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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東的紫金山西麓,座落一片四五十畝大小的墓區,墓區內碑石林立。點點野花,舖洒在萋萋芳草叢中。長青的翠柏,環繞著整個墓區。迎門一座高大的石牌坊醒目地矗立在祭壇前。暗白色牌石上,遒勁的藍字挽聯擲地有聲; 捍國騁長空偉績光照青史冊 凱旋埋烈骨丰碑美媲黃花崗 “凱旋埋烈骨”,悲哉!壯哉! 每年清明,總有些不愿忘記過去,或醉心于思索歷史的人都要在這里徘徊、倘徉。擇一靜處,与身邊的這些魂靈共處一會儿,交談片刻。也許,他們能從這儿得到一般人得不到的慰籍、哀思,甚至學問什么的。墓區里的亡靈,离開這個世界少說也有四五十年了。可來這里掃墓的人,依然是那么的肅穆、虎城,即使是偶然闖入這片墓區的一些情侶或效游者,當得知這片領地的主人時,也不由得肅然起敬。南京城東這塊全國獨一無二的公墓,就是抗日戰爭陣亡的航空烈士公墓。這里,百多個昔日曾叱吒中國天空的亡靈中,有中國人、蘇聯人,還有美國人。 5月的一天,天气格外的好。金陵城春日暖暖的陽光,輕柔地撫弄著人們的面頰,烘催得大地翻起春潮,溢滿生机。連片的芳草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象是動了春情似的,擁住墓區,舖蓋在亡去的飛將們身上。 一座青灰色大理石碑旁,一位滿頭銀絲的古稀老人,扶著手杖靜靜地坐著。時而輕撫墓碑,象是要触摸到亡靈的肌膚;時而對著墓碑呢喃低語,象是在傾訴著什么,告訴對方什么。50多年前,他是南京一家報社的戰地記者。從南京到武漢,從武漢到重慶,他的目光一直也沒离開他們。那時,他們都是些二三十歲的英俊小伙儿,万民崇拜的偶像。他們被譽為民族的精英,被譽為“軍神”。他們曾在中國掀起了一場“空軍熱”,熱得百姓眾生對他們頂禮膜拜。中國人的目光天天盯著他們,中國的報紙天天報道著他們。不知不覺中,身為記者的他,已把自己融入空軍,融進了中國的藍天和一群群身著白色禮服的神鷹之中。 身邊墓穴里,躺著的飛將就曾是他极熟悉、也极崇拜的空軍朋友。50多年過去了,這世界已是天翻地覆。可50多年前中國天空那一幕幕血与肉的廝殺、魂与靈的較量,卻象是清澄的藍天、白云一般明晰,始終無法從他的記憶中抹去…… 1937年七八月間,中國大地炮火連天、傷痕累累。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和濃濃的血腥气四處彌漫著。昏暗的天空,一群群、一波波“八八式”、“九四式”、“九六式”日本戰机,象飽食著中國人血肉的魔鬼,驕傲地抖動著翅膀,幽靈般在天空飛來竄去,向地面拋洒著死神的飛吻。尖厲刺耳的俯沖,撕扯著很少見到過飛机的中國士兵和百姓的神經。成吨的炸彈帶著令人惊恐的嘶鳴,飛向中國守軍陣地,飛向安宁的城市,飛向大路上蜂擁逃難的人群。大地在震顫中龜裂開來,橫飛的血肉染得天空一片殷紅。一張張扭曲變形的臉孔,一雙雙惊駭恐懼的眼睛,透著對這种戰爭利劍的恐怖。 中國再次落后了。當世界空軍理論家杜黑的“空軍制胜論”在世界上盛行一時時,中國的軍閥、政客卻在為一塊塊地盤、一堆堆金錢,甚至為一個女人而逼著手下的兵士你死我活地廝殺不停。蔣介石也在為穩固江山,剿滅共產党、紅軍而大把大把地扔著白花花的大洋。陸軍在畸形地膨脹著。可空軍這個被世界軍事界公認為有可能主宰未來戰爭命運的新軍种,蔣介石知道得甚至都不多,金錢自然也不會在空軍上扔。當戰爭突然來臨時,中國空軍能投入作戰的戰机,甚至不足百架。戰爭還未開始,中國就已面臨失去天空、失去諸多胜机的危險。 日本空軍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驕傲的日本空軍,駕著先進的戰机,掠過樹梢樓頂。在他們眼里,也許只需些超低空飛行,只需些尖厲的嘶鳴,中國人便早已魂飛天外。他們似乎從未想到會有什么危險。在中國的天空飛行、作戰,猶如在一片充滿陽光、令人心曠神怡的綠地上散步。中國空軍算什么?!他們有空軍嗎?!輕浮孟浪的嘲笑聲中,“日本武士”飛得更低、炸得更猛、掃得更凶。執行轟炸任務,笨拙的轟炸机甚至無須驅逐机護航。他們甚至認為,中國空軍此刻正躲在大后方的哪個荒郊野地里學飛行呢?! 日本空軍也是殘暴的。他們從不帶彈回返,反正基地有的是炸彈。當然,他們不會把炸彈白白扔掉。轟炸完中國守軍陣地,一堆堆多余的炸彈便在他們的笑聲中飛向城市,飛向手無寸鐵的中國百姓。凄厲的慘叫,橫飛的血肉,化作禽獸們殘忍的笑料。日本空軍,就象是握住了一柄沾滿鮮血的利劍,不停歇地在中國人頭頂上揮舞著。他們要把這柄劍揮舞得淋漓盡致、他們要讓中國人癱軟在這柄劍下。 中國的天空,一時成了惡魔施展劍法的舞台。中國,一時失去了穩定、安宁的后方。中國守軍,一時也被這凶狠的利劍纏住了身。國人震惊、痛恨,牙咬得格格響。總司令惊惱痛悔,滿腦袋冒火。一道道金牌連降各地中國空軍;空軍要參戰,要出擊,要奪回天空。 前線需要空軍! 中國需要天空! 弱小的中國空軍被推向戰爭前台,磨礪數載的中國天神喜愛這舞台。 1937年8月14日,中國空軍史上一個特殊的日子。 近午,大雨還在不停地下著。杭州城郊几十里外的筧橋机場上,空空蕩蕩。如注的大雨中,標志著戰机起落的一排排小旗孤零零地耷拉著。整個机場,死一般地靜。只有雨點打在地上的嘩嘩聲。雨中,一個身材粗壯的年輕空軍軍官身著飛行服,透過濃密的雨帘水霧,焦急地接尋著天空。雨點打在臉上,澆在身上,他卻渾然不覺。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動著、燒炙著,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7年了。 “九·一八”事變時,高志航正在東北航空處飛鷹隊服役。9月18日清晨,當他邁出家門,走上通往机場的路上時,突然發現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樣。