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翌日,整個蜀州城便都為著同一件可謂震古爍今的事而沸騰了胭王要大婚了!而胭王王君,竟是那個已經魂銷香斷在京城的顧寒溪顧公子!
蜀州城的民眾再次豐足了飯後的談資,他們不會知道顧公子為何英年早逝,可他們也許可以談談,談談就在城中胭王府裡的那位王爺,她的癡情,她的悲傷,或者其他
八卦是所有階層人民最基礎的精神生活,此言,非虛。
而此時,胭王府上的下人們除了聽從蕭管家的吩咐開始往王府的門窗上貼上些大大的紅「喜」字兒外,並沒有幾分應有的婚慶氣氛。那位時常到府上來的公子去了,他們雖然沒有覺得多麼悲傷,但那種淡淡的惋惜卻是難免的,更重要的是,這座王府的主人,自打從京城回來後便幾乎沒有展顏笑過哪怕一回。
依然是王府後院西廂的卿嵐院中,依然是對坐的三人,只是,那個紫衣的少年換作了紅衣的無星。簡胭緩緩地斟著酒,一言不發。
方才敬王來過,交待了簡胭走後蜀州的閒雜事物,這些月蜀州依舊風平浪靜,彷彿是因為離京城太遠的緣故似的。敬王補賀了壽語,送了簡胭一盆玉雕的盆景,又囑咐簡胭節哀,臨行前欲言又止地看了簡胭一眼,卻仍是沉默著離開了。
蕭簡真想見無星,簡胭看得清楚,可她不想去領會,她很睏,很乏,很厭。
飲盡杯中酒,簡胭又伸手去取酒壺,只見白影一拂,酒壺已經落到了九音手中。
絕美的少年偏頭一笑:「這個是限量的。」
簡胭一愣,無奈地收回手來:「這裡的酒像水。」
九音懷疑地看了簡胭一眼,就著酒壺猛灌了一口,回味半晌,搖頭笑道:「是你心裡的酒烈。」
沒等簡胭理解九音話裡的意思,那片白已經起身站了起來:「我出去一下。」
剛才耳邊隱約聽到的那陣輕鳴,是他的手下麼這麼想著,簡胭點頭示允。
剛走開數步,九音又回轉頭帶著徵詢的口氣道:「簡胭,你那個暗衛可以不跟著我嗎?」
簡胭只短短的一頓,便搖了頭。
若蘭一不跟著,她會放心不下。
「嗯,那好吧。」
九音對此倒也沒有太大的牴觸,只是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小亭中此時就只剩下無星和簡胭二人了。簡胭依舊發著神握著空了的酒杯,無星坐在對面看著,不知為何說不出話來。
沐無星在蕭簡胭面前從來不曾這麼安靜,他曾是她面前晃動不已的亮色,他喜歡她,也喜歡討她歡喜,可是,現在要做到這點實在太難了。他是青樓妓子,他懂得如何讓客人展顏,可是眼前的女子不是他的客人,他不敢,更不願。
一陣刺骨的寒風掠過,簡胭沒有回神,身子卻在不經意間顫了顫。
她瘦了好多
無星猛地起身跑開,簡胭不由嚇了一跳。可她不想說話,於是很快便又自顧沉入了渺遠的思緒。
身上突然被披上一件毛絨絨的帶著幾乎難以覺察的溫暖體溫的大衣,方才刺骨的冰寒瞬間了無蹤跡,簡胭回頭看去,無星似乎是因為跑得急了,臉上有些微微的溫潤的粉紅,他有點無措地笑著,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麼站在簡胭身後。
兩人四目交疊,那目光中有說不出的暖意,可那溫度只維持了一瞬,便毫不留戀地消失了。
對面的女子站起來,轉過身,向自己伸出手來。無星一時間有些呆愣,就這麼任她牽住了自己的手。
「無星有些話,我想也是時候說了。」簡胭淺淺地勾了勾唇,另一隻手也牽起無星,四手交握,頓時消退了幾絲無名的冰寒,「你的好,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也都很感激,可是至少現在,一切都只到此為止。我要娶寒溪了,然後,會娶九音,會和他永遠在一起。」
無星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等這可怕的一天已經很久了。他想知道,她究竟還要說什麼。
「我已經不是曾經的蕭簡胭,不是你的未寒了。這和素何年無關,和你也無關,是我自己把一切搞成這樣寒溪的事,會是我一輩子的痛,可我不希望你也和他一樣,我只是個普通人,我和你一樣平凡,我和你一樣有著不能承受的底線。現在,我就站在這底線上,如果你再出什麼意外,我就真的掉下去了」
面前的女子無奈地笑了笑,可那笑刺痛了無星的眼,她說的,他全明白,全部。
「你的過去和我糾纏不斷,可你的未來,不該再為我所牽絆。昊京的事」簡胭嚥下未出口的話語,搖了搖頭,「你愛我,我知道。若我愛你,就算是你要走,我今日無論如何也要留下你,可是可是我還不愛你也許,以後也不會所以,你不該再留在我身邊了。」
她說了,她還是說了無星只覺得渾身都開始顫抖,可是他還是沒有說話,或者說,是沒有力氣張口。
「四姐那邊除非你自願,否則我絕不會讓她動你分毫,就算,和她徹底反目也沒有關係。」簡胭的話讓無星猛然一怔,那雙明眸就如同看到了點滴希望般死死看向簡胭,可是,她並沒有如他所願,「一星樓是不能待的,我見你和雲�菬倥銂滬Y葉也算投契,如果你願意,就留在雲中樓如何?那裡也算是個不錯的」
無星的眼中有死死被壓抑著不願流出的眼淚,簡胭看著看著,就想起了那朵牡丹。若寒溪是牡丹,那無星就是一朵充滿誘惑的罌粟,他帶著一滴綻射出光芒的晶瑩,不像是淚,倒如同,露。他同他一樣愛著她,可現在的她對自己的感情,再清楚不過。
她又要說出傷人的話了嗎?
