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尹千尋從沉睡中醒來時,地下客棧「欲之都」已經抵達暴虐之地的最北端。他帶著奇蒙冰封的屍體,特意等了一段時間後,才從巨大的青銅大門出去。放眼望去,與沙漠相接的不遠處,有著一片稀疏的灌木叢,看來距離奇蒙女兒所在的城鎮已經不遠了。
辨認了方向,尹千尋用手托了托背後用膠質皮囊包裹著的奇蒙,向灌木叢走去。臨時處理過的冰封效果並不理想,估約只能撐的了一天的時間,所以尹千尋必須得加快步伐,一天之內將找到愛麗絲·莎莉,將所有事做完。
稀稀拉拉的灌木叢給人一種拖拉的感覺,像極了老人的裹腳布。但尹千尋卻走得很有耐心,很穩健。奴隸出身的尹千尋,好像更能體會到奇蒙臨死時,那種無奈的心情。雖然尹千尋知道,有些事,能少插手,就不要多碰。能不插手,最好是不要碰。更何況是奇蒙這種尾巴上拖著無數麻煩的事,更應該避而遠之。
可明白和行為,是兩碼事。這個世上就有一些傻子,明知道有些事不可為,卻一股傻勁,憨笑著,頭也不回的去做了,且不曾後悔。其實,尹千尋並沒有想過要作這樣的傻子,但他絕不願去作自會明哲保身的聰明蛋。
時間正午時,尹千尋終於走出了灌木叢,來到了一個小城鎮中。還算整潔的街道,是這裡唯一值得炫耀的景觀。而街道兩旁,正盤踞著三五成群的人們,都是些白日裡招攬「生意」,晚上幫人排憂解難的混混。尹千尋經過時,一雙雙餓狼一般的眼神向他撲去,但尹千尋故意拖在地上的重劍卻表示出,自己這塊骨頭可不好啃。
沉悶的街道上,很少有往來之人。當然,偶爾會有蒙著臉,奴僕模樣的人拿著一封信函之類的東西,像逛商城一樣,挑著商家。當選定商家,他們就會遞上信函,將一些注意事項交待清楚後,就會急沖沖的原路還回。
那些等生意的人,被稱為「白條」,都是些附近的無業遊民。而他們接下的手活,則被稱為「白皮」,只會有時間、地點、事情和報酬,而什麼人委託的,他們是一概不知。這種高風險,低回報的委託任務,只有在這種偏僻的小鎮上才會出現。雖然這些人中的大半都會在接下來的一年中死去,但連年的戰爭,總會及時的為這份職業補充進新鮮的血液。
對於人們毫不遮掩的貪婪眼神,尹千尋好像完全未察,依舊不急不緩的向莎莉所在的大戶走去。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經開始躁動起來,看尹千尋的裝扮,應該是個外地人,而從顯得有些瘦弱的身體,可以判斷此人的**能力並不突出。唯一讓人們估計的,可能就是尹千尋背著的膠質皮囊。從形狀來看,應該是個死屍,而這點正是可疑之處。
就在人們越來越難以壓制內心的衝動,手都已經開始放在各類武器上時,尹千尋在一扇青銅油漆粗略塗抹了的鐵門前,停了下來。
「噹」尹千尋敲了幾下鐵門,宅子內並無回應,他只好又敲了幾下。
「匡當」鐵門艱難的被拉開,發出不耐煩的生澀噪聲,從門內探出一個奴僕穿著的少女,盯著尹千尋也不說話。
「我要找愛麗絲·莎莉。」尹千尋看著女僕,淡漠的說道。
「外地的。」女僕聽到尹千尋敲響這扇鐵門,就已經知道此人是外地人,不知道當地的規矩。這個城鎮上所有的大戶都不會住在這裡,除非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而留守在這的奴僕,也只是傳遞和收集訊息的作用。女僕對尹千尋觀摩了一會,接著問道,「你是誰?找莎莉有什麼事?」
「我是他父親的朋友,是來為她贖身的。」尹千尋說的很慢,卻很清楚。
「贖身?你來晚了。」女僕聽到尹千尋的話,轉頭就要關上鐵門,退進去。
尹千尋上前一步,封住鐵門,面色沉冷,低聲問道,「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哼現在才想起為她贖身嗎?」女僕用譏諷的語氣反問道後,又哀痛的說道「她請了『病假』,走了。」
「她現在在哪?」
