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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秘銀九殺三 文 / 秘銀

    秘銀九殺三()

    1935年

    上海灘。

    羅約坐在『斯蒂培克』轎車裡,百無聊賴地掃望車外。

    煙館、藥鋪、妓院、吃店……十年如一日的街景,一成不變。

    他收眼回來,十年如一日的進行自己的小小預言遊戲。

    「……兩百三十米,齊草齋書店……二百二十米,南京路紅火大百貨公司……三百米,美麗牌香煙廣告,三百三十米,電線桿……三百四十米,缺了角的春臼……四百米,青幫順隆煙館……算是比較新的建築,不過也有四年了吧……最近這些人張揚了點,哼,也許該找個機會提點一下了……話說回來,這名片不是他們給的吧?」

    他垂著眼瞼,摩挲手中名片。

    「時下租界流行米黃色,銀灰色還未見過有誰用……印花也很奇怪,像是符號……上面沒有香水味,應該不是那些姨太太少奶奶偷偷放進來的……」

    「嘀——」

    車驟然打住。一陣喧嚷傳來。

    「爹爹……我不要走……爹……」

    「花姑娘……哈哈……你的,良心大大的好,女兒美美的……美國人滾一邊去……」

    「……**you……youare……」

    「閨女……大爺大嬸們行行好哪……幫我老頭子一個忙哪……我家閨女才十三歲哪……我做牛做馬也會感激你們哪……我給你們磕頭了……給你們磕頭了……」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外面哭天喊地,聲如泣血。緊接著一連串的碰碰肉響。

    「老張?」羅約用手指摩挲名片,默神體察由指尖傳來的細微不同。

    司機老張扶扶鴨舌帽,打開車門……

    他又坐了進來。

    「嗯?」

    羅約翻過名片,觀瞧上面鏤出的特殊紋理,感到似乎有種無法言喻的溫暖蘊在裡面。心臟輕微微一縮。

    「沒什麼大事。」老張鬆鬆垮垮搭著方向盤,故意的說:「美國大兵和日本人搶人玩呢。三對二,中間夾兩父女,熱鬧得很。那女孩挺水靈的……」嘖嘖嘴:「可惜了個黃花閨女……看來要等領事館的人到了才能通車。」

    「哦——」

    羅約抬頭,只見車前人群接踵摩肩,圍成了一個大圈子,街上被堵得水洩不通。他看看腕上的『百達斐麗』限量名表,淡冷的說:「九點有個約會,現在八點四十……」

    老張點點頭。

    轎車開向人群,正在圍觀的人嚇得大叫,一個個連推帶攘。那個白髮老頭正在磕得頭破額青,血流滿臉,被車一掛,聲不哼地倒在一個擺攤的小販後面。街上頃刻大亂,只剩三個日本小鬍子和兩個高大的美國佬扭作一團。車直駛不停,把其中一日本小鬍子攔腰輾過。剩下四人立馬朝街道兩邊不要命的跳開。這次他們倒是難得一致的統一戰線,衝著遠去的『斯蒂培克』破口大罵:

    「八格牙魯,八格八格!」「you』recrazy!」

    「好像死了一個日本人,老闆。」老張瞧著觀後鏡說。

    「……嗯。」

    羅約沒怎麼聽,他發現每每手指撫過名片,心臟就會輕微地悸動,接觸越久,越是劇烈。是興奮吧,自從十年前自己把最後一個仇人全家斬去腿腳浸壇後,這種感覺已經在體內絕跡了。

    現在——

    羅約雙指慢慢加力,那種悸動也隨之變強,到最後心臟幾乎是發狂一般跳動,每一下都讓他感到隱隱作痛。

    他閉目享受著這種感覺,很是期盼即將來臨的面唔。

    「——克萊斯,你會帶來什麼樣的驚喜?」

    半小時後,轎車停在蒙山街二號。

    一幢二層巨型西洋別墅落在街上最繁華的地段。左邊的花崗岩門柱上寫著『鴻運來賭場』幾字。別墅外人流湧動,極其鬧熱。幾十輛上海黑色出租車整整齊齊地排在道上。三輪車、黃包車各有其所,人力車伕正亂糟糟地叱喝搶顧客,乞丐小偷也混在其中尋找羊牯。

    羅約走進賭場,迎面一股渾濁的空氣,雜著亂哄哄的叫罵笑鬧聲撲出來。白衣侍應生上前要接過他的外衣,他搖搖頭。

    一個穿半叉開高腰旗袍的倩麗女荷官走近,神色古怪的說:「老闆,有客人在二樓。他……」

    羅約搖搖手止住。

    太早知道結果就不有趣了。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內,慢慢騰騰的從賭場大堂一路走過,聆聽四周的喜怒哀樂。走到二樓樓梯時,賭場內聲息遽然全無,他從樓梯口回頭望。

    起霧了。

    白色的霧似乎憑空湧出一般,縈迴在大門之外,剛才還清晰可見的出租車、黃包車、三輪車現在都陷入了霧中,隱隱綽綽地看不分明……

    羅約睇目觀望半分鐘之久,爾後垂下眼皮,接繼上樓:「不過是起霧,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底下幾位莊家馬上驚醒過來,大聲吆喝:「對對,起霧有什麼了不起的。上海每年都是這樣。買注買注,買注了……」賭場馬上又是熱火朝天。

    漫步在漆靜的走廊,樓下的喧囂在這裡蕩然無存,盡頭處的窗口透出朦朧白光,讓這裡顯得尤加冷清。羅約將手放在辦公室的門把上,腦袋中習慣性浮起房內擺設——橫向放置的辦公桌,後面是琳琅滿目的酒櫥,桌前是會客用的長排歐洲沙發,正面牆上是一整幅的曙光女神……

    他歎口氣,想記憶力太好也是麻煩,然後推門而入。

    正對辦公桌的牆前,站了一個教士,正微仰著頭端詳壁畫。

    「來了?」教士沒有回頭。

    「嗯?」羅約應了一聲。

    「把門關上吧。」教士還是沒有回頭。

    羅約關上門。也不言聲,逕自走到桌後坐下,淡淡地問:

    「什麼感覺?」

    「很美的人。」

    那人誠心讚歎,轉過身來。

    是一個年輕的教士,軟軟短短的黑髮,五官清秀,面上有著安詳地笑。

    羅約知道女荷官為什麼是那種表情了——教士的眼皮闔著。

    一個瞎子也值得那麼驚奇?

    羅約簡直失望透頂,捺下電鈴。他準備把這混賬從左邊窗戶扔下去。

    摔死算了。

    最後一剎那,他的手定住,疑問襲上心頭——

    瞎子也能看壁畫?

