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心碎之旅
蘇畫和林暮雪第二天清早就帶著行李出發了,不想讓這次旅行受任何干擾,她們將手機轉到了語音信箱,然後丟在了家裡。
旅行的目的地是林暮雪提議的,一個她在大學采風時去過的偏僻的小漁村,那裡民風淳樸,與世隔絕,是一個真正能讓心裡安靜的地方。
坐了十來個小時的火車,又轉汽車,在不平的土路上顛簸了兩三個小時,當終於到達那個小漁村時,眼前的景象,將她們的疲憊一掃而空。
漁村裡只有稀稀疏疏的十數戶人家,此時正是晚飯時間,炊煙裊裊升起,隨著微風搖擺,像是曼妙的女子在扭動纖腰舞蹈。月白的沙灘,沙子細得像鹽,脫了鞋襪踩上去,軟酥酥地讓人只想躺上去,閉上眼睛睡一個長長的覺。還有那一望無際的海,博大得似乎能將世界徹底包容,蔚藍得似乎能將人的心溶化……
「這裡真的是太美了。」蘇畫深呼吸了一口含著海風的空氣。
林暮雪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是啊,大四的時候跟著老師來住了一天,讓我幾乎不想走,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這裡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
看來,這世上真的有桃花源,無論外界滄海桑田地變化,自己始終保持純淨如初。
多麼難得!
將過去的秘密留在這裡,然後將這一片永恆寧謐的風景放進心裡帶走,每次痛的時候看一眼,心便能安靜下來吧?
兩個人並肩坐在海邊看斜陽,看白色的海鷗在頭頂盤旋,一直到月色星光在幽黑的海面上搖曳,她們才不捨地離開,到村裡找了一戶人家敲門求宿。
這家只有一對老人,看見這樣兩個水靈靈的女孩子站在門口,不由想起了自己離家在外的女兒,熱情慈祥地招呼她們。
晚飯只是簡單燒製的海鮮,不像城裡的菜,調料俱全,吃起來卻有種別樣的清香,肉質也特別細膩,甚至嚼得出些微微的甜味。吃完之後,大娘又給她們每人端上一碗清亮的魚湯,喝得人心裡暖融融的。
床鋪上的褥子被子,也是大娘新換過的,雖然是舊的,卻很乾淨。因為是海邊的人家,被子難免有些潮氣,躺上去皮膚略有些粘膩,她們卻誰也沒嫌棄,睡得十分香甜。
那是六天神仙般的日子,每日清晨還在迷濛中,就聽見大娘清掃院子時,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蘇畫和林暮雪就不好意思再賴床。
吃過早飯,好靜的蘇畫,喜歡陪著大娘織漁網,看著大娘手中的梭子,靈巧地將繩子結成密密的網格,就想起自己小時候,搬著板凳坐在太奶奶旁邊看她納鞋底,看她將穿著白線的針尾在泛著黑�蛌熙趕w上輕輕一頂,再翻手將針線從另一面拉出,最後打一個結,用牙咬斷,利索乾淨。
林暮雪是無法像蘇畫這樣坐得住的,她總是纏著大爺要出去打漁,可是大爺哪敢把這個城裡來的嬌貴的姑娘帶去出海。所以她只好不甘不願地留下來,然後硬拉著蘇畫出去閒逛,一路看勤快的女人曬銀白魚乾,看曬得黝黑的小孩子追趕瘋跑,然後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遠離村落的海邊。兩個人把鞋丟在沙灘上,光著腳和海浪賽跑,海浪湧上來,她們就往後跑,海浪落下去,她們又往前追,玩得不亦樂乎。跑累了,她們就沿著沙灘慢慢走,撿潮退之後留下的好看的貝殼,或者乾脆坐在沙灘上,用拾到的貝殼當粉筆畫沙畫……
這裡的時間彷彿是靜止的,可是,數著日出日落,卻還是到了快離開的時間。
走的前一晚,大娘家的飯菜特別豐盛,還有其他人家送來的一些城裡賣魚後帶回來的蔬菜瓜果,蘇畫和林暮雪再三對大家表示感謝,他們卻只是報以憨厚的笑。
吃完這溫暖的最後一頓飯,蘇畫和林暮雪的心情卻無法平復,離別的惆悵,和即將回到俗世的不安,讓她們決定去再看一次這片海。
出門的時候,夜已經有點涼,蘇畫說回去拿件衣服,林暮雪去一把拉住她,說乾脆去買點酒,喝了取暖。蘇畫想了想,說也好。
在這樣的夜裡,也許真的該喝點酒。