太陽旗在高大的建筑物、城牆,在沿街的電杆上驕傲地飄揚著,象一面又一面刺眼的太陽。一隊隊日本兵高昂著頭,邁著整齊的步子,“卡、卡”地行進在沈陽城大街上。槍刺在大槍上閃著森人的寒光。城門哨卡前,粗野的日本哨兵對身著便裝的他無禮地吼著:“回家去。事變了,不許隨便走動。皇軍膺懲暴戾支那。” 高志航的心淌了血。第二天,他便撇下慈父、愛子,离開了俄國嬌妻嘉莉,乘車南下而去。 7年了,他沒能再見上妻儿父兄一面,沒能再看上一眼生他養他的白山黑水,哪怕是在飛机上。他在痛苦中掙扎著,掙扎時心中又總是隱隱燃起一股希望的火光,這是他全部生活的支柱。他怕黑夜,那寂寞的黑暗,是他痛苦的深淵。那里飄蕩著他苦難的故土、悲慘的鄉親、殷切思念的親人,還有被迫离開他而去的白俄嬌妻嘉莉。這時候,一种扭曲的壓抑、一种壯志難酬的痛苦,便會毫不留情地啃嚙著他的心。他盼著白天、盼著陽光,那里有他充滿希望的天空和复仇情感的積淀。一層層皮、一身身汗,他拼了命,苦練著自己,訓練著手下的飛將。他相信,有一天他會率領手下的飛將,用燃燒的火和熱血,照亮中國的天空,也照亮自己心中的黑暗。 蒼天不負有心人,他終于盼來了這一天。中國空軍第四大隊大隊長高志航大睜著噴火的雙眼,焦急地仰視天空。他在等待著他的鷹群,迎盼著他复仇的利劍——空軍第四大隊。 他能撈到這次戰机,看來是精誠感動了上帝。兩天前,他還在河南周口机場。冥冥中,他總覺得心里有事。憑著直覺,他攔住了一架路過的民航机,只身來到了南京。果然,淞滬會戰這時已經拉開了戰幕,空軍指揮部正為找不到人而犯愁,當下,他就受領了任務,率隊轟炸泊于上海江面上的日軍戰艦。他几乎是蹦跳著离開作戰部的。 雨還是沒完沒了地下著。雨點打在地上,濺起一片片白色的亮點。放眼四下,一片煙波。天上還是沒有机聲和机影。這時,遠處有人踏著雨水飛奔而來。轉眼間,來人已气喘吁吁地立在身旁:“高大隊長,有緊急情況。指揮部來電話說,日軍重型轟炸机13架,正全速扑向杭州灣。估計很快就會到這里。” “四大隊有消息嗎?” “還沒有。” 高志航雙眉緊鎖,心往下沉。四大隊千里奔波,万一這時落向机場,那不是正好成了日本人的盤中物。作戰任務無法完成不說,几年來的心血也將付諸東流。他焦急地甩著手,踱著步,不時地抬頭向天空掃兩眼。 机場警報聲大作。尖厲刺耳的鳴響,打破了剛才的宁’靜,給机場罩上一層恐怖的沉悶。身邊的場站報務員已离去,塔樓里的地勤也都散向四周的防空掩体。高志航一動沒動,雙拳攥得緊緊的,口中念叨著:“現在千万別來,現在千万別來。他媽的小鬼子,可真會挑時候。” 越怕見鬼鬼越上門。高志航的話沒說完,陰云里便浮時一個小黑點,接著又是几個,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是飛机。眨眼間,飛机已滑進跑道,巨大的沖力掀起一片白浪,后面的收音机也一架架向跑道沖來。這一惊非同小可,高志航急出一身冷汗。他一把扒拉開聞聲圍過來的几個地勤人員,沖到前面。對著正在滑行的隊長李桂丹的座机指天跺地,大聲喊叫著:“拉起來,快,日本人的飛机來了。快拉起來,媽的,快!快!” 巨大的轟鳴聲遮住了艙外的一切聲響。高志航喊些什么,叫些什么,李杜丹一無所知。可作為高大座的得意弟子、生死朋友,兩人好賴也在一起翻滾了好几年了。高志肮想說未說的話,他心里清楚;高在航想干未干的事,他給干了。這种心靈上的默契當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激起的。今天,高志航指天跺地地罵著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從高志航焦灼的神情上,從高志航反常的舉止上,知道高大座一定要他走反常的路。“拉起飛机再說。”他心里嘀咕著,在發動机就要停机的一剎那,咬緊牙關,一腳跺向油門。輕靈的小“霍克皿”重又轟鳴起來。很快,戰机昂起了頭,重又融入了天空。 后面的飛机見狀,也一架架重又升空。高志航這時長舒一口气,渾身被雨水、冷汗弄得透濕。這時,他一抬眼,看見了自己的座机搖搖擺擺地停在了跑道上。高志航大喜,飛跑過去,跳進机艙,動作快得象飛,輕得象燕。一片沖天的水花中,高志航揚起了机頭。飛机歡快地鳴唱著沖上天空。 四大隊千里輾轉,未洗征程,未添油彈便投入了空戰。而這恰恰是年輕新銳的中國空軍与老牌驕狂的日本空軍的第一次較量,胜負難卜。場站地勤人員、管理人員無不為高志航的第四大隊,為中國空軍的第一次征戰捏著一把汗。 這次空襲杭州的,是日本海軍精銳木更津航空隊。几小時前,在台灣新竹机場震天的鼓樂聲中,這些狂傲的日本空中武土躊躇滿志地爬上飛机。一進入中國陸地,13架轟炸机便排起了整齊的空中編隊,驕傲地對地面炫耀起來。當看到地面上中國百姓四處奔逃躲避時,他們輕蔑地哈哈大笑,惡毒地嘲罵起來:“愚蠢的支那豬,慢點儿跑,你們還不值我的炸彈。” 粗野的狂笑,似乎在向中國、向世界顯示著他們一貫信仰的大和民族的优越感,顯示著他們威猛,顯示著他們的所向無敵。驕狂無羈的老牌日本空軍。 四大隊靈巧的“霍克”机,在高志肮的指揮下很快完成編隊。戰机升入云中,一雙雙銳目搜尋著四下,象一只只警覺的獵鷹,搜尋著企盼已久的獵物。隆隆的馬達飛轉著、歡唱著,歡唱著這終于到來的一刻。數万里支离破碎的山河,數億雙閃著复仇怒火的目光,激得這几十個血气方剛的中國青年熱血沸騰。血洗國難家仇,長中華聲威。斗志高昂的中國空軍。 云中,高志航首先發現了目標。一聲令下,他率先扑向敵机。各机爭先恐后地沖向敵陣。陰沉的天空一時惊雷滾滾,火龍翻飛。“霍克”飛上躍下,如蛟龍出海,似猛虎下山。一一次次俯沖攻擊,伴隨著一片片青光、一聲聲雷響,炸響在敵机群中。 這意料不到的情況,使日机大吃一惊。他們作夢也想不到前線竟會有中國戰机,更想不到他們來得如此迅捷,如此凶猛。几分鐘前還整整齊齊的“太陽”陣,很快亂作一團,日机飛行員使出渾身解數應付起來。 高志航緊咬著一架“九四式”日机,頭腦冷靜得出奇。他一面觀察左右有無日机,一面踩著油門一步步向目標逼近。500米、200米、100米。“近,再近。”