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等翌日九音醒來時,天已然大亮了。
九音懶懶地轉頭,只見一雙漂亮至極的眸子正帶著盈盈笑意深情地望著自己。想起昨夜與她的癡纏,九音微微紅了臉。
蘭華最喜歡見九音偶爾這般不甚青澀的模樣,笑著摟住九音,紅唇輕吻他眼簾:「今日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們明天再走。」
九音微微點頭,隨即閉上眼伸手去環蘭華。只覺腕間憑空多了些什麼東西,九音抬手一看,竟是一隻極美的羊脂白玉的鏤心盤花鐲子。
「這是」
「昨天正好也是你十九歲生辰吧,這是禮物。昨夜給你帶上去的。」
九音先是幸福地笑著點了點頭,可是忽然就愣住了。抬眼向蘭華看去,果見她臉上正帶著個意味深長的笑,九音此番終是忍不住徹底羞紅了臉他們徹夜纏綿,就連子時更響也未消歇,可她說,這鐲子是昨夜給他帶上去的,而他竟然不知。
九音臊得乾脆閉眼,蘭華卻是忍不住悶笑,傾身抱著九音又是一番**。直到九音又累得睡了過去,蘭華這才撐起身子伸手撥開九音額前汗濕的發,看了許久,憐愛地輕輕落下一吻,然後才尋衣下床梳洗去了。
再見女帝,蘭華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奇怪感覺。那上位之人打量自己的眼神,竟讓蘭華禁不住伸手去撫自己的臉她覲見天子,怕君前失儀便一直用藥膏蓋著臉上疤痕,可是那人直刺下來的目光卻讓她心中升起無盡寒意。她在打量她,用一種怪異到極致的方式。
蕭簡翎看著面前的女子,只覺得似乎在看著記憶中的那個人曾經的她雖因何年而刻意迴避,可她從不曾拒絕她的召見,所以她知道自她娶了何年,她便像變了一個人,變成了一個沒有心的人。蕭簡翎自認自己瞭解她,她知道她的心就是素何年,只要何年還在她身邊,她就不會反抗她。可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人卻有了心。她沒有變,她還是原來的十三,可卻是被母皇御封太女之前的十三那個驕傲的,自信的,絕艷的,像一粒絕世明珠般熠熠生輝,卻又讓她不可觸及的十三皇女蕭簡胭。
「十五這幾日回京述職,你若無聊可尋她敘敘。朕近日易乏,想歇息了。」
蘭華為女帝這突然的疏離而驚疑,忙低下頭揖道:「皇姐身體不適?可需尋太醫診治?」
「不用。」
上位之人語氣冷漠,似不屑再多說一個字,蘭華定了定神,小心地開口:「那,臣妹就告退了。」
「嗯。」
等見了太君後離楓,蘭華得知素何年最近去了大相國寺禮佛,要十天後才會回來。也不知是失望還是鬆了一口氣,蘭華告了退便出了宮也罷,不過十天而已,她既要走,便也不急於這一時。
出宮回了府邸,還未進門就見蕭憐迎出來道:「玉王爺來了。」
蘭華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去,只見蕭簡瓔正和九音說著話。今日入宮本該帶著九音,只是蘭華知九音不願見女帝,便替他編了個途中惹恙的借口。如今只須待十日,指不定還能一躲到底。
「十三姐。」
蘭華只覺如今的蕭簡瓔似乎沉靜了許多,不再似記憶中那個有些狂妄任性的老叫她「臭十三」的小女孩。
笑著點了點頭,蘭華道:「等許久了?」
蕭簡瓔搖頭:「剛來,姐夫陪我說話呢。」
「益州一切可好?政務當易上手吧?」
「還好,無甚雜事,也不是個大地方。」
靜了靜,蘭華笑道:「你們剛才在聊什麼?」
蕭簡瓔看九音一眼,笑道:「當然是聊白狼君的事。」
蘭華一囧,不由撓首笑道:「那是那些人胡扯的,我真不想認。」既然玉王知道,那麼女帝也定然知道了
蕭簡瓔突然歎了口氣,笑道:「我們以前從不聊這樣的事,更不以這樣的方式說話。」
蘭華收了笑意看著蕭簡瓔,許久,開口道:「你要保重自己,我要離開。」
蕭簡瓔猛然抬頭,看了蘭華半晌,苦笑道:「你竟真的要走」
「你不也想過麼?只是我能走,你卻不能。」想了想,蘭華緩聲道,「有一事,我一直想問你。」
「你想問你及笄大典那日的事麼?」蕭簡瓔瞭然地點了點頭,「是我,但不全是我。」
「還有敬王君麼?」
「你竟一直在查。」
是,她在查,她一直在查。這一筆天字的城府,她如何能不查?蕭簡胭命絕在這裡,寒溪魂消在這裡,就連她自己都幾乎斷送在這裡她就算人離開了,卻又如何能不查?!