    羅約沉默一下,狐疑地開口:「請坐。」雙瞳死死盯住教士,一瞬不瞬。

    教士微笑,逕直左走幾步,繞過擋在面前的紅木椅,正對著羅約坐下,他沒睜眼,卻似乎何奈的聳聳眉毛。

    羅約背上莫名一冷。

    「樸」

    一個棕黃色軟蓬蓬的東西從天花板下,在桌面滾了幾滾,隨後被羅約手中憑空出現的『勃郎寧』抵住。

    這次,羅約知道自己表情一定和樓下的女荷官一樣了。

    一隻純黃色可愛兮兮的『泰迪熊』僕身在桌上,毛茸茸的兩爪上纏著西式叉刀。刀具寒光閃閃,插入桌面幾達一寸。

    「抱歉抱歉。還未介紹你。」

    教士歉意地笑了笑,走到桌前把『泰迪熊』抱起,正對著羅約:「這是波比,羅約先生。」

    羅約打量打量教士,半晌,平平淡淡地問:「克萊斯?」

    克萊斯點點頭,將泰迪熊抱到他眼前,對著泰迪熊說:「波比,來,給羅約先生打個招呼。」

    羅約霍然長身,反腕伸臂,槍口頂住克萊斯的額頭。

    「沒人敢在我這耍寶!你想怎麼死?」

    克萊斯渾不介意地笑笑,正要開口,被他抱在手中的泰迪熊突然動了動。餐刀閃晃,一道銀光自下而上閃過,羅約根本不及反應,槍管便被削斷,餐刀去勢不絕,直直切向他的胸膛。他作為上海第一賭場的老闆,大風大浪也經歷過不少,卻未想過會有這種離奇的事發生,一時竟僵在那裡,眼睜睜看著餐刀剡下。

    卻見克萊斯不緊不慢把雙手舉高,替自己化去這凌厲一擊,同時說道:「拜託,波比,不要亂發脾氣。你再忍忍,期限一到我馬上弄你出來。」口氣不慍不怒,像是早就司空見慣了一樣。

    羅約心臟如擂鼓一般跳動,似乎消失多年的激動一次性全部散了出來,耳中嗡嗡一片,他嘴唇嚅動幾下又止住,彷彿聽到克萊斯正給他解釋:「……波比是一隻影魅。它被禁錮在玩具熊內都有一周了。所以最近脾氣不大好……」

    他沒緩過神,伸手抓住桌沿用力,指間泛出白色。

    「羅先生?……喂,羅先生?」克萊斯提高了聲音。

    羅約沒有動。

    克萊斯想了一想,似乎瞭然,將泰迪熊擺上沙發,正對著羅約,然後俯身勸誘道:「波比,來,給羅先生道個歉。」

    玩具熊張著四肢坐在沙發上,文風不動,等克萊斯手甫一放,馬上彈起一人高朝窗外落去,一副想要逃跑的急樣。克萊斯信手一牽,在半空中拎住它頸上的紅綢帶,爾雅溫文地道:「不要到處跑,你會讓我為難。」泰迪熊四肢在空中亂掙,根本不聽,克萊斯也不生氣,把手提到頭頂,由它狂亂的掙扎,一臉若無其事的笑。後來玩具熊似乎氣餒,腦袋一耷拉,四肢下垂不動,克萊斯這才又將它放回沙發,還是正對羅約。

    泰迪熊對著羅約兩爪交叉比劃一下,氣哼哼的跳下沙發,一路跺到東面牆角坐下。

    克萊斯一直等到它重新坐下來後,才轉過身,對羅約說:「實在對不起,羅先生。我不太會哄人,讓你見笑了。」

    羅約樹在桌後久久,心裡排山倒海,無數念頭在腦子裡盤旋糾結,最後卻只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克萊斯道:「抱歉,羅先生,這我不能告訴你。」

    「那你找我有什麼目的?」羅約心漸平復,語氣恢復為一貫的平靜。

    克萊斯在房內走了幾步,考慮一陣子,說:「羅先生,前幾天聽說了你的一些事跡,如果我判斷沒錯的話,你身上有我要找的東西。」

    羅約目光如炬,盯著他道:「我不懂你的意思。先生。」

    克萊斯道:「請容我解釋。你在十年前曾生過一次大病,當時幾乎死去,後來雖然自行痊癒,性格卻自此變得乖戾無常,有瞭解的人說,你原是羅氏家族ど子,本來『鴻運來賭場』這份家業絕輪不到你的頭上,不過你在病癒後第十天,走進家族會議室,把裡面開會的幾位哥哥一一打死,然後以槍指著父親的頭,逼其寫完遺囑,送他上了天,這樣才繼承了賭場。」

    羅約眼中凶光閃動,鼻子哼了一聲,狠聲道:「這有什麼關係。他們從不把我放在眼裡,開會也不讓我參加,死了不是更好。」

    克萊斯皺了皺眉毛,而後微笑道:「你接下賭場的第十天,你父親的老友『青手千王』陳瘐元找上門來要替他清理門戶。你們選擇最簡單的方式,賭大小,各憑運氣。兩人隔著桌子,由荷官發牌,四周坐滿公證。當時荷官一連發牌二十四次,次次都以你大一點告勝。在場眾人紛紛嚷罵,都認為你在幕後使了詐,於是迫得荷官『自殺』謝罪。然而此後連換三人仍是如此,大家這才不得不信。陳瘐元當場便口喀鮮血,自剁五指,此後銷聲匿跡。而你也因此一舉成名,成為賭壇神話。」

    羅約死氣沉沉的臉上首次浮現笑容,這場賭事是他成名之作,記憶尤為深刻,多年來常以自傲,當下垂首道:「不錯。」

    克萊斯道:「一個月後,你又與當時的上海賭王陸老先生進行過一次私下切磋。你們約定,各從十副撲克中選出五張,以指甲劃上記號,再重新混入十副牌中,然後蒙上眼,只靠手指的觸覺來尋找這幾張牌。

    「陸老先生花了三個小時,僅挑對了二張牌。羅先生,你卻僅僅半小時就找對了全部十張牌。陸老先生當時心灰意冷,向你承諾,只要上海有你羅約一天,他就永不復出。」

    羅約眼角跳搐幾下,旋又平靜,轉身打開後面的酒櫥,慢慢挑選,一邊說道:「這件事只有我們兩人知道,原來你是他派來的。哼,這個陸老頭,當年看他還算知趣,就留了他一命。現在看來,他是不甘寂寞了。」

    克萊斯呆一呆,似乎反應過來,道:「羅先生,我想你誤解了。我的確是從陸老先生那裡知道的這件事,不過他並沒有雇過我。乾脆明說了吧,我找你,是因為你擁有隱魂靈——『十二點輪盤』,它能讓我持有的『真理天秤』進化。」

    「什麼?」

    羅約手上停下來。

    克萊斯篤思片刻,清了清嗓子,開腔道:「中國傳說中,一直都說人有三魂七魄。事實上,這個說法並不完整。」

    「……哦。」羅約把手搭在橫隔上,背朝著克萊斯,垂頭聆聽。

    「其實,人除了魑魂,魁魂,魍魂外,還擁有第四魂——隱魂。」

    「……」

    「隱魂是人類性格與命運相互影響的產物,因為每個隱魂都有少量的蒙昧意識,所以我們通常習慣把隱魂叫作隱魂靈。它們擁有種種不可思議的力量,隱匿在人類潛意識的深處。凡是能掌握它們的人,無一不是站在人類巔峰的戰士。只是,因為隱魂都擁有相當的意識,它們只為自己認可的人服務,所以這個世界裡能掌握它們的人少之又少,絕大多數人甚至連名字都沒聽過就碌碌過完了一生。當然,羅先生你不在此列。」