高志航咬緊牙關,心中叮嚀著自己。日机飛行員腦后飄動的白色布帶已清晰可見。這家伙顯然已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猛烈地左右旋回,上下擺動,想避開高志肮。可高志航的戰机,就象個影子般緊緊跟隨。很快,日机便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射擊光圈中央。 這一瞬間,高志航眼前象是飄起了無數的白帶子。他仿佛又看到了沈陽城四處飄揚的“太陽”旗、仿佛又見到了一座座墳廬旁飄動的白幌和一群群慟哭的中國人。嬌妻嘉莉的面容這時也浮在眼前,尤其那一雙痛苦的碧眼充滿怨艾。這使他的雙眼几乎噴出了火。白飄帶,日本人,讓你們武士的瀟洒見鬼去吧。就在日机飛行員回過頭來,投來惊恐一瞥的那一瞬間,高志航汗津津的大手重重地扣了下去。 “嘟嘟嘟嘟……” “轟!” 一聲沉悶的惊雷在云巾炸響,一團紅燈的火球夾著濃濃的黑煙飄向身下西子湖畔。一條銀亮的弧線优美地擦著火球掠過。高志航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象是吐出了很久來一直憋在胸中一股濁物穢气,頓覺舒暢。他咧了咧嘴想笑,卻沒有笑出來,一股熱熱的清淚淋漓痛快地滑下面頰。 驕狂、神化就象一個虛飄飄的幽靈,在陽光的照射下,很快消逝殆盡。四大隊越戰越勇,大發神威,“嘎嘎咕咕”的槍炮聲中,一架架懸挂太陽星徽的日机還沒明白過來怎么回事。就象掉了頭的烏鴉,打著轉儿地載向地面。聰明點儿的醒過神來,沒命地東逃西竄。中國沒有空軍,日本空軍不可戰胜的神話,被高志航、被中國空軍第四大隊一陣舒心痛气的猛攻,打得稀碎。 中國陰沉多日的天空上,一縷陽光終于透過濃重的陰霾,射向大地。 空戰結束,天空、大地又歸宁靜。太陽這時也從陰云里探出面孔,俯視著一架架得胜歸返的戰鷹,俯視著美麗的西子湖畔。夏日的杭州古城,終于又象一個多情的仙女,撩開神秘的面紗,露出了美麗的面孔。 警報解除聲。放松了人們繃緊的神經。疲憊倦怠的人們從地洞里、從郊外,三三兩兩地向家中走去。今天的天空,机聲炮聲不絕于耳,沸沸揚揚。可令他們惊訝的是,家園、街道、城市就象他們走前一樣。完好無損。80万杭州市民并不知道中國空軍今天曾鏖戰筧橋上空,更想不到中國的天神已降服了凶狠的倭寇空軍。在他們眼里,一切似乎都是個謎。 當謎底解開肘,杭州城很快便陷入一片沸騰之中。 “看報嘍!看報嘍!看中國空軍大胜倭寇,6比0呀!” “號外!號外!中國飛將大戰筧橋,快看,快看啊!” “號外!中國空軍參戰啦。6比0打敗小鬼子啦!” 滿街飛奔的報童,得意地揮舞著手中墨跡未干的報紙。仿佛他們也成了空戰的英雄。他們最先嘗到了中國空軍大捷的喜气。一向不被人注意的街頭報童,今天卻成了傳播光明的使者。一向冷冰冰的行人,今天卻充滿熱情,慷慨得令這些報童心花怒放。塞過一張大票,轉身擠出人堆,貪婪地看起來,似乎根本沒意識到還有零頭要找。報童自然樂此不疲,他們更不愿錯過這發一次小財的机會。報袋一會儿空了,轉身飛跑回印刷厂,再來一袋,而且總要塞得滿滿登登。平日里為多要10張、少要10張而反复琢磨的小家伙們,今天卻沒有了顧慮。 夏日的江南古城。天黑得很晚。外面歡呼的人海,震天的鑼鼓鞭炮,喧鬧的街頭巷尾,使年輕人再也無法在家里呆下去。他們沖出家門,匯入歡樂的海洋,歡呼、高唱、跳躍。忘了時間,忘了地點,忘了一切。中日戰爭爆發以來,這是他們第二一次放縱自己的激奮、沖動,第一次這么亢奮、這么投入。 年邁的長者有著自己獨特的渲污方式,東方人特有的含蓄,更多地在他們身上流露出來。一陣陣鞭炮鑼鼓,一聲聲歡呼吶喊,一條條振奮人心的喜訊,一個個精彩動人的細節,引得這些嘗盡人間苦辣酸甜而很少動情的老者也歎洒長溜。他們咀嚼著報上的字字句句。品味著久違的歡暢,任老淚縱橫,嘀嘀嗒嗒浸透手中的報紙。這是痛苦、屈辱的渲污,幸福、歡暢的流露。飽受磨難的中國人,誰不愿在這揚眉吐气的一刻,去喊、去唱、去哭、去突。 “八·一四”之夜,杭州城万家燈火。街道上、廣場上,人潮涌動,久久不愿散去。而几十里外的筧橋中央航校,空戰的英雄們卻早已進入了夢鄉。白天,他們以驕人的戰績,給久違的母校送來了一筆丰厚的見面禮。這讓他們睡得踏實、睡得香甜。夢境中,有歡笑,有歎息,但更多的還是對日后再戰長空的企盼。 南京。蔣介石聞報,惊訝得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也難怪,這么些年來,手下各部爭功心切,有時戰果大得离譜,讓人啼笑皆非,到頭來無不讓他一陣陣空歡喜。今天的對手,可是他一向敬畏的日本空軍,可戰果卻是6比0,這使他不由得腦中充滿一團團疑霧。在他眼里,年輕的中國空軍。只要能擊落敵机,哪怕是一架,就可算是大胜了。 但他的惊喜,就象他的惊疑一樣來的快。一份份情報,甚至有偵獲對手的前方報告,證實了“八·一四”大捷的可靠性。欣喜中,淞滬會戰毫無進展的陰影似乎已蕩然無存。他咧開嘴竟笑出了聲,忙吩咐侍衛找來陳布雷,尖著聲對剛進門的筆杆子陳布雷說道:“布雷,來,來。今天有好消息嘍。周至柔的空軍竟然在杭州打落日本人6架飛机。真是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文膽”陳布雷已伴蔣多年,是蔣介石形影不离的心腹,蔣介石在他面前,喜怒哀樂可盡情渲露,從不掩飾。今天一見陳布雷,蔣介石高興得有些忘形。 “日本空軍技藝如此拙劣,今日可見一斑。過去軍內總有些人對空軍戳戳點點,今天空軍自己替自己說了話。好!好啊!” 空軍的胜利,蔣介石是打心眼里向外透著高興。想當初成立航空委員會時,他又象往常一樣,兼了委員長一職。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他恨不能兼遍天下職權,心里才痛快。有人曾說過:蔣介石一生中有三個說不清。其一就是他兼的職務說不清。這還真沒冤枉他,他自己到底兼了多少職,他确實說不清。這還不算,一向標榜新風尚的宋美齡,不知動了哪根筋,對空軍這個新軍种也充滿熱情。