「四姐的心思無人不知,應無寧從來懂她心意。若行刺成功,皇子之死必使昊綾與祥烽燃起戰火,她正好來個漁翁得利。就算失敗,聯姻一事只怕也須得斟酌,即便昊綾有意,祥烽也未必不計較。他早讓人在我身邊做下線索,欲誣陷於我。我既知曉他計劃,便也派出幾個死士演這一場戲,皇姐知我與她素來不合,就算有疑,也不會認定是我。」
「她竟不想拿我開刀?」
蕭簡瓔看一眼九音,視線轉向蘭華,笑道:「她若栽贓給你才是自尋死路。那日素何年在場,他最忌血腥,你絕不可能於他面前開殺戒。而我從來有心助你,自然樂見你與四皇子聯姻,皇姐清楚得很,又怎會入套?」
蘭華愣著不作聲,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我一直想不通,難道你認為皇姐還不算明君?」
沉默了許久,蕭簡瓔才開口用著一種蘭華無法理解的語氣笑道:「若說四姐是個打天下的皇帝,那二姐就是個守天下的皇帝,可於如今三國而言,這兩種人都無法給昊綾帶來長久的安寧。我自己無心江山,只求看場傾盡天下的好戲,再安享自己的盛世太平。」
「難不成我就是個攻守兼備的人了?」蘭華有些苦笑之意。
「『十三姐雖未承大統,然如今新皇賢明,昊綾繁盛,何以說十三姐才是昊綾天子之相?』我曾如此問過陸先生,而她給我的回答卻是個問句,」蘭華以眼神詢問,只見蕭簡瓔若回憶起那時的場景般,微微勾唇,轉頭直視蘭華道,「『你可知『繁盛』與『鼎盛』的區別?』」
見蘭華一愣,蕭簡瓔笑道:「那時還有一位梁先生在場,他對我說『若要看傾盡天下的好戲,便傾盡全力幫你們的那個太女吧。』」
十日裡,蘭華明著老實上朝,老實參與議政,回府則不斷按雲�菢蜃F過來的消息調查著蕭簡真和洛華異動,更認真研究了九音默出來的那份迎君箋。
不得不說,這份名單確實讓蘭華大大地啞然了名冊共兩部分,一半以君家家主為首,另一半視執印者為尊。其中除了同時歸屬二者的祥烽白家,單屬九音手下的除了魔宮醫使鶴容,化名黃意秋的秋歿,竟還有智賢陸青以及梁浩宸和他的大老婆敘紅霜,若要算上已經脫離君家的洛華隱沒勢力的話,竟還要算上禪如樓和整個洛華雲家!而歸屬於執印者的勢力更是讓蘭華瞠目,除了當今昊綾朝堂上的文武二宰以及柳長纓之母柳暉,竟還有武林排行第四的,兼任祥烽武宰的魔宮武使郁翡!此外迎君箋上還有兩個須得從小便被派到執印者身邊的護印人,此二人姓名逐代傳承,雖然是兩個沒有見過的名字,蘭華卻幾乎一眼就瞭然於胸原來先帝竟那麼早就選中了蕭簡胭,所以才會將紅豆、綠蔻,不,如今應說是紅罹、綠剎二人送到了她身邊。而蘭華最沒想到的是,一直以來衝動好動的紅豆竟然主文,而從來文靜偶爾八卦的綠蔻才是主武!難怪紅豆對重生的蕭簡胭更為多疑,平時故作馬虎,遇到大事卻連綠蔻也會聽命於她,而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綠蔻,如今看來也不知究竟隱藏了多少實力
就算昊綾君家已覆,可二分洛華之一的雲家,盡掌祥烽軍事的武宰,位居高位的昊綾二宰,統治野地的赤族可以說,時近百年,君家仍舊是這個天下的霸主。
「得迎君箋者得君家,得君家者得天下。」蘭華直至今日才終於明白了這話。
然而,蕭簡胭啊蕭簡胭,你這爛攤子可讓人怎麼辦才好啊?