    「是嗎?」

    羅約垂首不語,好幾分鐘後才道:「接著講。」

    克萊斯續道:「隱魂由於能力過於強大,因此在使用時,或多或少會對主人有些影響,這些影響是不一而定的:有些是身體上的,比如增強寄主的速度、體力;有些是習慣上的,寄主可能會有偷窺、好吃等習慣;也有的可能會在性格上表現出殘暴、冷酷、溫柔、麻木……羅先生,你就是其中的一個典型。」

    羅約語音低沉,聽不出是什麼感情:「你可真是……你想說,我的記憶力和觸覺超過常人,都是你所說的隱魂靈對我的影響?」

    克萊斯淡點點頭。

    「喔……我的性格也是?」

    克萊斯再點頭。

    羅約摸摸下頜,緬憶往事,突地嗤嗤一笑,說:「如此說來,上次我那個五姨太新嫁過來後,變得和豬一樣懶,害得我親自剁了她,也是受了隱魂靈的影響了。嗯哪,原來不是我的過錯!聽你說得神乎其神……」忽然轉過身子,不知從哪裡又摸出把勃郎克來,對準克萊斯眉心,喝道:「我倒想一試,看隱魂靈能不能躲得過子彈!」

    『砰!』

    槍聲響起,餘音在房內迴盪。

    彈頭凝在克萊斯眉心前。

    紋絲不動!

    一層細不可察的清霧盪開。

    克萊斯安詳一笑,伸手取下彈頭,拋到牆邊道:「沒用的,你剛進賭場時,我就放出了『真理天秤』。現在我們處於『克魯德若汗』的領域之中,這裡無法使用武力,只有『規則』才是一切。」

    羅約偏頭盯著子彈,忽然間口乾舌燥,汗順著臉慢慢淌下,胸口像有人在擂鼓一般,怦怦作響,過了好久,方苦澀澀地低聲自語道:「那霧……原來,真有隱魂靈!」

    克萊斯微微一笑。

    羅約思考一陣,開口問:「剛才你為什麼會救我?」

    「我並不是救你。」克萊斯似乎瞥見他眼中的迷惑,繼說道:「隱魂靈是可以通過融合而進化的。我的任務就是讓真理天秤『克魯德若汗』進化,有人需要它。」

    「失去後我會怎麼樣。」

    「失去你現在的所有特殊能力,嗯……如果隱魂靈與你契合度過高的話,可能會直接死去。」

    羅約臉神變幻無方,稍後像是想起某事,笑了起來,轉過身接著找酒,嘴裡說道:「或者……我們可以用別的方式解決,比如——錢!」

    克萊斯笑笑道:「請見諒。」

    羅約也不再多說,取出一瓶松子酒,喃喃自語:「courvdisies,這個味道最為濃郁。」隨口問了句:「你喜歡喝什麼?白蘭地、威士忌、茅台……」

    「不了。多謝羅先生好意。」克萊斯很有禮貌的拒絕他。

    「伏特加如何?雖然我不常喝,不過也為客人準備了點……我看看,你來的不太巧,我這裡只有『卡布其諾』這一種了……」

    克萊斯知道推辭不掉,猶豫半天,終於歎口氣道:「抱歉的很,羅先生,我個人對毒酒一向敬謝不敏。」

    羅約背後綢衫一震,慢慢放下手。

    他轉身倒酒,臉上也沒見著怎麼惱怒,把玻璃杯拿到眼前,細細察看酒色,淡淡道:「看來沒其他選擇啦。你準備怎麼做?」

    克萊斯道:「開始之前,為了公平起見,我想給你一些必要的講解。」

    他偏過頭向著窗外,過一會兒,便見身邊漸漸出來一台奇特的機器:長長方方的一個鐵櫃,上面有極多花花綠綠的按鈕,上方有一張巨大的嘴,離地一米處有一個方形的小洞。克萊斯走上前,拍拍機器,小洞裡嘩啦啦一串響,出現許多籌碼。

    羅約吞口口水,仍是感到喉頭乾燥。

    克萊斯拿出六個來,拋給羅約三個,道:「我使用的隱魂靈『真理天秤』,其能力是『判斷』。我會先決定籌碼,然後根據瞭解的情況對你所做過的事進行推論。一旦我說的事實成立,就能贏得相應的籌碼。反之,如果失誤,則會失去籌碼。」他拿出一個籌碼,默想一下,籌碼上出現一根頭髮,說:「舉個例,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我便聞到很濃的煙味,所以我判斷——你今天抽了煙。現在我將籌碼押上……」他將籌碼放入櫃子上面的人嘴中。嘴唇立刻蠕動起來,卡嚓卡嚓嚼得津津有味,過上一陣,小洞裡漏了張字條下來:上面寫著『恭喜、恭喜』。續後大嘴一張,『吐』『吐』兩個籌碼飛出來。克萊斯凌空撈住,將籌碼給羅約示意。

    兩個籌碼上都有一根頭髮。

    羅約啜了一小口酒。不動聲色。

    克萊斯又將兩塊籌碼一起投入嘴中,說:「從你抽了煙的事實,我判斷你會有洋火……」

    大嘴又是一番咀嚼,這次下面字條上的字卻成了:請再接再厲。而後櫃子右邊彈出個喇叭,尖聲細氣的吹起來:「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個不夜城……」

    「你錯了。」羅約這才冷淡地道,「你忘了我有司機。」

    克萊斯贊同地點頭,「我的失誤……」然後續說道:「你的『十二點輪盤』能給宿主提供十一張生存與一張死亡牌。你可以連翻10次,只要有一次翻出死亡,對手就會死去。不過……若是連續十次都沒翻中的話,對手就有一次機會進行二選一的抽牌。如若他翻中了唯一的那張死牌,你的生命也就此亡結……一般來說,運氣類的魂靈使者不願意和人決鬥,因為勝負不可控制。」

    羅約道:「為什麼我從來沒見過那種牌?」

    「那是因為你沒有經過正規的訓練,不過這與我們下面要做的事無關。」克萊斯岔開話說道:「魂靈使者間是有級別差異的,相差三級以上,高級別能毫無懸念的獲勝,三級以內則不可預知……所以,所有的魂靈使者都拚命尋找進階機會,你知道的,級別越高越不容易被別人殺死。只是,隱魂進化有一個特點,必須在對峙中融合。」

    「所以你不讓我死。」羅約接口道,心中迷霧終於解開。

    克萊斯點頭稱是:「不錯。此外還有一件事:你不必擔心公平問題,因為我們使用的都是特殊魂靈,兩個特殊領域的融合將會構成無法揣測的新界域,只有領會到『新規則』的人才能出去。這也是沒人敢隨便進行魂靈進化的原因……」說到這裡,他垂下頭,讓人看不清表情。

