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快馬加鞭,再快,再快,再快!
簡胭此時終於體會到了那些小說上矯情地所謂「明明一段很短的路,此時卻那麼漫長」的感覺。她能聽到風聲,她能聽到馬蹄聲,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可是,她聽不見他啊!
誠如所言,簡胭不是傻子,她早料到反抗帝王的下場,她只是忘了,忘了在這個女尊的世界中,她已不算弱者。相反,她應該保護她的弱點,保護那些她從沒想過居然還會需要女人來保護的男人!
這是個什麼世界?!簡胭甚至無暇罵天!
原本已經好得差不多的傷處開始隱隱作痛,裡面奔騰的鮮血似乎就要破膚而出。那塊並不算大卻差點要了她命的小傷口已經開始發紅髮黑,可是,她卻只感到心痛。
狠狠一鞭落下,如同落在她肌膚上般,帶著殘忍卻悲急的快意。馬兒吃痛,撒開了蹄子不要命地飛奔,可她還是覺得太慢太慢,那宏偉的宮樓明明已入了眼簾,可為何還不到,為何還不到!?
綠蔻緊緊地跟在簡胭身後,眼神莫名地深深看著前面人的背影。她不曾見過她這樣的怒氣和焦急,之前不曾,那件事之後也不曾。
她的這位主人深諳韜光養晦之道,她多才,她有志,她專情,她決絕,可是,她從來不露聲色。綠蔻跟在蕭簡胭身旁十年,用了自己一半的人生評估著這位主子,那一天,她看著她飲下那杯毒酒,她以為自己終於懂了這個人,所以,她流露了淡淡的遺憾和失望,可是今天,她卻猛然發現自己還是不懂她的,或者說,從那件事之後,她就看不懂她了。
如今的她,孤獨,隱忍,淡漠,滄桑,就如同脫離了這個塵世的人一般,看不懂,卻又讓人無可奈何。綠蔻甚至曾以為,這具身體已是空殼,華麗,卻不過是行屍走肉。
可是現在她的憤怒是什麼,她的焦急是什麼,她的殺意又是什麼?!綠蔻幾乎覺得那人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就要斷裂,她幾乎相信她即將就這麼直接殺入皇宮弒君殺姐。
可是遙遙望向前方宮宇,望向那幾乎望得穿的頤垣宮,綠蔻沉默。
敢策馬入宮的人簡胭是第一個,也許,也是最後一個。這是殺頭的大罪,可是卻沒有人上前阻止,就好像,她們早被告知了要對她放行一般。
馬蹄聲第一次響起在昊陽殿、雍寧殿、華央殿、永寧道過長安門,過鴻閣,只要再過了這御花園便是瑞元宮了。
然而就是霎那間不經意的一瞥,她看見了那抹白。
他站在桂樹邊,仰頭看著一樹已然零落的晚桂,不知在想些什麼。此時的他明明是冷的,卻還是如同初識的那天一般,乾淨得像一場雪,純白得像一場雪,寂寞得像一場雪。風起,吹來的全是桂香,可簡胭只覺得心中一緊,似乎生怕這場風會就這麼吹散了這場雪。
猛地翻身下馬,她就這麼追著風而去,將那捧雪死死地擁在了懷中。
她第一次,這樣抱一個男人,可她覺得這樣很好,這樣真的很好。
春蘭秋菊,夏蓮冬梅,御花園四季都不缺花,可只有這一季這一刻,有她這樣抱著他,站在一片花海之中。
猛然扳正九音的身子,簡胭死死抓著九音的肩膀,這才將早該問的話問出口來:「有沒有事?有沒有事?!」
九音就這麼看著眼前女子,那冰雪白玉的臉上融出一抹溫暖,一直笑,一直笑,笑得她紅了臉,笑得她終於流了淚。
她本是紅著臉流著淚,卻還是傻傻地笑著,可慢慢地,那笑就變成了沒有緣由的痛哭,那哭聲震得一樹殘桂都紛紛落下,如同落淚般,叫人傷心。
這世間的女子是絕不會這樣哭的,可是,那又如何?!