簡胭緊緊握著無星的手,側開了眼:「我不願傷你,如果可以的話,真的不願意。可是,若你留下,或許,只會受傷更深。」
無星看了簡胭許久,終是絕望地低下頭去,他輸了麼
然而就在他以為一切或許就將這麼結束了的時候,那件帶著她無限溫暖味道的大衣落到了他身上。
就在剛才,他跑去取了這件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用這短短的一段路的時間給它增添了似有若無的一絲溫暖,就像他,就算如此渺小,可是,也有想要去溫暖的人。而現在,殘存的溫度、味道,全部是她。
「可是,你是自由的,我不逼你。」
簡胭把衣服披在無星身上,只留下這麼一句淡淡的話語,便與他錯身,離開了。
自己是自由的麼?
無星回身看去那身子真的瘦了好多,她為了別人瘦了好多,可是,那其中一定也有一份是為了自己吧,一定。
從沒有人說過他是自由的,可若自己真是自由的,他只想為自己任性這一次。
「我不走!不走!」
無星沒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亭中,緊緊握著那纏溺著讓人安心味道的絨衣,對著前方的背影大聲喊出了他的決心。
那個身影沒有回頭,但是,卻微微地頓了頓。
她聽到了,她懂。
無星笑了,因為他沒有輸,他只是,還沒有贏罷了。
離開卿嵐院,簡胭筆直地往王府內堂走去。
九音說得對,醉不在酒,緣心烈爾。她的心,已經陳了許久,若說她的魂是最好的酒材,那麼寒溪的魂就是最強的催酵,這壇老釀,也是時候開封了吧。
「我要見他們,別讓我等得太久。」
留下這句話,簡胭握緊了拳頭,直直看著前路,一步步堅定前行。
暗處的蘭一一愣,似乎覺察到了主子週身氣息中那些微的不同,轉瞬間便如煙雲般散了身影。
而眾人也確實沒有讓簡胭等太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紅豆綠蔻二人已領著數個素衣女子進來,一字站到了簡胭身前,除此之外,連顧松昀和陸青也被蘭一「空運」而來,而最後一個趕到的,則是那許久不見的護蜀大將軍柳長纓。
眾人似乎都察覺到了此時此刻氣氛的異常,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等待。
簡胭環視四下,目光逡巡許久,慢慢緩聲開了口:「本王今日請各位前來是有要事相商,不過在此之前,本王還有些不中聽的話要說。」
開門見山,來者不善這是堂下所有人第一時間共同的認識。
蕭簡胭從沒有用這種語氣說過話,無論是那件事之前還是之後,紅豆綠蔻微微對視一眼,低下了頭去。
一句話畢,簡胭再次停下,沉眼環視了一圈下面的一干人等。她的眼神帶著審視,簡直就好像一個慎行者對第一次見面之人透膚的打量一般。每個被她視線掃到的人幾乎都頓時心生了冷意,竟自內心深處升起了莫名的心虛感。
「這世上沒有一輩子沒撒過謊的人,更沒有一輩子沒犯過錯的人,所以,本王雖然算不上是個大度的人,但對『騙子』和『罪人』這兩種存在,倒還是擁有不小的容忍度。」否則想必她也活不到穿越過來之時。
無法理解簡胭話中的含義,眾人依然沉默著,卻覺得心忽然提了起來。
「在場的各位是目前本王基本信任之人,也就是說,也並非全然交心不過本王並不打算在此讓各位表忠心,因為本王要的可不是空話。」簡胭餘光瞥過紅豆綠蔻二人,微微偏了偏頭,「你們共事二主也好,不滿試探也好,老實說,無所謂。常聽人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過就本王而言,只要是有用之人,本王依然不吝給他一次機會。」
陸青沉眼看了看上位坐著的女子。她隙著眼,明明是一張如花容顏,卻偏偏帶著說不出的威嚴沉穩、銳利冷硬,她用似乎要將人看透般的眼神注視著下方,明明那視線沒有落在自己身上,卻又總覺得被似有若無的緊迫感所追擊著。陸青看著簡胭,如肯定般微微點了點頭。
「本王受皇命接管了這『小皇城』,自不打算謀逆不道,但是,本王也從沒想過要作任何人的傀儡。」
就像心弦被重重撥弄了一下般,正因為場中人本就對蜀王的身份瞭若指掌,所以簡胭此刻的話語聽在眾人耳中,更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深意。
她,要做這蜀州的實王。
「所以,本王需要助力。」
所以,這就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