    霧氣從窗口進來,淺淺淡淡盤繞在他週身,漸漸消失了。

    跟著整個辦公室遽然一暗。

    「現在我們就開始——」

    羅約再次能看到東西的時候,已經身處一個昏暗的房間裡。

    一盞白熾燈在頭上晃晃悠悠的搖著。

    他努力眨眨眼,想適應房間內昏暗的燈光,卻猝然發現一點閃光在左近出現,心裡一凜,聽見有人說話道:「你醒了?」

    克萊斯在他對面倚牆站著,也不知有多久了。玩具熊張開四肢,緊緊抱住他左肩。

    羅約挺身起來,看著他的眼睛,有些訝然的發問:「原來你不是瞎子。」

    克萊斯搖搖頭,道:「那是使用『真理天秤』的附加條件。」

    「現在我們在什麼地方。」

    「我們處於兩個隱魂靈的融合地帶。在一般意義上說,應該是叫『界域』」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怎麼才能出去?」羅約很不耐煩。

    克萊斯道:「我之前就說過了。誰先找到『新規則』,誰就會是它的主人。成為它的主人,自然就能出去了。」

    羅約摸摸下巴,沉思一會,突然問道:「你既然已經讓兩個隱魂靈融合了,為什麼不索性殺了我?」

    克萊斯淡然一笑,道:「界域內的一切事物都是不能以常識來衡量的,不摸清『新規則』前就動手,只有最不怕死的魂靈使者才會這麼做。」

    「如果我們都找不到規則怎麼辦?難道一起死在這裡。」

    「一般不會,融合後的隱魂靈會根據『新規則』給出提示。否則的話,在違反常識的世界裡尋找『規則』是不可能的任務。當然,前提是寄主足夠理智,並有極好的耐心。」

    羅約冷冷一哂,不再理會克萊斯,獨自觀察屋內。

    牆是鐵皮的,四處都已經�蚺F,有些地方還浸出水的污跡。右邊是一架鋪著棉襖的鐵床,無需接近就能聞到嗆人的霉味。他翻開棉襖看看,沒發現什麼有用的東西,把床上的墊子掀開。

    一個淡金色的小方盒偷偷放在那裡。

    盒子有巴掌大,做工精緻,華貴異常,表面以杭綢覆裹,正面是牡丹細絲金菊圖,花紋繁複,側面是一道密碼鎖,七個刻度盤上的數字都指向零位。

    羅約半聲不吭,放下床墊,繼續檢查其他物品。忽然間身後砰碰直響,朝後看去:克萊斯蹲在鐵門前,正以雙手由上至下試敲門框。羅約見他將耳朵貼近門框專注的聆聽,完全沒注意到自己這裡,一把掀開床墊,飛速抓起盒子藏到身上,隨後問他道:「你有什麼發現?」

    「沒有。」克萊斯不回頭應一句,停一停,又道:「還沒檢查完,我再試一試。」

    羅約嗯上一聲,暗中思忖道:「這個盒子做工細緻,裡面必然存放著貴重物品,然而卻被隨隨便便壓在床下……假如克萊斯所說的全是真話,那麼這個盒子很可能便是對我們的提示了。當然也有可能判斷錯誤,如果是那樣的話,這裡還應該有其他的東西。」再次在屋中打量一番,視線落在昏暗的燈罩上,問道:「你看過上面嗎?」

    「燈罩?」

    克萊斯望著上方道:「沒有。你看看。」

    羅約踏上床架,朝燈罩上看。

    燈罩是青色的,上面滿是灰垢油漬,一把鑰匙古怪斜立在上面,鑰匙下釘著塊白色的膠布,上面以鋼筆寫著一個阿拉伯數字『4』。

    羅約默記下數字,取下鑰匙,對克萊斯道:「有把鑰匙。」

    克萊斯望著他的鑰匙,笑道:「還是羅先生考慮縝密,我從未想到東西會放在那上面。」一邊說著,上前來取。

    羅約將手揚開,冷冷看他一眼,也不開腔。

    克萊斯愣了一愣,溫和一笑,欠欠身退在門邊。

    羅約走近門前,將鑰匙插入門鎖中。

    嗚——

    鬼泣也似的嘯聲從房內響起,門卡噠一聲開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鐵門外。

    這是一間巨大的圓形殿堂,高而陰森的牆壁上佈滿了木門。每扇門都一般的老舊,一般的殘破不堪,門框邊都有兩枝蠟燭在曳搖不已。他們的影子在昏暗的大廳中顯得猙獰兇惡。

    兩人互一點頭,各自在門上取了一枝蠟燭,沿著牆走開。

    空落落的腳步聲在殿中回返不絕,似乎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般,暗處蠟燭照亮不到的地方,若有若無傳出幾聲低咽,似有某物在覷探、窺伺……

    羅約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耳朵全力聽察周圍動靜,只覺呼吸愈來愈沉,全身肌膚都緊緊繃了起來。

    沿著牆緩行遲走,但見這裡所有木門外觀都一模一樣,連門角木紋,門縫的斷裂處都毫絲不爽。如若不是每扇門上都貼著寫有不同字跡的膠布的話,沒人能分辨出它們的不同。

    他一扇門一扇門的察看,嘴中無聲念道:「……友情……暴食……粗暴……貪婪……光芒……懶惰……冷靜……嫉妒……超越……驕傲……獸行……『淫』欲……仔細……憤怒……」

    這是什麼意思?

    反覆咀嚼這14個詞語,羅約困惑不解,心中暗自思量:「從詞義上看,這些詞都與人有關,但想要出其中的聯繫話,條件似乎少了些……」身邊腳步傳來,偏頭一看,原來克萊斯已轉了回來,就問:「你怎麼看這些字。」

    克萊斯微微抬首,瞧著神殿上方某處,陷入思索中,等一會兒後,慢慢說道:「如果……按順序看的話,倒也沒有什麼值得特別注意的地方。」

    羅約目光一亮,從右至左跳著讀出門上字跡:「友情、粗暴、光芒、獸行、冷靜、超越、仔細」。

    偏過頭來盯一眼。

    克萊斯只是微笑,並不搭話。

    羅約眼神一冷,待要發作,卻又忍住,凝神沉思片刻後,沉聲念道:「暴食、貪婪、懶惰、『淫』欲、嫉妒、驕傲、憤怒」。他越念越慢。這些詞……

    似乎……

    「如果你稍微瞭解『天主教』的話……」

    「七宗罪!」羅約脫口而出。

    「不錯。」克萊斯溫言道。

    羅約凝神注視木門,眼中光芒閃爍不定,腹中盤算道:「盒子上的密碼共有七位,這裡又出現了七宗罪。應該不是偶然……或許……七個房間內都有一位數字……不對,加上最開始的發現,一共就有八位數了。怎麼會?難道是要在這裡面選七位出來?那……這是不是意味只有一次嘗試的機會?也許,某個房間會藏有告知順序的情報……不管怎樣,『七宗罪』肯定與密碼有關……」正在入神,突聽克萊斯問道:「羅先生站了這麼久,難道有什麼新發現?」

    羅約轉轉腦子——他自然不會蠢到說出發現來,眼前這人看似溫良和善,卻始終籠有一層神秘的味道,加之剛才說過兩人是生死對手,對付這種人,怎麼小心都不過分——於是淡淡道:「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了某位朋友罷了。」

    克萊斯哦了一聲,似乎料到他會這樣回答,垂頭看著腳下的黑暗牆角,一邊不經意地道:「羅先生,因為你是初次經歷這種事,我再提醒一次:我曾說過,在這種特殊的界域裡,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不過,如果你慢慢觀察的話,就會發現其實還是有規律可循的。」