在村裡的小賣部,買到了最老的高粱酒,如果不是在這裡看見,也許她們都不敢相信,在這個年代,居然還有這麼簡易的酒瓶,只是淡青色的透明瓶身,和白色的蓋子,林暮雪學著電視劇裡的樣子,用袖子擦了擦瓶蓋,用牙咬開,再猛灌一大口,嗆得滿臉通紅。蘇畫在一邊幸災樂禍地大笑,卻被林暮雪按著也灌了一大口。
或許真的是酒太辣,兩個人的眼裡都有淚。
靜默了許久,蘇畫晃了晃手中的玻璃酒瓶,望著遠處微笑了一下:「暮雪,你記得漂流瓶的故事嗎?「
林暮雪點了點頭,眼睛也望著遙遠的海平線,那裡早已和黑夜模糊了界限,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你說,我們把心裡那個人的名字寫在紙上,讓漂流瓶帶走,是不是就可以從此忘記他?「蘇畫又問,已經淚流滿面。
林暮雪將臉埋進膝蓋之間,哭出了聲。
在寂靜的海邊,兩個堅強了太久的女人,終於痛快地流了一場淚,她們的嗚咽聲,和著海潮,像一曲悲傷的歌,不知該唱與誰聽……
哭聲漸漸平息,只有那潮聲,仍舊經久不息。她們仰面躺在沙灘上看星空,那樣低,似乎觸手可及。
「星星……海……星星海……」蘇畫低低呢喃。
林暮雪偏過頭來望著她:「是不是你的故事裡曾經有過的情節?」
蘇畫笑了一下,眼裡有憂傷的光:「他曾經帶我去山頂,看城市的燈火,說那是星星海。」
林暮雪深深歎了口氣:「蘇畫,你的故事一定很美。」
蘇畫搖了搖頭:「不過是最俗套的情節……灰姑娘和王子相遇,從冤家到相愛,然後……王子送了灰姑娘戒指,向她求婚……可是最後公主卻成了王子的未婚妻……灰姑娘黯然退場。」她苦笑著總結:
「一個非主流的童話,有著現實主義的結局。」
林暮雪歎了口氣:「你的王子叫什麼名字?「
「易沉楷。「蘇畫輕輕吐出心底的那個名字,林暮雪卻驚得翻身爬起,愧疚地瞪大了眼睛:」天哪,你為什麼不早說,我就不會讓你去參加國慶晚會了……「
蘇畫笑笑,把她拉到一邊躺著:「沒關係的,他們在一起,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只是……親眼看到他們在一起……心仍舊會疼……
林暮雪握住了她的手,有些遲疑的問:「廬山照片裡的那個人……是不是他?「
「是。「蘇畫承認。
「那你們在廬山……「
蘇畫知道林暮雪想說什麼,接過了話:「我們在廬山,的確重溫了舊夢,可是下了山,夢就醒了。「
蘇畫停頓了一秒,才低低地說:「你看見了,站在他身邊的女人,仍舊是他的未婚妻,不是我。「
林暮雪也沉默了,許久才說:「卓群和他的前妻,據說要復婚了,站在他身邊的女人,也不是我。「
兩人皆默然,繼續惆悵地看星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暮雪感慨:
「以後遇到了好男人,我們就嫁了吧。「
「嗯。「
「其實對男人的要求也不必太高。「
「哦?「
「只要身高不矮,學歷不低,收入不差,長相不醜……就可以了!「
身邊傳來一聲輕笑:
「你這叫要求不高?「
「切,你身邊不就有一個?「林暮雪用手撐著下巴側躺著,居高臨下地望著蘇畫:」說句良心話,秦棋真的是不錯了,他知道你和易沉楷的事吧?「
「嗯。「蘇畫閉上眼,不接受林暮雪的審視。
「他明知你心裡有另一個人,還是對你一往情深,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做到他這樣,就算是你我也做不到吧?「
林暮雪的話,讓蘇畫的心輕輕震了一下,的確,她做不到,當初在知道秦棋心裡有齊心悅的時候,她那麼輕易就放棄了,秦棋卻是為她等候了這麼多年。
林暮雪又翻身躺倒,幽幽地說:「所以蘇畫,你比我幸運得多,愛上一個曾經愛過的人,比愛上一個陌生人要容易得多。「
是嗎?蘇畫在心裡自問,卻不敢確定答案。
那一夜,她們在海邊躺到天空泛起微藍才回去,沒有驚動大爺大媽,她們背起自己的行李,在枕邊留下了一疊錢,就悄悄地走了。
登上班車的時候,她們又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個美好的地方,將一切鐫刻心底。
或許這一生,再不會來,可是卻永遠也不會忘記這裡,因為她們把心裡最珍貴的故事,留在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