「我只是要查出真相報君家滅門之仇,禪如樓和雲家既已隱退,我也不打算再動。」
「嗯,既只是查探,自是兵貴精不貴多。」
「明日素何年何時回宮?」
「酉時。」蘭華想了想,道,「我上次便和他攤牌了,只怕會有些意外。」
九音放下手中杯盞,輕聲道:「他要的是蕭簡胭,確也圖不了你什麼。他雖位及國父,可依我看他不會為難你。」
素何年,他就像是被命運作弄的一朵白蓮,雖破開淤泥燦然綻放,可他遇到的不是一季夏,而是一場風。風過了,他只能依舊根植在這泥潭,不得追隨,只得追憶。
九音忽然微微側首傾聽,低聲道:「鴿子。」
只見九音開窗,一隻雪白的信鴿果然飛落到九音手上。九音取下鴿子腳上的信筒,取信展開一看,頓時變了臉色。
「怎麼了?」見九音臉色明顯不對,蘭華以為真魔宮裡出了意外,忙開口詢問。
九音正猶疑著不知如何開口,門外卻忽然傳來蘭一的聲音:「主子,雲煞閣急信。」
雲�菻瑹H?蘭華一怔,快步走上前去開門接過蘭一手上的信筒。展信一看,蘭華的表情從了然到震驚,再從震驚變成了苦笑。
九音看著蘭華那一變再變的表情,一聲輕歎,走上前去輕輕撫平蘭華那微微皺起的眉:「是真的。」
兩封幾乎同時送到的急信,來處不同,內容卻大同小異:其一,祥烽五皇子與洛華寧王聯姻,擇日大婚;其二,洛華戰書已就,大婚一成便借道祥烽向昊綾宣戰;其三,祥烽四皇子擇日下嫁文宰蘇沐秀。
這些日子南煌若不在,蘭華對他也絕口不提,連帶對「祥烽」二字都頗有迴避。九音早已察覺有異,只是沒有開口多問。只不想,今日終要提起他,卻是為著他要嫁與別人的消息。
蘭華回身走到桌邊緩緩坐下,放下手中信紙,揉著額頭沉默不言。
九音走到蘭華身後,伸手幫她輕揉太陽穴,緩緩出聲道:「以他對你的心意,若是你傷了他的心,他也定不會放棄,如此看來,是他傷了你的心吧?」
蘭華微微一震,抬手握住九音的手,苦笑著站起身來:「我信他有苦衷,可他卻不說,我真的氣極了。可我這般離去為的不過是要他後悔,要他自己來向我解釋,誰知他竟給我來這麼一出」
九音聞言笑道:「你既知道不是他的錯,何苦兩相折磨。」
「可這事事關你安危,就算不是他也定和他脫不了關係。何況他還是主動去背黑鍋!他不來解釋就算了!我也不稀罕!」蘭華越說越鬱悶,賭氣坐下抱著九音的腰道,「他愛嫁誰嫁誰,咱家還節約一套碗筷呢!」
九音聞言一愣,忍不住悶笑起來。
「你還笑!」
蘭華惱羞成怒,九音卻笑得更歡了。蘭華氣急,推著九音壓上去就咬住了那兩片唇多說無用,以吻緘口!
直吻得兩人都喘不過氣了,這才發現人都又滾到了床上。
九音笑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女子,伸手撥開她耳旁垂下的發,輕笑道:「莫怨落花苦相隨,流水分明付相思呀。」
蘭華一愣,許久後才緩緩露出了無奈的笑,伸手抓住九音的手,蘭華湊到九音脖子邊輕輕一咬,果然感到九音氣息一滯,蘭華淺笑:「上了我的床就不許提別人。」
九音無奈道:「他明明是你唔,輕點」
「那你閉嘴。」
「叫是可以的。」
「你!」
「不是我色,是此方水土養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