「可能在『回收地』吧。」女僕說完,就將尹千尋往外推了一下,連忙關上了鐵門。然後,從鐵門後傳來悲痛的喊聲,「就在小鎮的南邊,她可是等了好久。」
伴隨著鐵門發出的艱難呻吟聲,尹千尋的眉頭微微一皺,不祥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尹千尋不再停留,而是急忙趕往小鎮南邊的回收地,找到莎莉。
「來找人?」一個渾身髒兮兮,衣物破爛的小男孩,用眼角瞥著走來的尹千尋,裝作老成的問道。
「愛麗絲·莎莉。」尹千尋邊觀察者周圍的環境,邊說道。
「前幾天的貨,還算新鮮。」小男孩看尹千尋的摸樣,知道是外地人,提醒到,「既然來找貨,那總要」
尹千尋看著小男孩哼著小調,伸出滿是黑泥的手,頓時明白他的意思。而小男孩口中所說的「貨」,難道是指莎莉嗎?尹千尋不敢往下想了,從懷中取出一枚金幣,放在男孩的手中。
這時,感覺到手中有東西後,小男孩才收回輕瞟的視線,看向手掌。當小男孩看到手中的金幣時,整個人都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金幣!小男孩做夢也不敢夢到的奢侈,現在居然出現在眼前,難道真有所謂的天神眷戀嗎?
「咳」尹千尋看到小男孩盯著金幣,露出呆滯的表情,咳了一聲。
「嗯?」小男孩猛然驚醒,看著尹千尋。然後,一邊喘著粗氣,擦去嘴邊的口水,一邊連忙將金幣揣入懷中,接著裝作老成的說道,「什麼嘛?才一個金幣,平常我們這都是二三個金幣才給進的,不過這次看在你是外來人員,就照顧你一次。」
尹千尋隨著小男孩走到一個20米長的木棚中,只見躺在地上的,有病重的、負傷不治的、垂死的,還有已經死去的人。木棚中的空氣中夾雜著腐爛、流血、屍臭各種氣味,一聞起來就讓人作嘔。而各種變異的小動物則會乘小男孩不在時,進來偷點葷腥。尹千尋看著一個個滿臉麻木、毫無表情的臉龐,心中一陣刺痛。
這裡給人最深的感觸就是,靜。死一般的寂靜,沒有因痛苦而發出呻吟,沒有因悲慼而發出哭啼,彷彿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靜的只剩下死的聲音。
「就是她。」小男孩一手指著一個已經死去的小女孩,一手捂著嘴說道。
小女孩留著兩個小馬辮,穿著灰色、破爛的衣物,安靜的躺著地上。她不像是死了,而更似剛剛做完活,有些累,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莎莉雖然死了,可面容卻保持著整潔、乾淨,看來生前定是個利索的小傢伙呢,尹千尋心中想到。這時,尹千尋上前,抱起小女孩,轉身向前方木棚門口的光亮處走去。雖然莎莉的身體現在已經開始散發出屍臭,但她臉頰上兩行明顯的淚痕卻好像預示著她隨時有可能醒過來。尹千尋看著靜靜睡去的莎莉,腳步向前,沉默無語。
「先生,你可真有眼光。論姿色,這個小女孩絕對是我們這裡的上等貨,而且三天前才病發而死,可以說,絕對是新鮮的貨色。所以」小男孩慇勤的讚美著尹千尋和莎莉,激動的演說著。小男孩搓了搓手,接著說道,「所以要三個不,五個金幣。」
小男孩說完,整個人都好像虛脫了一般,不住的喘著粗氣。而走在他前面的尹千尋,卻好似沒有聽見他的說話,還在不停的往北走著。
「喂,你」小男孩滿臉冷汗,臉色則蒼白如同生了一場大病,雙手握住小嘴,怔怔的看著尹千尋的身後。
尹千尋的重劍在手中迴旋一圈,石土鋪成的地面立刻現出一道狹深的劍痕,然後一個低沉的聲音才傳到小男孩的耳中,「那枚金幣就給你好了。」
小男孩站在原地,半響才緩過神來,然後對著尹千尋遠去的地方大聲的咒罵道,「你以為你是誰啊!老子會怕你?」一說完,小男孩就覺得不合適,立刻低頭四下張望了下。然後又小聲的嘟囔道,「你以為你是誰啊!老子會怕你?」
尹千尋背著奇蒙,抱著莎莉,向奇蒙的家鄉走去,完成奇蒙最後的請求,把他葬在家鄉的碧水河邊。只不過,現在尹千尋要將他們父女兩人都安葬在碧水河邊,這也算是一種團聚吧!