蔣介石投夫人所好,把航空委員會秘書長的高座給了她。可宋美齡不甘寂寞,對自己的這一任命認起真來。雖然她對軍事一竅不通,卻在航空委員會實實在在地插了一杆子。戰前,她曾多次訓斥空軍,說他們缺乏現代觀念,買的飛机跟不上形勢。周至柔等空軍將領不敢得罪第一夫人,只有垂手恭听。她乘机決一議:先把空軍經費存到香港,等打起仗來再買不遲。結果蔣介石在廬山布置抗日時,才發現空軍只有些殘破不堪、机型繁雜的舊飛机,很難對付先進的日本空軍。蔣介石失去空軍力量不說,還丟人現眼,招來李宗仁、白崇禧、馮玉祥等高級將領一通冷嘲熱諷。暴怒的蔣介石為此差點儿把周至柔槍斃了。 別人詆毀空軍,蔣介石自然不高興。但今天他如此興奮,除空軍替自己掙回些面子外,還有另一層意思。淞滬會戰緊緊牽住了他的心。上海,不僅是他的起家之地,也是中國的經濟命脈。從這里,他能得到難以計數的大洋,他能把西方列強更緊地捆在自己身邊。他對這座城市,有著非同一般的感情。但日本人的飛机、艦炮太凶,使他顧慮重重。可如今有了空軍這張牌,他覺得自己又多了個天空,他覺得自己施展能量的天地一下開闊了許多。陸軍可能失敗,但他似一乎又發現了一片新的大陸,看到了一片新的希望。在他眼里,昨日還被日本人攫在手中的天空,好象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起碼在天上,他也能和日本人分庭抗禮。 他愣愣地立在桌邊,嘴角漾著一絲笑。 “委座對空軍的厚愛确實英明。杭州一戰挫敵銳气,長我聲威。全國軍民士气定能大振。”陳布雷一把就扣住了蔣介石的脈搏。他一面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面在心里嘀咕道:“今晚看來又睡不成了。” 蔣介石轉過身,看了一眼陳布雷,“布雷,你回去擬個稿,以我的名義,對空軍指揮部予以嘉慰。我看也有必要把空軍戰況通報各戰區,空軍的胜負關系到戰場全局,你一并擬個稿子好了。”蔣介石輕松地吩咐道。 夜深人靜,蔣介石坐在燈下,一興沖沖地在日記上寫道:“倭寇空軍技術之劣……于此可以寒其膽矣。”這時,他開始真正關心起空軍來。 中國大地在遭受了一連串軍事敗績的嚴酷時刻,終于冒出了自己的空軍,閃射出縷縷胜利的光芒。“八·一四”雖然有些偶然,但它卻使中國空軍一役成名,令世人刮目相看。沉睡在夢境中的高志航,作夢也想不到,正是他,和他英雄的第四大隊,開辟了中國空軍的一個新的時代。在中國空軍史上,寫下了值得大書特書的一筆。從這一天起,8月14日成了中國空軍的節日。高志航從這一天起,也被中外輿論推崇為“中國軍魂”、“抗日天神”。第四大隊隨后也被命名為“志航大隊”。 在“八·一四”光芒的照耀下,中國空軍掀起了一陣狂風,中日空戰進入了第一個激動人心的高潮。 8月15日,南京、上海、杭州等地,中日兩軍爆發了大規模空戰。中國空軍全面迎擊,抗住了日机60余架的襲擊,擊落日机17架。首都南京的百万市民和在京的國民党文武大員,有幸目睹了空前激烈的大空戰,軍心大振,万民歡騰。 8月16日,中國空軍第三、四、五驅逐机大隊再接再勵,又將8架日机從中國的天空敲落下去,中國天空升起的陽光,沖散了多日的陰霾。 日本陸、海軍航空兵司令部,一片沉悶。短短的3天,卻使他們象是做了場沒有盡頭的惡夢。在一向不被他們放在眼里的中國空軍面前,他們不但沒討到絲毫便宜,還損失了數十架飛机,上百名飛行員。木更津航空隊更是遭受了滅頂之災。這不能不令航空兵總部震惊万分,羞辱難當。 木更津肮空隊聯隊長石井大佐更是痛苦、絕望。一向崇尚的武士夢在他眼里已經破滅了。他成了庸碌、怯懦的代名詞,成了帝國皇軍的罪人。上司無情的斥責,同僚冷冷的白眼,屬下激奮的怒罵,抽掉了他心理上的最后一根支柱。几天后,他用佩戴了多年的長劍,切腹自殺,向天皇謝罪。 日軍航空兵總部,象個輸紅了的賭徒,指天誓地,要翻本复仇。佐世保航空隊的200余架戰机,盡數被調入前線。一時間,中國境內各前線机場上,一批批日机也气勢洶洶地騰空而起。日本海峽上空,隆隆的机聲淹沒了大海的咆哮。日本空軍急不可耐地要与中國天神再決高下。 中國空軍沒有避戰。冤家路窄,各不相讓,緊張的空气一時迸滿火花。 日軍向中國勇士墓敬禮。 日報惊呼:中國已非昔日支那 8月17日,碧空万里。淞滬會戰硝煙彌漫,激戰正酣。 天上,戰机穿梭往來,煞是忙亂,一朵朵彈花象盛開的木棉,布滿天空。突然,一架中國戰机被密集的地面高炮擊中,拖著黑煙,向西墜去。一個黑點這時彈出了燃燒的机身,轉眼,化作一朵洁白的傘花。 洁白的傘花在輕柔地飄落著。閻海文拔出手槍,警惕地四下搜尋著。几分鐘前,當他把成吨的炸彈准确地投向地面上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時,日軍虹橋一帶密集的高炮擊中了他的座机。對此,他早有准備,本來他就是強行闖入敵火网的。當他看到地面上日軍目標處升起的煙塵火海時,他覺得夠本了,只是在心里有點儿為他的座机惋惜。 傘花還在飄蕩著。突然,一陣逆風吹過,吹得他睜不開眼。吊著人的傘也難以控制地向南飄去。不好,他心里一惊,這么飄下去不落到海里,也得落向敵陣地。他心里急速地考慮著,手中的左輪槍抓得更緊了。 翠綠的大地向閻海文扑來。几乎与此同時,一股股身軀粗壯的日軍從工事、掩体里,從村落、樹林里也向他扑來。几天來,他們已嘗到了中國空軍的苦頭。中外輿論對中國空軍的贊譽,也使他們有一股武士精神受到玷污的感覺。他們急著想看到中國空軍是什么樣,更急著品嘗一下捕捉到中國英雄的快感。粗野的日本大兵飛跑著,咒著,喊著,罵著:“活捉支那飛行士”、“讓這家伙嘗嘗皇軍戰刀的滋味”、“不,讓他投降,讓他跪著求饒。” 土色的蝗潮聚攏過來,一個圓圈把閻海文團團圍在一塊墳地里。粗壯低矮的日本兵也許急著看看中國飛行員求饒的樣子,也許是為了立個首功,好有机會回國探家。他們不顧官佐們的吆喝、阻止,直挺挺地向前扑來。 “砰,砰,砰” 三聲清脆的槍響,三個沖在前面的鬼子象是翻倒的麻袋,扑通通倒在地上,兩腳急蹬兩蹬便僵硬了。后面的鬼子見狀,呼拉拉趴倒了一片。 “捉活的,不許開槍!”