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激情過後,蘭華靠在九音胸口玩著那白髮,忽然道:「那武功你可不要再使了。」
九音想了想,用那帶著些慵懶倦意的聲音道:「只怕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義父已經助我突破了這功夫的第十層。」
蘭華如今畢竟也是個練家子了,不由驚道:「這話怎麼說?」
「我只知這功夫是先祖傳下來的,十分深奧難以參透,一般人練到第七層便會瘋魔。當時我幾乎已經油盡燈枯,也不清楚義父究竟做了什麼,等我醒來時已是功力大漲,性情穩定,只是卻白了頭髮。從義父對我的提點來看,他對此套功夫確是知之甚詳的。」
注意到某個字眼,蘭華奇道:「你是說以後你都不會再變成冷冰冰的了?」
見九音點頭,蘭華不由心中大大欣慰她一直不大喜歡冷血的九音,因為那時的他太決絕,太痛苦,幾乎被仇恨所完全蒙蔽。比之那種為復仇而黑化的色彩,白色才更加適合眼前的這個男子。
又看一眼手中白髮,蘭華道:「這頭髮是因為那魔功才白的?我還以為是因為你重傷才」
九音點頭道:「我修成這功夫時也很驚訝,只是義父看著我的頭髮說了句奇怪的話,我問了他,他卻只告訴我說這套武功修成後就會變成白髮,是以先祖君之容也是白髮。」
雖然對君先生和君家的事很好奇,但既是些久遠不干己的事,蘭華便也就不再糾纏於這個問題上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蘭華幽幽道:「無星走了。他說他要去調查君家滅門之事我和他有個一年之約」
「我知道。」
「你不生氣?」
「有一點點吃味,」九音笑了笑,轉身摟住蘭華認真道,「只要你對我好就行了。其實沐無星也是個很可憐的人,可惜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已錯過了學武的年紀,便只能學毒了。只怪我只有在狂亂時才會和四使接觸,而他畢竟又有千色的名號,是以竟一時沒有認出他來否則你也就不必如此為難了。」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吧,」蘭華撫了撫九音皺起的眉,不甚在意地笑道,「沒有前因,自然就沒有後果。相遇也是這樣,你不要自責,不然我就更內疚了。」
「恩」九音笑笑,突然道,「說起來,除了毒使、醫使,文武二使之一你也見過了。」
「有麼?」
九音笑了笑,道:「若葉就是文使。他和沐無星似乎一直是冤家。」
蘭華一怔,禁不住長長地「哦」了一聲難怪無星和若葉「一見如故」!而且在雲�菬倥鉹]確實能掌握更多消息,這個棋子安得也太絕妙了!只是可憐了她那二姐啊
「對了迎君箋」突然想到從水裡撈起來的那團紙糊糊,蘭華怯怯地斜瞥了九音一眼。
「你忘了麼,我過目不忘啊。」
「你可以再默一份出來?」
九音笑著點頭道:「其實裡面雖有三百六十個名字,可實際上那只是如君家族譜一樣的東西,百年後,真正還活著的後人其實已不多了,我調查許久,如今終是有些頭緒,不過還是須得從昊綾查起。」
「九音。」
「嗯?」
「我要回京去。」
「也是該去一次了,因為迎君箋的另一個秘密應當就在蕭簡胭身上了。」
蘭華已經覺察到蕭簡胭背後定然有一個秘密,可是卻沒想到這個秘密會和君家有所牽連。一驚之後,蘭華開口問道:「你說的另一個秘密是?」
「迎君箋只是個記錄人名的本子,上書者乃是君家全部家臣,但先祖當時除了將君家一分為二,其實還有一部分人跟著先祖進入了昊綾。我能調動的只有君家力量的一半,至於剩下的另一半,則是歸屬於迎君箋的執印人。」
「執印人?」
「迎君箋本就是兩部分,一是名冊,二是君印,只因這一個『箋』字,世人多只知名冊而不知君印。這君印與昊綾皇室有著莫大干係,我想,這就是蕭簡胭在瞞著的事了。」
蘭華聞言一愣,忽地有什麼又從腦海中浮起,等一切清晰起來,蘭華沉聲道:「只怕這和昊綾帝位之傳承有所關聯」抬頭看了看九音,蘭華為難道,「只怕我必須再去見一個人」
九音想了想,輕聲道:「素何年。」
若蕭簡胭真的還有什麼秘密,那這秘密一定與素何年有所幹系。此次回京,她必須再見他一面。
兩人又再一次沉默下來昊京之行已是不可避免,如今她已不怕什麼艱難險阻,只是一旦她回去,她便還要做一次蕭簡胭,做一次甘為素何年傾盡性命的蕭簡胭。
等再一次踏入胭王府,一切都還是一如往昔,唯一不同的,興許便是心中的這份感慨。
蕭憐老淚縱橫地站在王府門口候著,一見蘭華便打著頭陣快步衝了過來,身後一眾的家丁跟著,見了蘭華便跪下大叫胭王千歲。這些日子裡雖是黃意秋易容替了她,可畢竟兩人有著太大分別,下人們心中清楚,卻也沒有說出口來。直到今日蘭華回來,那本不甚在意的感情反倒是突然強烈起來,畢竟,主子回來了。
