鍔口裡卻惡聲惡氣道:「那有什麼,我只要比你俊一點就滿意了。」

    余小計呲牙一笑,正待開口,場中已生變化——那瞿立號稱「俊劍」,一上來果然風姿英朗。只見他抱拳一揖,躬身時就已掣劍,身影一直時劍已出鋒,這一連竄的施禮撥劍,只見得風姿秀撥,場下人已雷動了一聲:「好」。

    只見他的劍身上花紋典麗,一看就知是累世用劍的名家家傳之寶。那張采富見他上場,已收起狂放之色,青臉一沉,黑壓壓地直似結起了一層寒冰。那瞿立道了一聲:「張兄,領教了!」話聲未竟,他已一劍刺出。他劍意連綿不絕,一招招間竟全無斷點,出手又快,只見場中劍風肅肅,幾十劍使下來,還宛出只是一劍。場中又已雷動了一聲「好!「

    韓鍔的臉色卻不由越來越是嚴肅,低聲對余小計道:「小計,你看好了。這人劍道之術幾已臻至極致。他只怕是善書之人。我嘗聽師傅說,洛陽城中,本有瞿門一門劍法,脫胎自十字劍路,卻別出機杼,有衛夫人『筆陣圖』之妙。他這一下數十劍只如一劍,中間劍意不斷,那卻是已達王獻之中秋貼『一筆書』之境了。之所以號稱『一筆書』,是因為字與字間意脈不斷,俱為連筆。你見他劍路轉折,分毫不爽,上招下招之間,銜接無跡。他這一抬劍的『逆筆坡』接下來的『斗帖』由捺及按,中間連接無縫。這樣的劍法,可不是輕易可以修至的。達到規矩嚴整,毫無錯差之自信之境才可為之。城南姓中,果然不乏高手。」

    小計這時卻已大半聽不見他的話了。他全心投入場中,只見那瞿立劍勢使來沛然酣暢,大是好看,又加上風姿韶秀,賞心悅目,又算他同鄉,心裡就只望他勝。

    但那張采富豈是好羸的?他們這一鬥,時間卻長了。張采富自知以「鐵布衫」之術已萬難擋得他如此快捷一劍,雙手間早已從袖中掣出了兩根鐵棒。他那棒勢卻來得怪,並不前伸,反倒掣向肘後。有此雙棒,他雙臂間竟似多了一對護肘,劈接抵檔,一下下擋開那瞿立的攻式。場中只聽得一片「叮叮」之聲。張采富面上黑氣大盛,讓小計遠遠看著也心生怕意,一隻手不自覺地抓住了韓鍔的衣袖。韓鍔感覺出他心意,知他有同鄉之誼,又對那瞿立觀感好一些,輕輕拍拍他的頭,笑道:「你放心,不管怎麼說,這一場,那瞿立必勝。你這漂亮老鄉還是很有些真本事的。」

    他一語說罷,心裡忽然微微一動:小計因為那瞿立是洛陽人,對他風姿也有好感,情願他勝還有情可依,自己為什麼深心裡似乎也盼瞿立他能羸?雖明知就是這一場勝了也不是終局。他心中一亂:韓鍔呀韓鍔,原來你還是記掛著……方檸……

    校場中瞿立的劍勢卻越來越快,滿場人忽然「啊」了一聲,只見瞿立一劍斬下,張采富伸臂以肘上鐵棒一擋,那瞿立已測知他的招路,手間微微一轉,劍下已差了數分之距。只見張采富面色一變,就在他這一斬之下,張采富一支右臂竟被他快劍自肘斬斷。那瞿立當此高手之搏,劍勢一發難收,當即面色一變,似頗有兔死狐悲之意。那張采富卻慘笑一聲,更不多言,拾起那支斷肘,慘笑道:「你勝了。」

    瞿立收劍道:「張兄,小弟……」

    他一語未完,卻聽張采富冷聲道:「少貓哭耗子,你勝得這一場,下一場還未知究竟呢。你我俱是給人賣命之人,別的也不用多說什麼了吧?」說著,他已一躍而下。

    那張采富也當真硬扎,竟不要人扶,遙遙沖西首卷棚一恭,似拜別那洛陽王,握著那截斷臂,起身便縱躍而去。校場的地上,血跡斑斑。因那突濺之血,把這場隆盛熱鬧的「龍華會」也染上了絲慘厲之氣。大家至此時似才從一場繁華夢中驚醒。驚覺,原來所有的榮華富貴,那都是要——流血的。

    瞿立面色蒼白,沖台下拱了拱手,靜待下一人上場。

    那張采富雖一上場就狂傲,讓眾人諸般看不慣,又連傷數人,可他這一下重創遠去,卻似乎也讓場中人情緒大惡。韓鍔遙遙地在刁斗上看著場上那瞿立風姿英颯的身影,心裡並不代他欣幸,卻湧起了一絲可憐。那可憐裡又有一份自傷在——彼此都是一樣的習技少年,習得屠龍之術,這世上,其實又有何真龍可屠?不過殺雞駭狗,場中搏命,為那些掌握著更多生存資源的貴人們苦鬥相爭罷了。

    余小計卻垂下眼來,似不忍再看。那邊區迅卻面色不動,只微微一笑,韓鍔見他遙遙的與旁人吩吩了聲什麼,但距離太遠,他的聲音又輕,聽不到。卻聽小計低聲道:「鍔哥,那區迅說:先耗耗他的飆勁。」

    韓鍔一愣,自己都聽不到,小計怎麼聽得的?