一個精瘦的陸軍少佐沖上來,狠狠地命令道。 捉活的談何容易,空軍的一個絕活就是百發百中。天上,你要是一次敲不下對手,很可能反而成了對方的槍下鬼。為了這百發百中,閻海文不知脫了几層皮,洒了多少汗。就是在地面上,他手中的那把槍也是指哪儿打哪儿,絕不會錯。 几個鬼子探出頭來,未待前沖,閻海文“叭,叭”兩槍又放倒兩個,鬼子忙又趴下,沒人敢再動。雙方一時僵住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淌著。一會儿,少佐身旁的一個漢奸探出頭來,對臥在墳頭上的閻海文喊起來。“空軍朋友,你已經被包圍了,你走不掉了。再抵抗是無謂的。如果你放下槍,皇軍一定寬大,會象朋友一樣對待你,皇軍敬佩英雄的……” “砰”,閻海文憤怒地咬著牙,把漢奸撂倒地。 少佐再也忍不住了。他率領的部隊,自上中國的土地,還從未挫過銳,上千人的中國軍隊也擋不住他的几百皇軍。可眼前這么一個年輕人,卻成了他無法逾越的一座房山。他揚起槍,先扣動了扳机,立時,一片槍彈在閻海文藏身的墳頭掀起一片塵土。蝗潮又開始向前蠕動了。 “砰,砰,砰,砰”,閻海文躲在墳后舉槍射擊,又有几個鬼子應聲倒地。這時,他檢查了一下槍膛,見只有兩粒子彈了。他抬手又打死一個鬼子。 蝗潮在一步步逼近,死亡也在一步步向他走來。閻海文擦了擦槍上的塵土,緩緩地站起了身。頭上,天空還是那樣湛藍,那么沉靜深邃。腳下,泥土的芳香透著硝煙向他扑來,那樣令他眷戀。他最后輕蔑地掃了一眼圍上來的日軍,高聲吼道:“中國無被俘空軍!”舉起了槍。 “崩,”槍響了,沉悶悶的。一股殷紅的鮮血象一道彩練,伴著英雄洒落在腳下深情的土地上…… 蝗潮早已停止了蠕動,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剛才的那一聲吼,一聲槍響,竟惊得他們渾身一抖。他們几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所看到的這一切。從他們一進小學校門,支那的愚昧落后、怯懦自私便在他們的腦中扎下了根_十多年的熏陶更使這一觀念像鉻鐵鉻下的印記一般深刻。可倒下的這個眉目清秀的美少年,一開始就顯示出股更甚于日本武士的咄咄逼人的豪气,這怎么會呢?可這又是那么的真實,真實得令人不容置疑。武士們心中的防線有些動搖。 下午,舊坡頭旁又添新墳。日本兵列隊脫帽,垂首恭一立。墳前粗糙的木牌上,几個大字在敲擊、震撼著他們的心。“支那空軍勇士之墓”。為敵人、也為勇士舉行葬禮,這在他們是第一次。 9月1日,大阪的《每日新聞》特派員木村毅發回日本國內的一則報道,在日本列島引起了強烈震動。感佩至极的木村在文中歎道:“我將士本擬生擒,但對此悲壯之最后,不能不深表敬意而厚加葬殮……此少年空軍勇士之亡,雖如苞蕾摧殘,遺香不允,然此多情多恨,深情向往之心情,雖為敵軍,亦不能不令我全軍將士一掬同情之淚也。” 文章最后甚至惊呼:“中國已非昔日支那。” 木村的報道,在日本國內舖天蓋地皇軍無敵的吹噓聲中,無疑透著清新,透著公正。他的慧眼識珠,也很快得到了映證。一個月后,在東京新宿繁華的鬧市區,“支那空軍勇士閻海文”公展竟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日本人。20多天的時間里,參觀的東京市民絡繹不絕。一向崇尚武威的日本人似乎全然忘記了英雄的國籍、身份,一張張面孔上無不充滿敬意。甚至有人為他惋惜、落淚…… 閻海文用自己的熱血和無盡的深情,征服了每一個中國人,甚至征服了他的對手日本人。他為自己、更為一個民族立起了一座不朽的丰碑、可這丰碑上,又何止凝聚著一個閻海文,而是一支軍隊、一個民族的不屈精神的化身。 8月19日,沈崇海、陳錫純駕机猛撞日軍旗艦“出云”號,以凜凜之軀壯國威,揚軍魂。如果說七八年后,日本海軍航空兵發明了自殺性“神風攻擊”,令美國人大為震惊的話,那么很難說他們是不是受到了几年前中國空軍壯舉的啟示。不管怎么說,中國空軍勇士已用那一幕幕惊心動魄的壯舉,壓住了日軍驕狂的气焰。日本上海派遣軍司令白川大將,在上海江山碼頭部屬訓話時,就止不住地哀歎:“過去日俄戰爭時,大和民族勇敢不怕死的精神安在?它已被中國的沈崇海、閻海文奪去了!” 中國空軍盡管年輕,又處較大的劣勢,作戰技巧、經驗也未及對手,可他們恢宏的气勢、惊人的壯舉,就連一向以武士道為榮耀的日本軍人也惊恐畏懼三分。實際上,中國空軍的勇士們是在用熱血、生命護衛著中國的天空、大地。那長空架起的道道彩虹,無不浸透著勇士們殷紅的熱血。 日本空軍斂起了驕狂,改變了戰術。飛行轟炸,總有大批驅逐机隨隊護航。夜間偷襲也明顯地增多了。中國空軍一次大規模聚殲敵机群的机會大大減小了。兩軍陷入一种久而難決的消耗戰中,中國空軍机少力薄的弱點開始暴露出來。 蔣介石全然沒看到這一點,空軍的几次輝煌,國內外軍界、輿論界的一片片贊譽、頌揚,早已充滿了他的大腦。他需要民心、士气的高漲。需要扭轉頹勢的強心劑,需要來自西方更多關注的目光。為達到這些目的,甚至犧牲空軍這張王牌他也在所不惜。親臨淞滬前線督戰,他也沒忘了接二連三地向空軍總指揮部施加壓力。 空軍總指揮周至柔上將,雖不能說庸碌無能,可面對蔣介石連電催促,面對一連串接踵而來的贊譽、褒獎,他的思維判斷也亂作一團。當蔣介石在一次軍事會議上,當著眾多高級將領贊揚空軍,夸獎他指揮有方時,他竟熱血奔涌,心如鹿撞。志得意滿之際,他的野心也象是被水浸過的饅頭,急劇膨脹起來。他要擴大戰果,錦上添花,沖動中,一道道出擊令從他的口中發出,飛向空軍各地机場。 轟炸長江外日軍戰艦。 攔截日軍机群。 突擊境內外日本空軍基地。 南京、杭州、南昌、周口……各地机場緊張、忙碌地運轉開來。五顏六色、机型繁雜的霍克、道格拉斯、馬丁、波因伏爾梯……頻繁的升上落下,不停歇地轟炸、攔截、攻擊。戰果在急劇擴大,可中國戰机的損耗,也以無法遏制的勢頭,狂升不止。護衛中國天空的神鷹,也在疲憊地拼著最后一絲气力,与強大的對手廝殺。高志肮、樂以琴、劉粹剛、沈崇海、閻海文……一個又一個曾是那么令對手膽寒的神鷹,那么明亮耀眼的巨星,悲壯地從天空隕落,融入了中國的山川大地。 