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在短暫的一瞬的清醒之後,蘭華再一次暈了過去。由於此前體力嚴重透支,蘭華這一睡便又是整整五天。等蘭華因劇痛而醒來,這才發現自己竟已經成了個四體不勤的半癱。
蘭華的武功被廢,雖然於她本人來說只是回到了最初的狀態,但現實看起來卻又好似不止如此。在這樣的時代,任何一個習武之人都以內力為血脈,以招式為髮膚,以劍器為食糧,武功被廢的人,不單是身體上,首先在心理上就已經成了個廢人。武功使人的身體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其潛能,在習慣了飛簷走壁身輕如燕之後,內力的消失就像萬頃巨石,會讓人負荷不起,寸步難行。
蘭華自認不是個過度依賴武藝之人,可她畢竟也只是個常人,自然無法立即適應眼下這重若千斤的身體。若說蕭簡胭留下的身體像是剛剛上了油的齒輪,那麼蘭華眼下無疑是將這齒輪浸入水中,生了遍體老�蛂C更何況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被鐵鎖懸鎖了數十日,手足經脈皮膚早已受損,就算是常人,也難免因之留下手腳不便的暫時性後遺症。
可是,此時的蘭華早已震驚在自己連掀被而起的力氣都沒有的境況中,哪裡還會考慮這身子的真實現狀。
或者應該說,她除了絕望,也許也實在不該再多想什麼了
「蘭姑娘?」
門被輕輕推了開來,雲未一眼瞧見了睜大眼睛盯著帳頂發呆的蘭華,竟有些不確定這女子是否真的醒來了。
「蘭姑娘?」雲未又出聲喚了一次。
其實,蘭華是聽見了那人的聲音的。她只是不敢側頭不敢開口,因為她怕,怕她連側頭的力氣都沒有,連開口的力氣也沒有
慢慢一點點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門口的少年,蘭華定了定,露出了一個本不該此時露出的表情淺笑,一個溫柔、堅強、無所畏懼充滿希望的淺笑。
這樣的笑,是她最最擅長的。
雲未一愣,立馬高興地跨步進來。他手中捧著藥碗,看來本是送藥而來,只是沒想到蘭華居然醒了,這才在門口愣了一下。
「蘭姑娘,你終於醒了!」
「嗯,我睡了幾日?」
「五日了。」
五日了嗎
雲未捧著藥碗走到床邊,自然地坐下伸手將蘭華扶了起來。看起來,這五日裡他做這動作倒是已經熟練了。
「抱歉,我自己動不了。」
雲未搖了搖頭,笑道:「蘭姑娘是雲家的貴客,照顧蘭姑娘是雲未的榮幸。」
是,她是貴客,若不是貴客,怎須勞動雲煞閣殺手親自伺候她她算是個禍源,還沒實實在在地幫上什麼忙,卻要勞雲家為她費心了。
「這裡是哪裡?」
「將軍府。」
「雲華將軍?是她救了我麼?」
「是,是將軍帶府中侍從夜探仁王府將蘭姑娘救了出來。」
「嗯。」蘭華就著雲未伸來的藥匙喝了口湯藥,點頭道,「若得閒,請先替我謝將軍一聲,等我等我好了,我再親自謝她。」
雲未出聲應下,接著便認真地替蘭華喂湯藥。不過奇怪的是,他那目光卻有些怪異地懸停在了蘭華臉上。
蘭華想了想,輕聲道:「有什麼事麼?」
雲未一愣,忙慌慌張張搖了搖頭。
此地無銀三百兩蘭華忍不住勾了勾唇,心道這雲未可真是藏不住事的人。
「你照顧了我幾日,俗話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不知」
「不用不用!」雲未快速地搖了搖手,可神情卻又有些猶豫起來,隔了許久才吱吱唔唔道,「那個其實,其實我只是想打聽一件事。」
蘭華點了點頭。
「但是又不知這麼問妥不妥當」
蘭華一愣,了然笑道:「你問吧。我不告訴你們閣主就是了。」
雲未似乎糾結了很久,終於抿了抿唇,看向蘭華道:「不知胭王大軍那邊可好?」
老實說,這問題著實讓蘭華怔愣了很久。從考慮雲未的用意到猜疑雲未的底細再到質疑對方是否是在暗示自己渠州有變,等蘭華將這些正經嚴肅的可能考慮了個遍的時候,卻忽然一怔,忍不住笑出了聲。
「至少我受俘之前她很好。可否請你等會兒幫我通知蘭一過來,我要向她打聽些事,到時候我會順便幫你問她近況。」
聽蘭華如此回答,雲未紅著臉忙小聲應了個是道了聲謝,之後便一心伺候著蘭華,倒是再也沒出過聲了。
說不定這雲未還是自己申請過來照顧她順便套她的話呢想到這個可能,蘭華此前緊繃的情緒倒是有了些微舒緩,至少,有心埋怨一下那個遠在渠州的丫頭了。
等雲未離開,蘭華躺在床上,臉上的笑容慢慢歸於無形,最終只剩下了滿目冰冷。使盡全力收緊五指,可右手只能輕顫著做出握拳的姿勢,而左手幾乎連曲指都難於登天。
「徒宣」
又過了幾天,這一日,蘭華獨坐在將軍府後院,剛剛蘭一前來將饕餮居那邊幾人的動態稍作了匯報,據九音那邊的消息稱,待命參州的二十萬敬王大軍之所以將動未動,除了洛華朝堂出了些小亂子,主要原因是因為蕭簡真不在營中的緣故。此事疑點甚大,九音實在不敢輕心,於是便繼續跟蹤調查沒有先趕回洛華。而無星那邊也一直在打探徒宣和蕭簡真的動態,因為沒有什麼頭緒,似乎進展緩慢。而南煌若,倒是出乎蘭華意料的居然沒有逞強出差,而是留在饕餮居幫忙整理一些信息,順便統轄消息傳遞的工作。總的來說,因著最近氣氛的不尋常,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