她願意哭,他也願意抱著她讓她哭,他們願意在這一刻相擁,所以,連天地也應當同泣。
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了一個她和一個他,除了低泣聲,一切都安靜的沒有道理,卻安靜的那麼體貼。這是不知為何而流的淚,也是不知為何而傷的心,可是,她卻是喜極的。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停歇,簡胭疲憊地靠在九音懷中,將自己紅腫的眼往面前的衣襟裡埋去。
「那個我們回去吧,寒溪還等著我們開飯呢。」
感覺抱著自己的身子一震,簡胭疑惑地抬起頭來,只見九音那雙雖然冰冷卻依然清亮的眸子裡多了許多說不出的東西,簡胭也不開口,只靜靜地等著。
「沒什麼,我們回去吧。」
「未寒!九音!」
胭王府門口,一干人等早已望穿了秋水,簡胭的馬剛到,無星已經一個飛撲撲了上來。簡胭一個側身下馬躲過,換來無星不滿的白眼,眾人忍俊不禁,先重重鬆了一口氣,這才紛紛笑了出來。
「未寒你去了哪裡?我跑遍了整個京郊都沒遇著你,急死我了!」
簡胭歉然地笑笑:「我和二姐在不遇亭賞桂。」
「難怪我先去了北郊離湖。」
眾人一齊入了府,簡胭坐下四周環顧一圈,忽然發現少了兩個人,忙向蕭憐詢問。
「紅豆今兒一大早就走了,也不知為何現在還未回府。至於顧公子」
見蕭憐看向九音,簡胭也轉頭看去。
「今日多虧寒溪持陸大人的直諫令面聖,這才救了我。」九音想了想,道,「不過我們並沒有一道回來。我先行離開,所以也不知道。」
九音言罷蕭憐應聲道:「聽聞顧公子是請玉王幫忙入的宮,興許是去玉王府上道謝去了吧。」
簡胭點點頭,笑道:「那不如我們也去十五府上,一來向她道謝,二來也好接寒溪回來開飯。至於紅豆那丫頭,應該只是有些私事,綠蔻你去找找好了。」
「可王爺」
「我不過是去十五妹府上,不會有什麼事的,讓兩個影子跟著就行了。」
綠蔻微一猶豫,但見九音和無星一齊點了點頭,便只得應了聲是。
然而等簡胭一眾到了玉王府上,卻仍然沒有見到寒溪的身影。
「寒溪沒有來?」
蕭簡瓔搖頭笑道:「怎麼,你把我的寒溪弄丟了?」
簡胭白了蕭簡瓔一眼,轉頭疑惑道:「這就奇怪了,雖然九音先行一步,可按時間算他也應該回來了啊難不成在陸昔鳴那兒?」
「不可能。」蕭簡瓔說得篤定,卻又不說是為什麼,好笑地看一眼煩惱著的簡胭,蕭簡瓔開口提醒道,「臭十三,你真是蠢,還有個地方你沒有找過吧。」
簡胭一愣,猛然回神,拍額呼道:「對呀,我怎麼就忘記雲中樓那邊了呢!」
於是辭了玉王,一行人又再匆匆趕到了雲中樓。
「顧老闆?」掌櫃認真回憶了一會兒,肯定地回道,「下午他走了後就沒有再回來過。」
雲�菗搕F看簡胭,又再招呼了若葉過來:「去問問樓裡可有人見過顧公子。」
等若葉應聲退下,雲�菬咧嚍盔琩倥銦A輕聲笑道:「放心吧,那麼大個人,哪那麼容易就弄丟了?胭妹且安心。」
安心?不她不安心
簡胭的臉上沒有表情,心中,也似乎沒有什麼波動,可是她知道,那浮生琴的弦音還沒有絕,又或者,才剛剛奏響。
「王爺。」
猛地回過身去,綠蔻不知何時出現在此處,此時正跪在簡胭身後,低著頭,聲音若平湖,無波,卻空寂。
「王爺,紅豆回來了。」
就像是知道綠蔻言猶未盡般,簡胭靜靜地等著,沒有開口。
「請王爺,速回府上」
那浮生琴的琴音迴盪在她心裡,她欲撥之成曲,卻撫得一地殘弦。
紅豆跪在王府正堂中,面前,一張雪白的布匹蓋著什麼。
簡胭沒來的及掀開,因為她知道,弦,真的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