    羅約聽得心頭一凜:「不錯,現在對這裡的情況並不熟悉,倉促就下結論的話反會影響以後判斷的正確性,還是再觀察一段時間再說。」他向來精明果決,馬上放棄原來的想法,簡潔問道:「克萊斯,你既然提出這個推斷,你認為該怎麼做?」

    克萊斯遲疑一下,道:「……估計,這裡的意思是讓我們在『七宗罪』裡任選兩扇門。」

    「如果是你,會選那一扇?」

    克萊斯指了指右面第二扇門,說:「暴食——你——」

    羅約並不猶豫,指指左邊的一扇。

    「那我就選憤怒——。」

    克萊斯點點頭,走到貼有『暴食』字樣的門前,伸手一推。門開了,後面是一條深邃的通道,他回望羅約。

    羅約也點點頭,走到有『憤怒』字樣的門前,在門邊仔細檢查一遍,核定門上並無陷阱後,伸手一推。

    木門紋絲不動。

    他呆了一下,看右邊的克萊斯也是一臉迷惑,顯然並沒料到此種情況。

    羅約低頭想了想,沿著左邊走開幾步,推下一扇門。

    還是不動。

    第四扇、第五扇……一直到他走完一圈,也沒推動一扇。

    兩人互視,心中都是迷霧重重。

    「或許……必須兩人一起走。」羅約說得有些遲疑。

    克萊斯感覺也有這個可能,就道:「那我們一起進去。」說著邁入門內,羅約緊隨在後。

    隧道長而靜謐,摸黑走了將近半小時左右,也沒見著亮光,正不耐煩之際,突然前方腳步聲停下,羅約才一怔,就聽克萊斯聲音在幾米外響起:「到了。」接下來『卡嚓』一聲,似乎是克萊斯擰開門把,推門進去了。眼前霎時間亮光一片。

    這是一個詭異的房間,長寬皆為十米,正中位置長出一個三米高的巨型拇指。指上長了張大嘴,正咯崩咯崩咀著什麼。房間左右兩牆中部,各有一鋼梯。兩鋼梯從地面一直齊到天花板,然後成九十度折向,在正中會合。兩鋼梯會合處,一柄�袑騑頂撉漯齯M輕懸,刃口朝下,吊在巨型拇指上方。

    羅約雖然早有戒備,但見到這種情景也不由一愣,定了定心神,走前一步,只覺身後一緊,反應不及,被大力拉得向後一仰,同時耳中聽得克萊斯告誡道:「小心些。」羅約穩住腳,回頭就要發怒,突感一陣風『嗖』地吹過,跟著腹部一涼,調頭看去,胸腹處衣服已被蝕得稀爛,再望望房間正中處:巨型拇指此刻正大張著嘴,長長舌頭拉地下唾水四濺,滴落處輕煙冉冉。身旁克萊斯長長歎氣道:「要對付這東西,單靠人力不可能成功啊。除非我們能取到那把刀。」

    「我倒是奇怪,你不是魂靈使者嗎?讓你肩上的熊去試試。」羅約盯住前方,看得目不轉睛,口裡說道。

    「做不到的。」克萊斯聳聳肩,摸摸泰迪熊的頭:「界域裡不存在特權。我和它的聯繫一進來就被切斷了。」

    羅約聞言沉著臉,半天不言不語,心中惦算道:「從剛才攻擊來看,舌頭的攻擊範圍只能達到左右兩牆前半米處,所以要走到爬梯前是沒問題的。只不過……要取到刀,就必須爬過中間橫樑,若依怪物速度來計算,只怕沒可能做到,必須想其他法子才行……」

    正想著,旁邊的克萊斯向右挪了挪腳,巨舌遽然揮來,叭嗒一聲拍擊在他身前半尺處,四下飛舞一陣,又緩緩拖回去。

    羅約斜看克萊斯一眼,又仰望天花板上的刀:「你想取那把刀?沒用的,它太快了。」

    克萊斯垂首慮算,幾分鐘後,道:「那這樣」偏頭凝住羅約雙眼,似要看到他心裡去:「我去作誘餌,你找準機會,去取刀。」

    羅約嗤笑一聲,目光從刀下移到怪物身上,順口道:「哪有那麼容易,就算你作誘餌,能吸引它的時間不過也就一秒罷了。而我要爬到中間,至少也要三秒。」

    克萊斯眉梢輕揚,語氣溫厚且執著地道:「總要一試,不然會被困死在這裡。」

    羅約沉默半天,嘿嘿一笑,搖搖頭道:「依你了。」

    兩人各向一邊走開,走得兩步,卻一齊停下,互望一眼,不約而同道:「你看到了?」「它沒攻擊?」

    原來兩人同時朝向牆邊走動時,那碩大的舌頭揚在空中,左右晃動,偏偏不朝任何一邊舞動,徒自在那裡顫動不已,像是迷失方向一般。

    羅約哼一聲,想道:「原來它分不清兩邊同時進行的動作。」心下卻也有幾分僥倖之意,想想對面的克萊斯也發現了這一點,便給他舉手示意,要兩人一同行動。眼見克萊斯點頭贊同,羅約向下一揮手,兩人同時向前移了一步。

    那舌頭在房中左晃晃,右蕩蕩,卻總是離兩人一定距離,如是晃動幾次後,宛若失去了動力一般萎萎垂落,拖到嘴邊。

    果然如此,二人心中都是略寬,知道找對了門徑。

    剩下的過程便簡單異常。

    先一齊爬到橫樑上,然後一起跳下。

    落到半空時,那怪物似乎有所察覺,一聲獸吼,舌頭朝上捲來。

    羅約空中攔住刀柄,長提過頭,配合軀體下墜之勢——

    傾力一刺!

    刀身全沒。瞬時之間,怪物散為灰燼。

    兩人落於地下——怪物佔據之處。

    一個黑色下水道蓋子靜靜覆在地面,蓋上凸出一個數字「8」。

    克萊斯僕跪在地,細緻的察視蓋上的數字,甚至連邊緣處模糊的t形花紋也上看了又看,未了突地抬頭,望著羅約笑道:「羅先生剛才沒有趁機取我性命,心裡不會後悔吧?」

    羅約剛才確有動過臨時跳回牆角,讓怪物吃掉克萊斯的念頭,不過轉念一想,那樣自己多半也活不下去,這才沒有行動。聽克萊斯這麼一說,嘻嘻一笑,握緊了長刀,道:「現在下手也不遲。」說著眼光霍霍,臉上橫肉一陣跳動,餓狼般凶睨克萊斯。