除此之外,昊綾和洛華在渠州的戰事愈演愈烈,雙方相持不下,只怕會是一場苦戰。而且昊綾渠州和洛華崇州本是陵湖湖口對峙,兩國糧草支援充足,極有可能會變成一場艱險萬分的持久戰。按遲冷信中所言,雖早料到此戰不易,但如今也無萬全應對之法,或許還是要等待一個足以擾亂洛華的契機,從而一擊制勝。
如今相較之下,她竟成了最閒最沒用的人麼
蘭華端著茶杯,視線靜靜地停留在杯中浮光掠影的水面,思緒愈發混沌,愈發糾纏三年了,她到這世界三年了
重重地將茶杯放在石案上,蘭華撐著桌子,慢慢地站起身來她聽了鶴容的話,認真吃了藥,也很認真地在做復健,可即便是現在,她走起路來仍是極易失去對雙腿的控制,就算只是站立也經常感覺下肢無端發麻。她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只是武功被廢的後遺症,鶴容說她恢復得很快,只要有耐心一定能好起來,可是現在的她沒有時間休息,有些事已經往所有人都不曾預料的態勢發展而去,她必須快些康復起來,她還有太多的事情沒做,她還有太多的憤怒需要發洩。
「唔!啊!」
觸電般的痛感從腳心直直傳到全身,蘭華身體一晃,登時重重摔倒在地。艱難地扶著石凳站起身來,蘭華冷冷地看著自己的雙腿,再一次邁步而出。
無數次的跌倒,無數次的爬起,明明全然是絕望,可連蘭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些什麼。也許上輩子,她已經習慣了如此即便再沒有希望,再不想堅持,可她仍然本能地、不由自主地強迫著自己站起來,站起來
記得前世曾在書上看過這樣一句話:許多年來,我為一些,連自己都解釋不清的理想,活著也許,或者,這便是對她最好的寫照。
「該死!該死!」
重重的一拳打在自己腿上,疼的不止是腿,是手,還有她的心。
又一次艱難地站起來,蘭華扶著樹幹喘息,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在二十步開外的小亭,蘭華回轉過頭,再次邁步往前走去。
五步十步十五步二十步很好,很好
蘭華深深吸了口氣,可當她將之重重呼出時,身子竟微微一顫,腳下的酥麻再次鋪天蓋地地襲了過來。伸手去扶樹幹,可是太遠!
前方剛好是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雖不尖利,可若這腿再磕上去老天果然還是要和她開玩笑嗎?
想到即將到來的疼痛,蘭華瞬間皺眉閉上了眼。
「二十步,已經很好了啊。」
痛楚沒有到來,因為一隻手臂已經穩穩地扶住了她。
蘭華一頓,瞬間睜開了眼睛。
「你」
那少女,不,是那少年微微笑望著蘭華,他的眼中映射著六月的陽炎,熾熱,奪目,說不出的熠熠閃耀。
這個人她是記得的。
「雲戌?」
少年點了點頭,扶著蘭華轉身慢慢走回了石亭。
「你很努力了。」
蘭華一頓,登時藏起了先前的表情,輕笑著搖了搖頭:「還不夠呢。」
「不要那樣笑。」
蘭華稍稍一頓,不解地抬起頭來。
雲戌看著蘭華,笑著搖了搖頭:「你現在的表情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呵,那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雲戌扶著蘭華坐下,自己則一躍而起,跳坐到了石亭的橫欄上。
「不甘心的、痛恨的、想哭的,或者恨不得殺人」蘭華驀地抬起頭來,只見雲戌笑望著自己,一邊搖著雙腿一邊點了點頭,「諸如此類的。」
「你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你是認為自己瞭解我嗎?」
雲戌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蘭姑娘,我不瞭解你,可我瞭解你這樣的人。其實你做得很好不是嗎?君家的調查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你安排在洛華的幾名官員也順利進入朝廷,據我所知,那個叫穆笙的似乎給徒宣添了好大個堵,所以徒宣直到現在都還沒對雲家發難。你做了很多事,至少幫了雲家很大的忙,可你現在又算什麼呢?」
「什麼意思」
「我說過,我瞭解你這樣的人,因為雲家曾經幾乎全是你這樣的人。蘭姑娘,」雲戌收了笑意,很認真,也幾乎很單純地看著蘭華,輕聲道,「雲家可以等十八年,你又在急什麼呢?」
蘭華重重一震,竟答不出半個字來是啊,這盤棋,到處都是活路,她已經殺到了敵方的疆界,她已經看到了對方的將,那麼,她有什麼好急的呢?
震驚慢慢變成淺淡的笑意,不同於面對雲未時的笑意蘭華點了點頭,緩緩端起了石桌上的茶杯:「是,我明白了。只是不知雲公子今日來此又是所為何事。」
雲戌從欄杆上倏地跳下,走到石案邊一把從懷中摸出個瓷壺,對著蘭華搖了搖,笑道:「來謝蘭姑娘先前的贈藥救命之恩。」
「雲公子客氣。不過,我好像不能喝酒。」
「這是藥酒,藥酒。」
是啊,她不急,不急。她還有大把的時間和那些人鬥,她可以慢慢地了結要了結的事,然後,再慢慢地討她自己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