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武城城門外的小徑上,蘭華緊緊擁著無星,流連癡纏地深吻著。這吻不帶**,卻熾熱得灼燒人心。兩人都不願分開彼此,只想用這一吻將對方吞進自己心裡,化成自己的骨血,生生世世糾纏。
可是,情雖入骨,終須一別。若能用這不算太長的等待換得此後的一生相伴,於她或他,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代價。
早在蘭華剛剛下得怡山時,暗衛便幾乎立時發現了二人。綠蔻飛快地趕來,本想接二人先入城稍作整頓,可無星卻搖搖頭拒絕了。
他不想等,一刻都不想再等,哪怕再多一秒的停留,他都怕自己會貪戀她的溫柔而改變主意。
蘭華何嘗不希望無星留下,可她知道無星並不該只是活在她羽翼之下的人,他和寒溪一樣,即便看似柔弱,卻也有一份讓她為之動容的堅強。
既然他要走,她便不強留。
接過方才讓綠蔻在城裡置辦好的包袱,蘭華替無星系在身上,探頭輕輕吻了一下無星的額頭,又伸手替無星理了理髮。
「若累了,就回來。」
「嗯。」
那抹紅微微抿唇一笑,就這麼決然地轉過了身去。
一年,不過是一年而已,他都等得起,她又有什麼等不起的。
蘭華目送那紅一點點消失在視線中,微微捏了捏拳,也毅然地轉過了身去。
他們此刻的背道而行,為的,不過是將來的陌路重逢。
「如今情況如何?」
「回王爺,自主子墜崖以後,祥烽白麓山莊、洛華雲煞閣、昊綾古道門,還有一小波禪如樓勢力都在傾力尋找主子下落,年後魔宮也突然有所行動,陸陸續續滅了一些當初想來爭搶迎君箋的小門小派。」
看來梁浩宸所言也不算誇張,江湖幾大勢力竟都通通行動,雖然有人是為了尋她,有的人則是為了尋迎君箋。
「古道門可有什麼異動?」
「回王爺,如今江湖上已經沒有古道門這個門派了。」
蘭華聞言不得不說是大感意外,不由停下步子,驚訝地向綠蔻看去。綠蔻點了點頭,便見身後的蘭一上得前來,恭敬地答道:「回主子,主子墜崖後雲閣主先救了眾人,之後便派人四處尋找迎君箋下落。但兩個月後,雲煞閣卻忽然出手滅了古道門,只是聞人笑卻僥倖逃脫,如今已沒了下落。」
蘭華訝然道:「雲靨滅了古道門?」
她雖答應將迎君箋給雲靨,可雲靨也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吧?!
蘭一頷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過據一直留在蜀州的蘭二說,就在雲煞閣滅古道門前不久,護蜀大將軍曾單獨造訪過雲老闆,蘭二入雲波坊查探後說」
「說什麼?」
「說雲老闆似乎被柳將軍打了一巴掌。」
蘭華聞言又是大大地吃了一驚她這兩個結義姐妹的感情有這麼好麼?!
「這和我沒有關係吧?」
綠蔻聞言答道:「興許是有所聯繫的,因為柳將軍入雲波坊時正好是在知曉王爺出事之後不久,說起來柳將軍之後還特意告假想到白麓山莊來一趟,只是皇上卻未允之。」
就算柳長纓是突然良心發現,決定回報她曾經的「苦心」,柳長纓要來祥烽可以理解,因為柳愈嫁入白家,她來訓訓親家也是說得通的。而柳長纓乃是護蜀大將,不能擅離也是情理之中的,只不過
「她們怎麼知道我出事了?」她明明是以蘭華的身份墜崖的吧?