    克萊斯背朝向他,低下頭扣住蓋子上的拉環,用力後拖,一面說:「羅先生,你忘了這裡不能動武?你那刀傷不到人的。」

    羅約想起他似乎的確這樣說過,不由一呆,正要說話,克萊斯已經將蓋子全部拉開。

    房內驟然一陣寒風刮過,陰惻惻的笑聲四下迴盪。

    羅約只感手中一虛,瞬時之間,刀化為沙流到地上,再無蹤影。

    他怔住。

    克萊斯站起來拍拍手,一付早知如此的溫厚笑容,建議道:「這裡除了數字外,好像也沒什麼信息,我們下去看看如何?」

    羅約瞪他好一陣兒,愈加覺得此人深不可測,越與其相處下去,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便越強烈,暗暗作了決定,一找到機會就將他殺掉,反正最終也是要決一勝負,早死一刻就早安心一時。決斷一下,身體反而鬆懈下來,也就不置可否的走到一旁。

    克萊斯看他不言不語,當他默認,也不再多說,對準洞口躍下。

    羅約照舊細細搜索周邊一番後,才小心跳下。

    還未及落地,羅約的雙眼就被晃得發花,等站穩腳跟打量四下後,眉頭更是緊緊蹙起。

    腳下寶光炫目,黃金瑪瑙珠寶玉器堆成小山,數百個檀木箱重重疊疊碼到了屋頂,散落的珍珠、古器、珊瑚樹撒得滿地都是……

    他只瞥半眼,就已目測出這些寶物的價值已到足以讓任何人咋舌的地步。縱使他號稱租界第一富豪,也從未見過如此多的財富。心中不由暗估一下,即使聚集所有財產,恐怕也不及這裡的百分之一吧。

    這個房間的左、右、後三面牆都是光滑潔淨,唯獨正面卻是坑坑洞洞星星點點,劃痕深溝雜七豎八,擺出付被人百般凌辱的慘樣,更為過分的是還有黃黃白白的東西在牆上東垂一片,西黏一塊,塗得狼藉不堪,黑得發青的水在牆角匯成一條小小河流,排入牆下小溝。

    羅約看得五內翻騰、胃部抽搐不已。

    耳邊啷啷啷地響,克萊斯踩著一地珠玉過來。

    羅約見他神色如常,暗自稱讚,但除掉他之心更加強烈,當下也不張他,逕自走到正面牆前一米處站定。

    克萊斯望望站在前牆處的羅約,明白他想避開自己,也就識趣地蹲下,揀看腳下堆積成山的珠寶玉石。

    羅約佇在牆前一米處,心中推算道:「從發現了數字來看,我的推論正確——『七宗罪』確實與密碼有關……嗯,數字『8』的位置非常古怪,只有殺掉怪物後才會被發現……這或許說明……要找到數字,先要解開每個房間的難題。」想到這裡,深深吸一口氣,平心凝氣,從左至右靜觀默察。

    羅約心性狠辣無情,做事則一貫講究簡潔明快,雖然這裡環境詭奇無匹,卻於他無絲毫影響。望著牆壁,從上看到下,又從下打量到上,眼睛一瞬不瞬,不過兩三分鐘後,便已檢查完畢。

    看完後,羅約眉宇緊皺,負著兩手在牆邊來回踱步。

    沒有發現什麼疑點啊?

    無論從顏色還是形狀上看,都沒有特別怪異的地方……

    做了這麼久的賭王,自己對觀察力還是非常有信心的。

    顏色……形狀……

    難道是在氣味上?

    他皺緊眉頭,輕輕抽一下鼻子,從牆頭踱到牆尾,反倒更是滿腹疑難。

    一點異味都沒有啊?

    顏色……形態……氣味……

    對了——

    心頭靈光一現,他蹲下牆角,強忍住胃裡一浪勝一浪的翻騰,極慢地伸出手,由左至右顫顫摸去……

    一定是這裡了。

    羅約站在前牆正中,離兩邊牆壁各五米處,手按在與肩平齊的牆上。

    指牆接觸處特別柔軟,一點也沒有磚石那種冷硬質感。

    他屏住氣,指上用力,飛快將所有感覺有異的地方全部摳出。

    指間出現24個凹陷的不規則字母。

    字母很小,總共加起來一掌剛能蓋住。

    羅約暫時放過它們,忍住噁心又從頭到尾細細摸了一趟。

    最後,他確定沒有任何發現了,收回手,扭頭瞟一眼,覷見克萊斯正支著膝蓋在財寶堆內揀選,清清嗓子咳一聲,揚聲道:「有什麼發現?」

    克萊斯埋著頭自顧挑選,一面揚手給他看,道:「喏,這些東西有點奇怪。」

    羅約看一眼,道:「嗯,你也發現了。」

    「怎麼?」克萊斯聽他話頭不對,詫異地抬了頭,望過來。

    羅約朝正牆方向撇撇頭。

    克萊斯順著望過去,疑惑地道:「這……也沒什麼……咦?」

    走到牆邊,將手中金飾對著其中一個洞比了比,喃喃道:「z對z?」

    又將另一塊水晶飾物對著牆上的洞比比,他似乎明白了什麼,道:「l對l,原來……」

    羅約不耐煩聽他廢話,打斷話頭道:「這面牆上藏了24個字母,地下的財寶堆裡則藏了相應的飾品。現在我們只需找出來嵌上去就行了。」

    克萊斯贊同道:「對。」

    二人找到了突破口,精神都為之一振,一齊在財寶中翻找,只一小時內,就將全部字母都找了出來,拋到正面牆角處,一時間牆角晶光閃閃,煞是引人注目。

    兩人休息一會兒,克萊斯一長身站起,過去撿起所有飾物,一樣樣數道:「白銀、黃金、鉑金、水晶、青鑽、翠玉、清瓷、瑪瑙、貓眼……」

    羅約聽他慢慢數下去,心不在萎的想這麼多的種類,也難為他能一一記下來,這次的難題倒是輕鬆,也沒什麼危險,如果以後都是這樣的話,那也沒什麼困難的。

    瞥了瞥正在數數的克萊斯,將靠在牆上的身體偏偏,羅約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接著揣度:「財寶是利用了普通人的貪婪心理。那面牆則利用了普通人對髒物的排斥心理。嘿嘿,那個魂靈卻想不到克萊斯是個教士,更想不到我是賭場出身,就算不依賴『十二點輪盤』的能力,這一雙手照樣能辨別出物體間細微的差別……可是……不對啊……」

    他猛然醒悟過來:「這根本不是什麼利用人性的盲點……兩個房間都擺明衝著我們來的!