1937年12月4日,陰暗無光。南京城市,已被隆隆的槍炮聲籠罩。南京大屠殺的惡魔、日軍第6師團長谷壽夫中將正督部猛攻城東外圍陣地。濃濃的血腥气已飄向城區,飄向數十万未及撤退的中國人。 天上,中國空軍尚存的最后一架E-16戰机,深情地在南京上空盤桓一周后,抖抖翅膀,晃晃机身,最后告別了京城,孤獨地向西飛去。地面上,失去戰机的飛行員、机械師,護著被拆散的殘破飛机和一堆堆破爛零件,匯入了滾滾的西遷大潮之中。 中國空軍象一盞耗盡了燃油的孤燈,疲憊而無奈地熄滅了。 轟轟烈烈的大武漢,成了中國空軍再次崛起的大舞台。 想當初,蔣介石就象一個蹩腳拳手,一著見效就使個沒完,卻全然不顧對手的反應。當狡猾的日本空軍轉而使用持久消耗的戰術后,中國空軍机少力單、后緩不繼這一曾被胜利的光芒遮掩注的劣勢,便清清楚楚地暴露出來。尤其令空軍將士們頭疼的是,手中那些亂七八糟的進口老爺飛机,比什么都難侍候。別說戰傷,有時就是些輕微的,只要換几個部件造成的損傷,卻能把整架飛机象廢品一樣送入机庫。有什么法子?有些飛机的零配件操縱在別國手中,人家不給,你就是有錢也只能干瞪眼。有些則更慘,飛机早已淘汰,零配件上哪儿去找?干憋气。 沒有飛机,中國人可真是急了眼,他們已嘗夠了天上失去中國空軍保護的苦頭。他們就是不能要求政府、軍隊仗仗打胜,可要求軍人們打出胜仗、在后方能有种安全感,這并不顯得過分。地面上中國陸軍節節敗退,他們安慰著自己:鬼子裝備太強,中國人已盡力。可天上,他們卻不能容忍再敗。失去天空,那他們還有什么呢?中國抗日救亡的潮頭——武漢,這种信念遍及街頭巷尾,家家戶戶。獻金高潮中,派生出獻机運動。就是獻金募得的錢款,呼聲最高的也是買飛机。空軍征服了万民的心,成了他們心中的上帝。他們不能失去空軍,失去中國天空這最后一片淨土_ 剛退到武昌珞珈山的蔣介石,也被空軍的覆沒攪扰得茶飯不思,徹夜難眠。空軍受挫,那么第一個時期的抗戰可謂全面失敗。更令他頭疼的是,這种軍事上的陰影進而感染了政治。汪精衛、戴季陶一伙主和派,早在一旁看著他的熱鬧。近些天來形勢越來越糟,可這伙人頻頻碰頭、集會,行動詭秘。他知道這与他有關。這种時候他如果不能打出一、兩張王牌,何以震住這伙人,何以服民心眾望。他需要胜利,何況這也是懾住東京,提高談判价碼的一個關鍵招術。焦急、困頓中,他不得不厚著老臉,四處伸手求援。為了能打動美國人、英國人,從西方撈到美元和裝備,夫人宋美齡甚至也出馬了。 1937年8月底,蔣介石召見了蘇聯駐華大使鮑格莫洛夫,破例允諾蘇聯教官可以駕机前往中國甘肅,甚至還允許蘇聯飛行員作為志愿者加入中國空軍。蔣介右反感蘇聯人,當然主要是怕他們在中國傳播政治影響。可這時候的蔣介石也不傻,蘇聯人急著摸日本人的底,只要是帶著飛机、帶著人來,最終他不還是個受益者。何況這樣一來,既能對外宣揚他的聯共,又能讓斯大林嘗點儿甜頭。在美英指望不上的時候,他對蘇聯自然親熱的夠水平。進入12月,眼看天上的中國戰机越來越少,他急不可待地直接致函斯大林,口气活象多年的老朋友,毫不見外:“飛机一項,實迫不及待,中國現只存轟炸机不足10架,需要之急,無可与比。” 蔣介石心里明白,只要能弄到飛机,空軍起死回生并不難,中國有的是飛行員。一大批曾与日本人交過手,經驗丰富但失去飛机的飛行員是他的資本。還有一批訓練有素、未參加過空戰的后備飛行員也可使用。而且,由杭州筧橋遷往西南的中央航校里,不乏聰明伶俐的熱血騎士。只要有飛机,一切都好辦。他望眼欲穿地盼著飛机,甚至在夢中…… 1938年新年到了,蔣介石是在喜憂交加中度過這一夫的。京城南京陷落,惡噩陣陣不絕于耳,使他灰暗的心更加陰沉,對美國、英國的緊急求援,卻似泥牛入海,杳無回音。 “娘希匹,一幫勢利小人。對中國有感情?我看他們是對中國的錢、中國人的血有感情。”怨怒中,蔣介石常對著夫人宋美齡,罵美國總統羅斯福。 宋美齡听著罵,感到不舒服,沉著粉臉不說話。宋美齡曾多次對蔣介石夸過羅斯福。說羅斯福祖上是靠与中國做生意而發家的。羅斯福又是如何在一應堆滿中國家具的環境中長大,對中國如何如何有感情等等。這些也确實多多少少感染了蔣介石,使他對癱坐在輪椅上的羅斯福投入了不少感情資本。可羅斯福好象并未領情,屢屢以國會、國民中立呼聲大盛為借口,多次回避了中國的求援呼聲。可同時,一艘艘美國艦船載著成千上万吨的廢鋼舊鐵,載著日本急需的這些戰略物資,從太平洋上源源不斷地靠抵日本。這些最終化作了堆積如山的槍械炮彈,被運到中國大陸。可蔣介石卻得不到這些,得到的卻是日本軍隊劈頭蓋腦的打擊。“中立”的美國在大賺日本人的錢財,這錢財上沾滿了中國人腥濃的血肉味。每每想到這些,蔣介石便气堵肺滯。 但對蔣介石來說,并非全是坏消息。年前,蘇聯國防委員、斯大林的軍事代言人伏羅希洛夫向外界透露:蘇聯政府為支援中國抗戰,決定再援助中國20個師的武器裝備。更讓他惊喜异常的是,蘇聯還將供給中國四個大隊124架戰机。并繼續派遣蘇聯空軍志愿大隊援華參戰。 艱難時刻,斯大林再次伸出了熱乎乎的大手,令一向毫無情義的蔣介石甚至感激動容。他多次對人說起。“蘇聯對中國抗日的援助是無私的。”這時的他象是換了個人,完全忘記了几年前對蘇聯、對斯大林的惡毒詛咒。甚至他一向最為反感的斯大林那兩撇濃密的小胡子,這時也變得可親了。遇到机會,他會十分友好地對蘇聯軍事顧問、飛行員們關心一番,問候几句。他覺得斯大林正在万里之外的克里姆林宮,握著煙斗,微笑地注視著他。夫人宋美齡夫唱婦隨,也常常打扮得漂亮异常,在机場、宴會等各种場合穿梭在蘇聯軍人當中,碰杯留影,談笑風生。展現著自己第一夫人的魅力。 蔣介石坐在長江邊的万花叢中,微笑著看著蘇聯,迎別著他們的飛机。 新年一過,冷清多日的湖北樊城机場、南昌青云浦机場象是從冬日里蘇醒過來,重又熱鬧起來。一架架小巧精致的蘇制E-15、E-16驅逐机,一架架笨拙得老牛似的SB轟炸机,在中國空軍將士一陣陣和著淚水、撼山動地的歡呼聲中,驕傲地落向地面,停滿机坪。几個月來弊足了勁的中國飛行員呼喊著、跳躍著扑向一架架戰鷹。他們清楚這一天的來之不易,清楚自己今后的角色和肩頭的分量。