    小計知他鍔哥的疑惑,輕聲道:「我會讀唇語之術。」韓鍔這時才想起他出身大涼山一脈,大涼山一脈諸多異能,當下也不為異了。

    他點點頭,卻見小計極擔心地看著場上的瞿立。校場邊,洛陽王一派來爭這鰲頭之位的似乎大半聚集在區迅身邊,攢居而坐,聲勢極盛。卻看不出城南姓中人聚坐之所,也更顯得立於校場之上的瞿立身影萬般孤單。

    韓鍔也有所覺,心裡低低一歎,看來城南姓雖家世清華,但水至清則無魚,近來可真是支脈凋零了。今日之局,只怕定要落得個……

    富貴榮華不久長——這一句話人人會說吧?盛久必衰,也是人人皆知的一個大道理。隨便說說似乎也無甚干聯,甚或覺得那起碼是公平的。但,這麼眼見著一個家族的衰落傾頹,眼見著自己所依戀的最重要的東西就這麼被人『碎分張屍骨肉肌膚』,那種感覺,想來也相當慘痛。——方檸卻是何等感想?難怪她以一女子之身,也要奮力而起,試扶大廈於將傾了。

    韓鍔忽覺:他真的開始有點理解方檸了。

    區迅身邊的人中果然有人上場搦戰。韓鍔一望之下,只見那人五短身材,面目紅潤,聽得報了個名字叫潭步,已知是江西潭家的精擅內家掌法的高手,心裡已明那區迅是保存實力,欲以車輪戰法先拖垮對手。瞿立這次與潭步的一戰,卻耗費不下近千招,雖最後得勝,但面上已有冷汗滴出。他因還略加收手,不肯再輕易傷人,所以勝得猶其不易。韓鍔這麼遠遠地見他獨當巨難,心裡不知怎麼略起了一份知己之感。——洛陽王今日之謀果然陰辣,他們僕射堂先暗殺洛陽九門提點,後倡議此「龍華會」,最後又明顯地故意請以杜仲為主考——那樣城南姓中杜家的勢力交好只怕就不好在這龍華會中露面了,否則官面上絕對說不過去,而韋家中人,家道又更遠落於杜府,分明就是要全力謀奪洛陽九門提點之職,到時位置到手,關門閉鎖,那城南姓中之人,只怕真的只剩個「人為刀偷,我為魚肉」了。

    這場即敗,區迅一方又派上的人居然也姓區。那人小計卻認得,只聽他道:「鍔哥,那人是區迅堂弟。」

    韓鍔卻從那人招法路數中看出這是個險爭近搏的好手。此戰必短,但必極兇惡,最耗心神。這一場戰罷,瞿立就算會羸,只怕也心神大耗,一日之內,斷無力再凝神面對真正高手對搏之局了。

    ——依余姑姑所說,那城南姓中今日推出欲奪一勝的應是「斷紋」武鷲。瞿立必身負與他清場之責。但洛陽王府中人人材藉藉,這個場可有那麼好清的嗎?就是拖只怕也要拖死他了。

    場中之鬥果然是近身搏殺,看得一眾人等大氣也無暇喘上一聲。連韓鍔也看得神專志凝。但場面收結得卻快,最後只聽那姓區的一聲痛哼,瞿立面色蒼白,說了聲:「承讓」,那姓區的便負傷退下。瞿立站在校場之上,天上日已西薄,但那燦燦金光也掩不住他臉上的蒼白之色,想來這一戰的兇惡已大耗他精神氣力,他一拱手,正待道:「下面哪位上場?」

    猶未開言,洛陽王府中已又有一人躍到場上。韓鍔見那人上場之勢,面色不由就一變。小計也感到了他的緊張,急聲道:「鍔哥,瞿立可是有險?」

    韓鍔乾巴巴道:「若是平時,瞿立只怕勝機還有,但現在……」他歎了一口氣,沒有說下去。場下卻忽有一人叫道:「不妥!」

    韓鍔聞聲已愕,只聽那人道:「瞿兄已連勝三場,照理該當小歇。主考,此時只怕不好讓他連鬥數陣的吧?」

    滿場旁人見突然又有人冒出來,不由齊齊看向他。只見那人一身青衣勁裝打扮,面色蒼黃,眉目清楚,洛陽王府中有幾人就微微一笑。韓鍔心裡也一緊,身邊余小計也低「呀」了一聲,叫了出來:「啊,是杜方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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