    「『暴食』破解的關鍵就在於合作。而我與他互為生死對手,當然不會有同步行動,如果不是克萊斯非要試一試,只怕現在我們還是找不到北,連門都摸不到。『貪婪』也是如此,我是賭場出身,對錢財從來敏感之極,剛剛才看一眼就忍不住去估算其價值,那會有耐心觀察形狀?何況這些飾品又小又不規則,單看其中一塊任誰也不會聯想到與字母有關。要我在這堆珠寶裡找出字母來,簡直難如登天。

    「克萊斯這人性格溫和,如果我說要檢查珠寶,他必定會去看那邊的牆壁。他身為教士,最為崇尚心靈淨潔,那面牆光是讓他看看都嫌勉強,要用手摸,肯定比要他命還難受。所以他也沒可能發現牆上的秘密。幸好……我為了避開他走到牆那邊,不然穩定會落到套裡……」

    羅約想得入神,一時竟靠著牆怔住。

    「……」

    「什麼?」羅約醒過神,問道。

    「這……我恐怕……」

    克萊斯的臉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手上翠玉飾品『a』對準了牆上的洞,就是放不下去。

    羅約淡淡漠漠地『嗯』了聲,走上前。

    克萊斯如釋重負,尷尬的笑笑,把手上飾品遞了過去。

    羅約卻不接,脫下外衫,在牆上隨便揩幾下,把牆面黑泥擦去,爾後衣服向地下一甩,後退幾步不動。

    克萊斯有些發懵,轉過來看他站得不動如松,微微提高聲音道:「羅先生?」

    羅約搖搖頭,道:「你怕髒,我已經幫你擦乾淨了,剩下事自己解決。」

    克萊斯歎口氣,知道他害怕陷阱,只得拭拭額上的汗,瞇著眼,極其小心的將字母一一按入。

    第一個字母嵌入時,整個房間劇震一下,兩個人心中都是一抽。

    房間只動了一下,然後就沒了反應。

    克萊斯頓一頓,又開始動作。

    b、c……k……

    最後的『z』字嵌入。

    羅約雙瞳咬著克萊斯手不放,聲色不動地退後兩步。

    牆體沒再動。也沒有發現任何奇怪的現象。

    羅約陰著臉走上前,道:「看來我們還是沒找到提示。」

    他將嵌入牆體的字母取下,湊在眼前仔細察看,並沒發現什麼。

    羅約皺起眉頭,重新將自己二人進入這裡的所有場面在心迅速過了一遍。突然一個想法衝上腦子,他眼神精光一閃,又輕輕搖頭。這……好像有點匪夷所思了。

    旁邊的克萊斯正一直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見他如此舉動,當即問道:「羅先生?」

    羅約還是搖頭,不回答克萊斯的發問,過了一會,他道:「你按這個順序排排看。」說著把飾品交給克萊斯。

    克萊斯謙和笑笑,明白他心高氣傲,害怕萬一猜錯丟了面子,也不點破,等著羅約發話。

    「第一個字母是r。」

    克萊斯依言按下。

    「第二個是o。」克萊斯找到r的位置,嵌上去。

    「u。」

    「g。」

    「最後一位,h。」

    克萊斯按下最後一個字母,四下忽地劇震,牆粉塵下落,露出裡面的石磚,接著嘩嘩啦啦一通響後,石磚次第坍塌,露出牆後的一條狹窄過道。過道不太長,頂上有燈,綠濛濛的燈光流照在過道末端的鐵門上。門上一圈觸目心驚的血痕,內裡寫著一個數——『7』。

    「orugh?」克萊斯口中喃喃自語,低著頭,手托著下巴想了想,突然抬頭道:「你是從上個房間得到的暗示吧?」

    羅約呵呵一笑,微感得意,道:「不錯,剛才我這樣想:第一間房裡的關鍵在於統一動作,這恰好與外面神殿內的『友情』相對應,既然全部字母按上去沒有反應,那麼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個特定詞詞。我又回憶一下在外面發現的順序,發現:『友情』排在『暴食』之前,『粗暴』排在『貪婪』之前。這樣就自然很明顯了。」

    他頓一下,接下去:「當然,這只是一個臆斷,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至於結果,你也看到了。」

    克萊斯眼中亮光一閃,若有所思地道:「也許……我們已經找到『提示』了。」

    接下來的幾處房間,兩人一路順風,連連破關:在懶惰之室內以強光破壞掉不斷噴吐催眠氣體的機關,得到數字『2』;嫉妒之室內以冰水澆化『利衛旦之塑像』,得到數字『5』;驕傲之室內以繩索勒掉孔雀的頭,找到數字『4』。不過驕傲之室內沒有出現秘道,而是在正中慢慢出現一道七彩光門。羅約因循舊例,等克萊斯前行進入後,摸摸門,蹲下看看地面,隨後邁進門。

    門外,一片蒼涼草原。

    天是暗的,地是灰的,草是黃的。

    高高的草梗隨風起伏不定,在身畔捲起一層層的波浪,周圍發出沙沙聲響。

    克萊斯寂寂站在前面幾米處,稍稍偏瘦的身影在風中兀立。

    羅約看著他的背景,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人不像表面那般溫和可親。

    他定一定神,走到克萊斯身邊。眼見他正向前凝望,便順著看過去。

    風聲獵獵——

    遠方,天地交線處,佇立著半座神殿殘坦。

    就是那裡吧。

    羅約走過克萊斯,沿著腳下小徑,朝神殿方向走去。

    他穿過長長小徑,越過第一根殘缺石柱,撥開擋在眼前的雜草,幾尊大理石雕塑現於眼前。

    羅約想起提示的詞,突然如被打了記悶棍般呆站著,臉上佈滿汗珠,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嗓子乾燥得青煙直冒。

    他吞了口唾沫,慢慢查視四周。

    並無其他東西。

    難道……真的要……這……太……

    後面克萊斯已經跟了上面,見他滿臉驚愕,汗水長流,加緊走幾步,趕上前一看,也怔住了。

    前方五個大理石雕像。

    左面有一男一女,赤身祼體,站立親熱;

    右面一男一女,赤身祼體,躺地親熱;

    中間,僅一男,赤身祼體,俯跪於地面,頭下股上……

    克萊斯饒是自命萬事不驚,此刻卻也不得不汗流浹背,心中咯登一下。

    獸行!

    涼風習習……

    好久好久之後,羅約爽朗一笑,對克萊斯道:「先生年輕瀟灑,平時一定不缺美女相伴,這個床……金槍不倒的功夫想必練到家了。」說著朝後退開幾步。

    克萊斯那會不知道羅約打的算盤。他雖然平日極少和人爭執,卻也知道此次萬萬不可謙讓,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張口就要反駁。只是習慣一旦養成,要想臨時改掉談何容易。他苦著臉乾咳一聲,說出來的話就成了:「那裡那裡……」

    羅約馬上接過話頭:「那裡什麼,現在不及時行樂,等你到了我這個時候,再有雄心萬丈也只有眼巴巴看的份……這樣吧,現在,你先忙,我到後面給你把把風,免得那個不長眼的過來掃興。」

    這幾句話說得又快又急,根本不給人插話的機會,加之他邊說邊退,快得跟趕命一樣,等聽到克萊斯模模糊糊說了一句後,他已經退到草叢深處。

    一進草叢深處,羅約趕緊伏下,一動也不動。耳中只聽見克萊斯似乎在遠處叫他,但隔著草叢聽不清楚。漸漸的,叫聲越見稀疏,最後再無聲息,可能是克萊斯以為他已經走遠,放棄了。

    羅約這才擦把臉,發現抹了一手汗。

    又等了很久,前方傳來『匡』的一聲響,羅約聽得一蹙,篤慎地去拔面前的雜草。

    手還未完全伸出,他突地站起,向前跑去,一邊心中大罵自己蠢笨如驢,竟沒想到『獸行』另有所指。

    跑到柱子處一看,果然——地上散滿了碎片,所有雕塑都已消失,中間位置出現了道金屬門。

    人已經不見了。

    羅約幾步跑到門前,再也顧不得檢查,只匆匆瞥了眼門上淺藍的數字『9』,拉開門衝進去。

    一入門,羅約就發現自己已處身於一間倉庫內。

    倉庫約300平方米大小,地面由實土夯成,左右兩邊各一排兵器架順牆展開,架上刀、槍、棍、劍擺放地滿滿當當。正前方是一扇黑鐵色大門,橫匾上寫有『勝利』兩字,筆力遒勁。下方兩片門板上,一連串阿拉伯數字個個足有海碗大,生怕人看不到似的。

    克萊斯站在他右邊靠牆處,眼盯著前方,臉上困頓無比,自言自語道:「不可能,為什麼只有6位數?」

    羅約聞言,眼光投到門上,依次數去:「6、2、4、1、3、5。」

    真的只有6位!!