蘭華本也只當是回家,可看到跪了滿滿一地的人,心中還是有些難以言說的滋味。從前的蕭簡胭待人也甚平和,可畢竟身為太女,雖在朝堂上韜光養晦少言寡語,可在府中卻還是威嚴有餘,再加上心中的那份鬱結,到底是和蘭華不同。蘭華已經步入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三個年頭,前面兩年本就不長,更還有一半是離開了這蜀州,如今回來,不由覺察到許多以前不曾覺察的溫情原來在她不經意的第一個年歲裡,其實已經結下了這麼多的情分。
招呼了大家起來,蘭華第一句話便是「咱們今日吃火鍋吧」,一大夥人不約而同地一愣,隨即都忍不住紅著眼笑了出來。
黃意秋和陸青也一同候在門口,二人一齊向著蘭華做了個禮,笑著迎蘭華入了府。
蘭華風塵僕僕地回來,只是稍微梳洗了一番便又拉著九音一齊出了門。而目的地嘛,自然是顧府。
蘭華一早便讓綠蔻跟紅豆打了招呼,這二老她定要自己去接,原先想著要替寒溪盡孝,只可惜除了第一年陪二老進香,她卻還是什麼都沒做到。
說起來,蘭華幾乎次次去顧府都是心中怯怯,不是為了轉告噩耗便是為了負荊請罪,這一次也不例外,為的還是些讓她內疚的事。九音笑看著坐立不安的蘭華,畢竟這樣的她也算是難得一見了。
待下人進去通報了,蘭華不由又緊張地在門口躊躇張望。按理說她是親王,而這顧府又是她夫家,她本不用讓人通報,可她就是覺得這顧府的門要踏進去著實不容易,只道是那世媳婦怕公婆的毛病被她給完完全全地傳承到了這女尊的世界裡吧。
也不知這次是吃閉門羹還是挨訓蘭華一想到這兒,不由又擔心地去牽九音的手。
然手還沒讓她牽到,顧府的門便猛地打開了。蘭華一震,立馬躬身就要行禮,可中途卻被一雙手給扶住了。
「怎麼突然就回來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蘭華一怔,這是阮勳。
「回來就好了嘛。」
聽到顧松昀的聲音,蘭華這才回過神來。
「岳母大人,岳父大人,胭兒不孝,回來得遲了。」
「先讓我看看!」
蘭華還是第一次聽阮勳這麼和自己說話,一時竟不自信他語氣中的著緊究竟是不是為了自己。慢慢抬起頭來,只見阮勳紅了眼睛急迫地盯著她,蘭華一愣,阮勳也一愣,還不等蘭華反應過來,阮勳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這、這臉蛋兒怎麼回事?啊?這麼大條疤!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見著阮勳心疼地伸手來撫,蘭華一瞬間也跟著紅了眼睛。
「是是胭兒自己馬虎。」
阮勳的反應和她意料中的實在太不相同,她還以為他要罵她不守信用,罵她有違孝義,罵她對不住寒溪,或者或者乾脆一句話都不說。可眼前這人此時真的是急了,看著她臉上的傷疤就止不住地掉眼淚,哭著哭著連話都斷斷續續不成個調。蘭華忽然就覺得心中多了很多委屈,那些不能發洩的,不能對九音說的,一瞬間就傾瀉而出。阮勳哭得心疼,蘭華更是哭得慘烈了,這父女二人就這麼抱著哭作一團,倒叫顧松昀和九音面面相覷,不知究竟該不該出個聲提醒提醒。
哭罷了入府,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阮勳生著悶氣不和蘭華說話,蘭華這次倒是拿準了阮勳對自己好,也就「不要臉」地纏了上去。剛開始阮勳一直不理不睬,等到蘭華跟顧松昀說到自己墜崖,那邊那壇大水缸就又破了,只得連九音也出動,兩人一左一右地安慰著,這才終於讓阮勳平息下來。
「辛苦你了,竟捲入了這麼多是非。」
蘭華搖了搖頭,笑道:「不苦,胭兒學到很多事,也算成長了許多。」
顧松昀端了茶不再說話,許久,才聽那邊阮勳悶聲道:「破了相也好,以後倒也能少些是非。」
蘭華點了點頭,思忖片刻,道:「胭兒準備回京一趟,不過此前胭兒想先和九音完婚。」
「這樣最好,」阮勳拉過九音的手,正色對蘭華道,「九音這孩子也不小了,長得俊俏,人又乖巧,跟著你這麼久,你怎麼也不該委屈了他。我們男人家也不圖個什麼,只求有個對自己好的女子,平平安安順順當當地過一輩子。」
蘭華看了九音一點,點頭道了聲「是」。
「不過,」阮勳話鋒一轉,歎道,「我也知道你們以前辛苦,以後也定還要辛苦。從前寒溪那孩子跟著你雖是苦中作樂,可我們做父母的,如何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吃苦。雖然論關係,其實九音這孩子離我這兒還要遠些,可若你做得不好,我也是不會站在你那邊的。」
九音聽著不由淺淺一笑轉頭溫柔地看著蘭華。
蘭華也認真地回視過去,又轉頭對著阮勳鄭重地道:「岳父的話孩兒記著了。」
阮勳轉頭看了顧松昀一眼,回頭看著蘭華,忽然壞笑道:「說起來我們老兩口現在閒得慌,你得空也快些弄幾個孫兒讓我樂樂吧。」
蘭華一怔,登時臉就燒了起來。九音反而不怎麼害羞,跟阮勳對視一眼,一老一小齊齊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