無須交待,他們知道該干的一切,初次來到中國、匡扶正義的蘇聯飛行員也在一陣陣激動中,思索著自己肩負的使命。 試机、試槍,學習操縱使用蘇制戰机、演練空戰配合,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蘇聯小伙儿不含糊,你玩美國、意大利空中的那些花架子,輕則訓斥,重則一邊稍息去,即使訓練場下倆人是好朋友,在這儿也行不通。中國人最怕的就是被晾在一邊。當年投身空軍為什么?几年寒暑又為個啥?不就為這一天,這一刻,為中國人當然也為自已。訓就听著,翻了臉就苦苦哀求,保證下不為例。可也真不容易,一朝養成的惡習,象個鬼影似地老是纏著你。只有分分秒秒、一刻不停地叮嚀自己、告誡自己…… 蘇聯小伙儿夠朋友。一走出訓練場,“哥儿們”、“朋友”便全來了。一會儿摟著你,一會儿拍著你,甚至高興得親你一下,熱乎得中國小伙儿忙不迭地四處亂竄。 中國飛行員也不含糊。錯了,由你訓,低著頭就是不吭聲,再上机一切都變得規范、准确了,甚至在難度上超過了教官的要求。引得蘇聯人止不住叫:“好。太棒了。中國人真是些精靈。”“有你們這股認真勁,這股靈气,你們盡可以遨游天空。日本人不會是你們的對手。” 樊城、青云浦,青山碧水、大地覆綠。早春的土地上,銀鷹更顯風流。中國尤如一只被惡魔咬傷的神鷹,在陽光和大地的滋養下,在天神的護衛下,啄補創傷,韜光養晦,靜待著愈合創痛,重返藍天的那一刻。 日軍的鐵蹄踏進南京后,象是被這顆美麗的明珠緊緊吸引住。燒殺淫掠的瘋狂,一時滯住了西進咚咚的腳步聲。當紅著眼的侵略者們恣意縱行數周、漸漸失去了對金陵城肉体和靈魂占有的新鮮勁儿后,新的征服欲、占有欲又瘋狂地泛濫開來。千里之外的武漢又成了他們眼中下一塊极有誘惑力的肥肉。 首先踏進華中這片尚未地染的淨土的,又是得天獨厚的日本陸、海軍航空隊。這時,中國的天空尚是孤弱無助的。空中禽獸們驕傲地、加倍地重复起他們瘋狂的游戲。武漢、南昌……大城市頻繁遭襲,一片煙塵火海、滿目斷垣瓦礫。 2月18日,日本海軍航空隊第26聯隊在一陣緊張、興奮之中出征了。純淨的藍天上;18架“九六”式驅逐机、36架轟炸机分上、中、下三層,黑壓壓地布滿天空,南鄉茂章大尉看著上下左右強大的机群,得意地笑了。 開戰來,南鄉茂章沒撈著与中國空軍正式交手的机會。這個被譽為日本海航“四大天王”之首的“空中霸王”。起初從心眼里瞧不上他的對手。稚嫩的中國空軍在他眼里,尤如一個剛學會起步的新手,讓他這個在天空上蕩過上千小時的老手与中國人較量,他提不起興趣。直到鹿屋、木更津航空隊被打得一敗涂地,他才從這种狂傲的大夢中醒來。日本軍界、報界盛贊中國空軍。他打心眼里往外冒著酸气。一股妒嫉、惊奇和不服的复雜感情,攪扰了他內心的平靜。他就象一個被圈在護繩外的拳擊高手,眼看著自己的同僚伙伴一個個被一個极不起眼的小個子打翻在地,焦急地揮拳跺腳,躍躍欲試。他渴望挑戰,渴望碰到真正的對手,只有這樣的對手才能令他亢奮、痛快。 當海航得到情報,中國南昌、樊城一帶活躍大批中、蘇飛机時,他几乎是吼著把這活儿搶到手的。 透過薄云,南昌城越來越清楚了。南鄉茂章知道他已接近獵物,眼前不由得浮起一束束鮮花、一杯杯美酒,還有一枚枚放著金光的獎章。仿佛他只要再前進一步,他又會象以往一樣,把成功与贊美都收入怀抱,他的“天王”美譽也將更放光芒。他咧嘴一笑,輕松地一揮手,“帝國的飛行武士們,胜利就在前面,沖上去啊!”說完一腳油門,飛机“呼”地向前竄去。 上下三層机群,象一只只餓急了眼的野狼,黑壓壓地扑向南昌,扑向幽靜的青云浦。 南鄉并未料到,青云浦上空,一張嚴密結實的大网已向他張開來。 大約10分鐘前,青云浦机場凄厲的警報聲,把早已等得不耐煩的中、蘇空軍送上了藍天。中國空軍第三大隊大隊長羅英德,首先率輕巧的被空軍將士們稱作“黃鶯”的E-15驅逐机起飛升空,占据有利高度。蘇聯空軍志愿大隊也不怠慢,在大隊長勃爾蓋維森斯基的率領下,19架E-16也直刺藍天。上下兩層,青云浦上空布滿護衛中國天空的堅盾利箭。 南鄉机群第一波轟炸机已飛臨青云浦机場上空。密集的炸彈如雨點般瀉向机場,机坪、跑道、机棚一時濃煙翻滾,烈焰沖天。地面上一架未及起飛的轟炸机傾刻變成一團火球、一堆碎片。一陣彈雨、一團烈焰,燒得在高空中看著這一切的中、蘇兩國空軍兩眼血紅。E-15、E-16突然間從高空呼嘯而下,以千鈞之勢沖入“太陽”陣。 “咕咕咕”、“嘎嘎嘎”,天空中青光閃爍、彈雨如帘。一架日机當即拖著黑煙翻滾而下。被沖散了的日軍轟炸机群,一架架惊恐地四散躲避。轉眼,天空又竄下一群日軍驅逐机。逃散開來的轟炸机定下神后,也轉回來投入了廝殺。天空一時机影閃動,互相纏斗、廝咬,殺得暗談無光。 “空中霸王”南鄉茂章此時象只狡猾的狐狸,背靠云層向下觀戰。當看到中、蘇空軍突然從高空沖下,扑向轟炸机群時,他止不住一聲贊歎。好一個凌空壓頂。看來碰上真正的對手了。他心里一陣激動,卻并未馬上扑下去。日軍航空兵的傳統戰術曾因為他而屢放光芒。同時,也使他越來越堅信這一戰術奇效:先打掉對手的領隊長机,不但能先奪人勢,更能置對手于混亂,誰見過無頭的群鳥能縱橫天下。抱定這個想法,他按捺住手心的痒痒,仔細觀察著下方激烈的空戰。他要在這場混戰中扣住對方的脈絡,捕住最佳的攻擊目標。況且一般對手是根本滿足不了他那貪婪的胃口的。 机會來了,南鄉心頭竄起一陣喜悅。他一腳油門、一腳方向舵,飛机輕靈、凶猛地滑了個半圓,無聲無息地扑向勃爾蓋維森斯基的座机,緊緊地咬住了尾巴。南鄉不愧日本王牌空軍,絕好時机的把握,飛机切下的輕靈嫻熟,竟令也在飛机上“熬”過上千小時的蘇聯大隊長毫無覺察。 飛机在貼進、貼進。勃爾蓋維森斯基緊咬著前面的一架轟炸机,看到日机駕駛員惊恐地不斷回頭,慌亂地左右閃躲,止不住心頭一樂:“小家伙,別再做回去的夢了,今天是你最后一次上天,真可惜。” 南鄉茂章在不動聲色地逼進勃爾蓋維森斯基。表面上他面目平靜,內心卻在不住地往上竄著興奮的火苗:“紅魔鬼。你不老老實實地果在蘇聯的雪窩里,跑到這儿來找麻煩,不讓你嘗嘗皇軍武士的厲害,也冤枉你自來一遭。”這時,只要他扣下槍擊,勃爾蓋維森斯基十有八九在劫難逃。可他沒開槍,他不急著開槍。