綠蔻想了想,回道:「因為不止江湖勢力在尋王爺,祥烽皇室也在尋人。」
「蘭若?」
「是,」綠蔻點頭道,「四皇子為尋王爺動用了自己宮中勢力,無奈干係太大,所以未免走漏了風聲,江湖中已經有傳白狼君就是昊綾十三王爺,只是黃姑娘易容於蜀州代替王爺,所以這消息只是空穴來風。」
難怪黃意秋畢竟是盜版貨,雲�菄噢憭滷’蛣M不說,而柳長纓只要稍微留意就能知道蜀州那蕭簡胭是贗品,此時聽到這樣的消息,當然能想到真相了。
只是蘭若那傻小子,好不容易翹宮,這麼快就自投羅網去了
蘭華想著想著,不由嘴角微揚:「他現在在哪兒?」
「四皇子回了祥烽皇宮,只是派了隨從留在山莊,且每隔數日便會出宮一趟。」
「恩」蘭華頓了頓,收了嘴角笑意,緩緩地將那個已經憋了許久的問題問了出來,「九音,可有消息?」
「回王爺,還沒有。」
是麼
蘭華微微一歎,不由苦笑她這老公不會是不要她了吧?
忽然瞥到一個人影閃過,蘭華一愣,不由喜上嘴邊:「你們先回山莊去吧,我去福安樓打個牙祭先。」
見綠蔻猶豫,蘭華笑道:「吃個飯而已,我又不是國寶大熊貓,不用擔心。要不讓蘭一隱著跟著好了。」
綠蔻這才點了點頭,招了其他人一同往回走去。
蘭華高興地上了福安樓,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著灰衣的女子。只見那女子闊綽地甩出一錠金子,向掌櫃道了句「老規矩」,接著便先行上樓去了。
蘭華後腳跟上也要了個房間,想著那人應該還沒到,便囑蘭一去置了套衣服,自己則進房間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蘭一回來後將布包放在了蘭華屋裡的桌上,然後就又隱身了。
等蘭華洗完打開包袱一看,裡面不止有一套白衣,一件氅衣,還躺著一把紙傘。蘭華一愣,推窗往外一看,天空烏濛濛一片,眼見著就要下雨了。蘭華有些感動於蘭一的體貼,不由搖頭一笑,剛要縮頭關窗,卻瞥見一頂錦轎穩穩地停在了福安樓下,而小二更是幾乎瞬間就慇勤地迎了上去。
來了!
蘭華心中一喜,忙加快了手上的活計。實在等不及頭髮徹底幹掉,蘭華乾脆用頭繩將就著束了個馬尾,又換上了蘭一拿來的衣服,對著鏡子照了n遍這才滿意地推門而出。
「尚英。」
「四殿下。」
南煌若抬手免了尚英的禮,有些疲倦地在主位坐下,看了看滿桌的佳餚,最後視線落在一旁的酒杯上,舉杯就一飲而盡。
略顯乏力地靠坐著,南煌若乾脆閉上了眼睛,沉聲道:「什麼事尋我出來?」
「今兒綠蔻帶著一行人風風火火地就出去了,看樣子走得急,似乎是有什麼消息了。」
南煌若聞言先是頓時睜眼,隨即又不由皺眉:「似乎?」
尚英嘿嘿一笑,道:「那綠蔻功夫太好,一出山莊便瞬間沒了身影。」
果然
南煌若重重呼出一口氣,又閉上了眼睛:「還有呢?」
「剛才李侍衛到山莊來」
「李悅?」
「是。」
南煌若深深地皺了皺眉,不耐道:「她說什麼。」
「綠蔻從城外回來,多了一個女子,還有一隻大白狗。」
南煌若一震,猛地睜開眼睛:「白狗?!那女子何等模樣?」
尚英撓撓頭道:「我急著通知殿下忘了細問,」見南煌若要怒,尚英忙道,「不過我剛才突然想起便讓小二尋人去了,她馬上就來。」
南煌若白眼瞪了尚英一眼,氣道:「蠢!」
「殿下說的是,嘿嘿。」
看到這兒,蘭華也忍不住捂嘴一笑。
其實真不是她故意想要偷窺,不過是想給南煌若一個驚喜,當她輕手輕腳地走到了南煌若雅間門口,剛想進去時,忽然就看見了雅間門紙上的小洞。
