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最先找到簡胭的不是蕭憐,不是沐無星,更不是紅豆。
當一向從不在人前現身的蘭一出現在簡胭面前時,簡胭心中的某根弦轟然斷裂,手不受控制地一抖,杯中滿滿不曾飲過的酒水就這麼灑落了出來。
蘭一尚未開口,簡胭已沒來由的倏得站起身來搶聲道:「九音出事了?!」
「回王爺,君公子君公子被皇上獨召入宮了。」
「什麼?」簡胭只覺得自己聽錯了,看著蘭一愣了好一會兒,這才像猛然理解了蘭一的話般,瞬間整個人都如變了一個人似得,死一樣的冰冷下來,「廢物!」
翻身上馬,鞭落塵揚,簡胭甚至無心跟雲�蛫D一聲「告辭」,就這麼急急地飛馳而去。
她早該想到!她早該想到!她駁了皇帝的面子,她毀了兩國的聯姻,她不過是個小人物,她不過是一屢異世遊魂!誰給過她膽子讓她不怕死地挑釁皇權?!誰給過她權利讓她不計後果地對皇帝說不?!
她憑什麼!憑什麼?!她根本什麼都沒有,她根本什麼都不是!
她早該想到!可是該死的她為什麼沒想到?!
「廢物!廢物!廢物!」從一開始,她罵的就不是蘭一,而是她自己,是她這個還活在那自以為是的二十一世紀的所謂民主所謂自由的狗屁不如的青天白日夢裡的自己!
「不要有事不要有事千萬不要有事!」她後悔,她自責,她恨不得殺了自己,可她除了這樣祈禱,甚至連委屈落淚的資格都沒有。因為縱然她逃避她裝傻,可她依然早已清楚,這個世界,還輪不到女人落淚!
不遇亭裡的絕色女子微微勾著唇角,絲毫不介意剛剛被人無禮的冷落。看著那馬蹄踏起的飛塵,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好烈的桂花酒啊」
拿過身旁男子手中的古琴,輕輕拂點,連指撥弦,轉而間,已是離歌悠悠,推得一地暗香零落:「離人歸來兮心魂散去,不知此情兮悔而不及。水向何處兮問君何意,猶記少年兮落紅如玉」
「主子為何唱這首《逐水》?」
「若葉,你當知道這『浮生』又名『知因』,乃是流傳自異世的上古神器。」
「是。『知因』者,知天地之因也。」
「不錯。天地以『情』為因,以『人』為果,我好容易得到了這把浮生琴,卻不知,若夢書又在哪裡」
「主子是說枉然先生的血錦往生書?」
「若葉,那件事,可以去辦了。」
「是。」
雪白的衣裳剛剛退去,誘人的胴體赫然眼前,蕭簡翎知道,她想要的,很快就再逃不出她的手心。然就在此時,瑞元宮的大門卻轟然中開,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蕭簡翎一愣,翻身而起。
「皇上三思!」
望向下面那個重重跪在地上的低著頭急促喘息的男子,蕭簡翎一時驚訝地忘了言語怎麼會是他?
九音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撈過衣裳遮住自己的身體,起身轉頭一瞥,卻驚訝地看見,那雙手高高奉著一柄青玉令牌,正顫抖著跪在面前的人,竟是寒溪無疑!