「唉呀咯迷路的羔羊,伴著初升的朝陽,遙望遠方的故里,讓我再次記起你們的容顏。
唉呀咯離散的雲雀,伴著西斜的夕陽,遙望遠方的故里,讓我再次憶起你們的呵護。
唉呀咯我的好女兒,伴著一路的風塵僕僕,踏遍萬水千山,越過山脈溝谷,我們終將團聚。讓我再次擦去你的淚水,握著你的雙手,親吻你的額頭,給你最深的祝福。
唉呀咯,我的好女兒,即使遠隔重山,相距江海,我們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最後,讓我為你唱完這首祈福的輓歌,願群星為你點亮返鄉的歸途。」一個年邁的老婦人遙望遠方,用著蒼涼、低沉而帶著哀怨的聲音唱著「愛麗絲的輓歌」,期盼著等候了30年的親人歸來。
尹千尋聽著老婦人的歌聲,站在碧水河邊,看著奇蒙父女簡陋的沙土之墓,內心像是被刀刃一下下的宰割著。屬於強者的時代,必定伴著弱者無盡難道的哀痛和無奈。
而在「回收地」,小男孩卻被殘忍的倒吊在一個路燈上,滿身染血的痛苦呻吟著。而一個留著朋克頭型的青年,一邊聽著小男孩的呻吟聲,一邊拋接著尹千尋留下的金幣,自娛自樂。
「他媽的賤種,是誰把你從荒野中撿回來的,現在居然敢私自藏錢,還他媽的是金幣。」一個肥碩的中年人中一邊咒罵著,一邊拿著沾滿鮮血的皮條繼續在小男孩身上喋血。
中年人打了一會,自己也累了,就對朋克青年問道,「老大,怎麼處置他?」
「殺了。」青年好像對中年人的問題並不感興趣,只是拋著金幣。而當金幣在空中遮住太陽的瞬間,青年感覺自己浸在了一片金燦燦的光芒之中,宛如天國。
「真他媽的見鬼。小皮頭,算你倒霉。」中年人扔下皮條,拿起一把滿是鐵�蛌漪搢魽A胳膊抖了抖,醞釀一下。然後,中年人接著說,「小皮頭,我們這是對你好,讓你早死早托生,你可不要怨我們。」
「不要殺我求」小男孩每說出一個字,就是一口鮮血。而說到最後,他的腦袋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變的麻痺昏沉、意識不清了。
就在中年人的砍刀要砍到小男孩的頸項時,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走了過來,低聲咒罵著說道,「尹千尋,你個愣蛋。用我的錢,裝闊爺?我呸。」
話音一落,黝黑的青年正好接住了從高空落下的金幣,然後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下已經死了的朋克頭、中年人,還有小男孩,接著面色陰冷的說道,「不要隨便拿別人的東西,尤其是別人的錢!要知道,這樣做,可是很危險的哦。」
黝黑青年邊拋著手中的金幣,邊向尹千尋所去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後,他停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著死去的三人,露出一個很有誠意的笑容,接著說道,「以後可不要這樣了,要乖哦。嗯,我相信你們。」
小說網(|com|bs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