    怎麼回事?如果這是排數序列的話,應該有7位啊?

    陡然間,一個問題冒出頭來:

    「或者……」

    「第七位可以是任何數?」

    羅約看看克萊斯,只見他走到門前,打量著門上的數字。

    羅約將手伸出懷中,一面撥動刻碼盤,一邊回憶著:「……不考慮最後一位的話……4872549對應624135,應該是482475……最後一位先不變,拔到9。」

    盒子沒有打開。

    羅約皺了皺眉毛,繼續揣測:「或者,這裡還藏了一個數……對了,最後一個提示詞是『仔細』,不正是暗示這房間裡還藏了數嗎?」

    他立時豁然開朗,眼見克萊斯還在門上敲敲打打,走過去道:「走開,讓我來。」

    克萊斯倒不生氣,聽話地讓開一步。

    羅約仔細查看兩扇門板一陣,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再看看上方的橫匾,也沒找到什麼可疑點,摸到門把的時候,發現門把是活動的,不過除此而外也沒什麼特別。

    他有點沮喪,估計數字不會在門上,想起還沒檢查過進來的門,逕直朝對面走去。才走了幾步,聽到後面克萊斯道:「羅先生,你是在找隱藏的數字嗎?」

    羅約正在沉思,聞言脫口就道:「不錯……」陡然驚覺過來,訝然轉頭望去。

    克萊斯站在門前,正低頭注視門把,轉了幾圈後,滿意地點點頭道:「羅先生,你要找的數字,事實上是不存在的。七宗罪,最開始就是魂靈給我們設下的圈套。而它給我們的提示也很明顯,就是門上的數字。不過它並不是什麼『數字的排列順序』,而是『轉動門把的順序』。你太在乎密碼與盒子的關係了。以至於你剛才都沒發現——」

    他面向羅約,右手將門朝後拉開一條縫。

    「門很容易打開的。」

    羅約如遭雷擊。

    克萊斯看他震驚無比的模樣,歎口氣,從懷中摸出個盒子道:「我一入界域,身上就有了這個盒子。後來我注意到你衣服下凸起一角,便知道你也有同樣的盒子。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在進入最後的門之前,我都認為『七宗罪與密碼有關』,從這一點說,我們都被魂靈誤導了。」

    他見羅約沒接口,歇口氣接著道:「你記得我說過吧,隱魂靈都有一定的蒙昧意識。我想這次的這個特別聰明,它知道如何利用我們的弱點。」

    「我們剛進入界域的時候,對任何東西都會持懷疑態度。所以它做了兩件事:第一,讓我們每人擁有一個帶密碼的盒子;第二、將『七宗罪』混在其他詞語裡貼在門上。

    「於是我們自然而然就得出了『七宗罪與密碼有關』這一判斷。由於這是我們利用自己常識得來的結果,對此的懷疑度就小了很多。當然光這樣是不夠的,這時候的我們,自信力度不夠,隨時可能推翻剛才的推斷。所以魂靈又將數字寫在每扇門上,這樣的話,每當我們發現一個數,就會『進一步』加深我們對前面判斷的信心。經過六次的累積後,我們的信心便被它刻意增強到一個空前的高度,換句話說就是:我們變得自傲了。

    「這個時候,魂靈在門上給出一組可以產生多重推斷的數字,我們很容易就會落入它的陷阱中:一味去思考數字的問題,從而忽略掉其他本來很明顯的事物。

    「其實,魂靈在門上給出的這組數可以產生三種推論:

    一、 數字只有6位,所以第7位數可以是任何數字。

    二、 數字只有6位,所以這間房子內可能還藏有第7位數。

    三、 我們之前的推斷是錯誤的,『七宗罪與密碼並無關係』,甚至盒子與這個房間的謎題也無任何關係。我們需要重新尋找線索。

    「第一項我想你已經試過了,可以直接排除,關鍵在於第二項和第三項的選擇。由於魂靈一直在暗示『七宗罪前面的詞是解開謎題的關鍵』,所以你一想到『仔細』這個詞,肯定會想到『這裡還隱藏著第7位數』,因此你毫不猶豫地選了第二項。只是你刻意迴避了一個事實——第三種推論是可能存在的。所以最後當你已經接觸到勝利的時候,你卻毫不知情的放過了它,因為你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尋找數字上了。」

    羅約舔舔乾燥的唇,道:「那盒子是……」

    「如果你玩過密室遊戲,就會知道了。並不是每一件東西都有意義的……有些東西……放在那裡就是為了迷惑人。」

    克萊斯轉身拉開門。門外白光朦朧。

    「我們不會再見了,羅先生。」

    屋內一片幽暗深邃。

    羅約聽見某處傳來令人驚心的呢喃:

    「『午夜輪船』成功進化。

    「『正義女神』勝出。」

    小昭是個傭人。

    不算漂亮,但非常可愛。

    也許太可愛了。

    所以她才會紅著眼,慢慢扶著牆,走到老闆辦公室前。

    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出來一個身穿銀灰色教袍的年輕人。

    小昭在賭場打雜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種顏色的衣裳,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和氣的年輕人。如果把他肩上死賴著肩上的布袋熊娃娃去掉的話,那就和她在禮拜天去教堂裡看到的貴族一樣了。她從來沒見過貴族,只是聽教堂裡的先生小姐們偶爾提起過,但不知怎麼,腦海裡卻固執的出現了這個詞。

    她覺得年輕人剛看見自己的時候好像愣了一下,然後親切的對她笑。

    小昭也愣了一下,有些窘,耳朵有些發燒,細聲細氣地說道:「……請……請你……」

    年輕人溫和地豎起食指比在嘴邊,作了個保持安靜的姿勢。

    「噓」他說:「羅先生在睡覺,不想要人打擾。」

    他看著小昭的眼中充滿憐憫,用指捋了捋她額前的小小劉海,遞給她一張紙,說:「對不起,我該早來一天。」

    小昭聽得鼻子一酸,心幾乎碎掉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傻傻的接過紙,一直看年輕人下了樓。後來她醒過神,看看手上的紙,眼裡淚湧如泉——是賣身契,三年前賭鬼父親留給她的最後饋贈。她噙著淚將契紙撕碎,猛然間想起了什麼,衝到二樓走廊後的窗戶上,使勁探出大半身到窗外,向大門方向看去。

    她剛好看見年輕人走到賭場大門,一個保鏢恭敬地彎腰,為他開門。

    年輕人轉過身,朝她這扇窗戶微微一笑。

    走進漫天大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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