「誰讓你進來的?!」
瘦弱的身子不住的顫抖著,沒有回答,卻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玉牌。
三朝元老陸青的直諫令麼?蕭簡翎看著寒溪手中的玉牌,一聲冷笑:「你竟去求了十五麼。」
「請皇上三思!」
「出去,朕可赦你無罪。」
「皇上三思!」
「朕讓你出去!」
「皇上三思!」
蕭簡翎怒而起身,狠狠一甩衣袖:「怎麼!仗著這直諫令就以為朕的話不算話了麼?!」
「聖祖皇上有詔!持玉令,諫天顏,天子朝臣皆不可論罪!凡皇朝內,務潛聽之!智者以為策,賢者以為綱,善者以為行,良者以為思!忠孝之言盡須深省,義信之辭必以銘心,違者失德,是為昏君佞臣!」
先祖有令,後世子孫不可逆之。寒溪的話如芒刺刺得她怒火中燒,可他句句有理,她反駁不得。
「哼!那好!朕倒要聽聽看,看你能說出些什麼讓朕以之為綱策行思!」
「啟稟皇上!壽宴之上胭王有言,非卿不娶非卿不待,如此君九音無論如何也算是胭王未進門的正君,且此事皇上殿上有諾,君無戲言!君奪臣夫失義失德,君言誑語失信失譽,此舉一出必落天下人口實,動吾皇民心之基石。如今外有洛華動亂,祥烽按兵觀望,內有敬王擁兵自重,於漢州蟾伏謀策,皇上動君九音就是動胭王,動胭王必痛失蜀州,失蜀州則二十萬梟騎軍難保!昊綾今日雖浮華昌盛在外,卻難解腹背受敵之隱憂,滴水可穿石,枯木能斷金,何況是百萬大軍虎視眈眈,昊綾萬萬經不得如此衝擊!若祥烽再趁機倒戈以對,我朝危矣!如今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擁蜀之意勝於擁京!攜霖懇請皇上三思再三思!」
半分不輸巾幗的男兒,就這麼跪在天子面前,明明害怕得渾身顫抖,卻為了他在乎的女子,言辭懇切擲地有聲,句句在理句句強硬。他的話,論情、論理,無一不讓蕭簡翎啞口,就連一旁的君九音也為其這片刻的風華而失了神。
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奉著玉牌的雙手已然汗濕,他不知道他的話能起多大作用,可他能做的卻只有這些,因為,他會的就只有這些啊。
「你真的相信她會為了一個男人而和朕翻臉?」
「君九音於胭王意非尋常!縱念在姐妹之情而不立即發難,皇家親情畢竟淡薄,難免心生芥蒂,從此分道揚鑣。皇上一代明主,當知此著凶險!請皇上三思,切莫因區區一名男子而為國家埋下後患,以令自己留下千古罵名!」
空氣凝固,時間靜止,沉默長久得讓寒溪幾乎以為自己已是再世,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可是,他還是不敢抬頭。明黃的衣角從自己身邊拖過,那上等絲絹製成的龍靴走在地上幾乎聽不見足音,安靜,安靜,安靜直到吱呀一聲宮門大開,光影交錯倒映進那人修長的身影,寒溪心中的大石終於重重落下。
「謝皇上!」
站在瑞元宮門口,蕭簡翎再次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人隔著紗帳幾乎看不清楚的面龐,視線最後落在跪在地上的那個男子的背影上,許久後,眼神再次墜入一片無限森寒之中:「也許」
也許?沒有也許,因為她的話,終是沒有人聽到。
宮深幾許,曲徑頗長。
偌大的瑞元宮屏退了侍人,便愈發的清冷,愈發的空蕩。這朱牆裡的一切,除了更冷,更空,原來,也並沒有比外面的尋常世界更美。這裡究竟埋葬了多少人,束縛了多少夢?然而,卻沒有人知道。可是不是正因為沒有人知道,所以,才招惹了更多的嚮往,更多的沉迷。
「寒溪謝謝你。」
「不,這是寒溪該做的。」
兩人並肩走在宮中,幾乎沒有語言的交流。是尷尬,還是什麼九音偏頭看了看寒溪的側臉,不禁惋惜地歎息。
「對不起。」他也沒想到,來救他的,會是他。
瘦弱的身子重重一震,寒溪慌張地側過頭去,避開了九音的視線:「君公子說什麼呢,以後你就是我的我的姐夫了,我自然」
強行扳過寒溪的身子,幫他拭去一臉的淚濕,九音無力地歎氣:「不要勉強自己,你若哭了,她會傷心的。」
搖著頭掙扎開來,寒溪飛速抹去一臉的淚,帶著幾分自嘲地笑道:「不,她討厭見男兒落淚,我知道的。」
他天天看著她,又怎會不知道。他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罷了。
「寒溪」
「君公子,你你先走好嗎?我想一個人對不起」
寒溪的愛,他一直看著。他明白,可是,也只能止於明白。看著這樣的寒溪,九音只能露出苦笑,安靜地退離開去。遠遠回望一眼,那少年呆呆地站著,目光似看著自己,又明明不是。
目送九音離開,寒溪隨便尋著一塊大石坐下,靜靜地發起呆來。臉上那徒惹人煩的淚依然無止無盡,既然怎麼也拭不完,不如就隨它去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腳踏碎石的聲音,寒溪一愣,急忙抬袖抹去眼淚,收拾好儀容轉過了頭去。看到來人,寒溪先是一怔,隨即想起自己現在落魄的模樣,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一笑過後緊跟著便是疑惑地開口道:「你怎會來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