以前看電視見人戳開窗紙偷看,她一直覺得挺好笑,總覺得那是吹的,這會兒真的見著了這小洞她忍不住好奇地彎腰去看,沒想到還真能將裡頭看個分明。
南煌若明顯地瘦了一圈兒,看樣子回宮後也是食慾不振、睡眠不足。蘭華雖有些心疼,但心中多的還是感動。而尚英此人實在太有喜感,蘭華來這兒後見多了聰明美麗的女人,對於這個傻大姐,她還真是稀罕得不得了。聽著兩人對話,蘭華心裡一樂,不由地就忘了自己過來的初衷。
然而,就像前世聽人說的一樣,這世上沒有偶然,只有必然。若是老天要捉弄於你,你根本就無從反抗。
蘭華聽得專注,笑得忘形,以至於身後那人掌風已經貫到了她背後不到寸遠,蘭華這才猛然一驚,回過頭來。
然而躲避已是不及,關鍵時刻,蘭一鬼魅般飛身而出,一手推開蘭華,一手反掌就朝著來人那掌迎了上去。蘭一這掌只是單純的推開蘭華,但蘭華還是頓時向後飛了出去,撞開房門就摔坐在了地上。
然而蘭華卻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只是盯著眼前那偷襲自己的黑衣女子,瞳孔急劇收縮。
而這邊,南煌若確確實實地被大大「驚喜」了一番。
雖然剛有人破門而入時南煌若幾乎是同時就皺起了眉頭,可當他不耐煩地回頭時,心中除了狂喜,仍然只是狂喜。
她沒有死,她果然沒有死!無論別人說什麼,可他一直都是這麼堅信著的!
「蘭華!」
南煌若只覺心頭的那塊大石轟然落下,整個人瞬間便脫力地軟了下來。尚英上前欲扶,南煌若卻是一穩身子,疾步就衝到了蘭華身邊。
「蘭華!」
然而,蘭華仍舊沒有回應他。
順著她的目光一看,南煌若重重一震,臉色頓時慘白。
尚英見情勢不對,忙大聲道:「李悅!下去!」
黑衣人一頓,避開蘭一飛身而去,蘭一回頭看了蘭華一眼,提氣便追了上去。
門口已是空無一人,可蘭華仍是靜靜地注視了良久,這才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們是你的人?」雖是問句,卻一絲問意也無。
南煌若怔怔地退了兩步,雙拳早已捏得發白。
「告訴我!」蘭華痛得緊緊拽住衣襟,只覺得連呼吸也變得好難好難,「告訴我,那些傷了九音的黑衣人,是不是你的人?!」
她的夫,她的子。
拜託你,千萬不要說是!
尚英看了一眼臉色極度難看的南煌若,一步上前:「那是」
「尚英!」
南煌若拼盡全力地吼出這句話,可是,然後呢?
「南煌若!我給你機會解釋!」
她都給他機會解釋了,拜託,不要說是
「是我」
「殿下!」
蘭華一震,瞬間就高高揚起了右手。
南煌若輕吸一口氣,靜靜地閉上了眼。
他這倔強的樣子啊蘭華死死地看著,可是,她怎麼能打他?
她最愛的他這倔強的樣子啊。
「好很好!」
這漫天的雨是從何時開始下的?
而她心裡的雨,又是從何時開始下的?
那大喜大悲的痛,重重地擊在她並不是那麼堅強的心上,猛地用手摀住嘴,可口中一甜,鮮血還是就這麼瞬間噴了出來。
蘭華看著手中的猩紅,忽地就露出了一個慘絕的笑,那身子飄飄搖搖,終是跪倒在地上。
朦朧的雨簾被掀了開來,那白衣的人兒撐著傘慢慢向她走來,就像一幅白到極致的畫,彷彿,能洗淨她身邊的一切。
「我還以為連你也」
微微一笑,蘭華就這麼傾身倒在了雨中。
無為處,藍顏若芳草,歲歲流年,去歲流煙。
樓外頭,冬雨掀心淚,個個癡心,哪個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