他要靠近、再靠近,近得只需輕扣槍擊,一梭子彈就能打得對手凌空爆炸。炸掉中國人、蘇聯人的魂魄,打出這個王牌的威風。何況他不相信被他咬住的獵物能逃脫,還沒有人能從他的鼻子底下溜掉。 近了,更近了。E-16已黑乎乎地擠滿了他的射擊瞄准鏡。他咧開了蓄著稀疏的仁丹胡須的嘴,笑了。几乎就在他扣下槍擊的一瞬間,“噠,噠,噠,噠”,一陣清脆的机槍聲從身后傳來。南鄉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大腦便“嗡”地一聲,失去了知覺。飛机拖著一股濃濃的黑煙,直直地向著下方的鄱陽湖畔栽去。 “四大天王”之首南鄉茂章大夢未醒,命赴黃泉。 勃爾蓋維森斯基扭頭回顧,不禁大損失色。日机飛机攻得這么近了,自己卻毫完所知。要不是這個中國人從半路殺出,自己恐怕現在已不在天上了。中國空軍藏龍臥虎,果然不凡。 “好樣的,中國人。欠債還債,我一定拿日本人的一架飛机來還這筆情。”叨念著,他抖著机翼,猛踩油門,飛机直向前面的那架“九六”式扑去。 大隊長羅英德看了眼墜落的南鄉座机,再看看身后,一片藍天。他這才定下心來輕舒口气。剛才,他正咬住一架日軍轟炸机,突然間瞥見蘇聯大隊的領隊長机被一架日机緊緊咬住。他想也沒想就放棄了嘴邊的肥肉,一推操縱杆向下扑去。下沖的同時,他一陣射擊,把南鄉茂章打下了藍天。這一擊看似偶然,可這准确一擊的背后,凝結著他多少血汗,只有他自己清楚。對這一擊他并不感到意外。可意外的是,被他擊落的,竟是日本海軍航空兵的“四大天王”之一,“空中霸王”南鄉茂章大尉,這是他做夢都沒有想到的。 羅英德翻開了日空軍王牌飛行員折載的新的一頁。一個多月后,曾向中國空軍投下戰書,主動邀戰的日本陸軍航空兵王牌加藤大尉,在歸德上空,被中國空軍第三大隊八中隊廣西飛行員黃鶯擊落。海軍航空兵“四大天王”中的另三張王牌,也先后鎩羽中國天空。 南鄉王牌的覆沒,震撼了天空中混戰的日軍。机群群龍無首,立即亂作一團。中、蘇空軍乘胜追擊,擴大戰果。一串串槍彈,載著屈辱、痛恨,含著激昂、振奮,穿過天空射向日机。一架架轟炸机凌空爆炸、一架架驅逐机象掉了頭的烏鴉,翻滾著栽向地面。 青云浦,留下了一陣陣歡聲笑語,流下了一串喜悅、歡暢的熱淚。中、蘇空軍又把擊落8架日机的輝煌收入囊中。地面机場上,勃爾蓋維森斯基激動地与羅英德擁抱在一起,信賴、情誼在無言的對視中流淌著…… 就在羅英德、勃爾蓋維森斯基率中、蘇混合編隊大戰青云浦之際,武漢上空一場惊心動魄的血戰也拉開了序幕。1938年新年過后,國民党軍、政要員和政府机關涌向這里,各种軍用、民品物資、傷員也從這里前轉后送,使武漢三鎮成了中國繁忙、熱鬧的抗日首都。自然,注入活力的武漢也成了日本人空襲的重點目標。中國空軍雖以少量飛机和高炮還擊,無奈力量太弱,一無建樹。可2月18日,當日本海軍航空兵傾巢而出時,這里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警報聲響起,中國空軍一波波戰机列隊巡航武漢上空。原來、空軍前敵總指揮部想出新招,規定各大隊迎戰前先繞城市巡航一周,以壯聲勢。這一招果然有效。地面上,蔣介石望著九架一波的“人”字編隊,對身邊新上任的空軍總指揮錢大鈞贊不絕口:“慕尹,看不出你對空軍指揮也蠻有一套的嗎!好,這個辦法好。” 地面上,武漢三鎮的市民、逃難而來的難民和前線撤下來的傷兵游勇,似乎也被震動、鼓舞了。他們沒有再象過去那樣,警報一響就四處躲藏。而是爬上屋頂、走上陽台,甚至走向廣場等地,哪儿開闊,哪儿能更大限度地望見天空,他們便往哪儿去。他們象是急著去看一場扣人心弦的比賽。 天上,已是青光閃爍,火龍翻滾。“咕咕嘎嘎”的槍炮聲伴著關厲的呼嘯聲,把天空攪得象開了鍋的粥似的。 李桂丹在槍彈死神的大网中,沉穩地戰斗著。杭州“八·一四”空戰,已經過去半年了。這半年來,他象是完全變了個人。原本一個活蹦亂跳、服飾整洁的東北帥小伙如今卻成了一個胡子拉茬、不修邊幅的怪人。過去常開的笑口,如今卻象是用鉛封上了似的,很少能蹦出一句話。一上訓練場,他就咬著牙、發著狠,兩眼噴著凶光。手下的隊員人人怕他。 元旦,他獲得了軍委會授予的二級云麾勳章。他知道他值這個价。在天上,他已經把8架小鬼子的戰机打入了地獄。可他不滿足,甚至不滿意。他所在的第四大隊如今已是一茬新人,那些曾与他一起訓練、一起上天殺敵的戰友們,大多從天空上消失了,隕落了。尤其是他的老鄉、他的恩師、他的大哥高大座。經常是一閉上眼,他的面前就閃現著紅光、机骸和一具燃燒的軀干,那是大隊長高志航的。 還是在去年10月,當四大隊從蘭州接机返回周家口机場駐防時,突遭敵机轟炸。高志航在彈雨中指揮四大隊強行起飛,怒吼聲蓋住了槍炮聲:“快,快起飛殺敵。誰怕死,我斃了誰。”一枚炸彈呼嘯著飛向高志航,情急中,高大應把机械師馮干卿推向一旁。“轟”的一聲巨響,炸彈在高志航身旁爆炸了。待李桂丹發了瘋似地扑上去時,高大座的頭顱,四肢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截軀干在瘋狂地燃燒著。 這悲慘的一幕永遠留在了李桂丹的大腦中。失去了敬佩、崇拜的恩師,失去了志同道合的同鄉,失去了患難与共的摯友,他變了,變得沉默寡言,變得瘋狂無比。一上天,他的兩眼便會噴出火。 新年那天,當空軍副總指揮毛邦初在激昂的進行曲中,把勳章別在他胸前時,他沒有笑,也沒說一句話。他在猜想眼前這個面皮白淨的副總指揮是否在云間与敵人交過手,他更想知道那閃著狡詰光芒的雙眼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他為什么要逼著四大隊改變航向去洛陽,又從洛陽飛到周家口,那机場警報不靈,管理混亂他不會不知道。高大座曾一再向他聲明,陳述利害,可他為什么要死咬著不松口。這個混蛋,他毀了四大隊,毀了高大座。 回到住處,他取下勳章扔入箱中,轉身又去了机場。對發過誓,許過愿,每次空戰都要拿一架日本人的飛机來祭奠他心中的英雄、他的生死朋友高大座,直到有一天自己也和他一樣。 一架“九六”式轟炸机從他的右上方一間閃而過,“狗雜种,往哪儿跑。”周家口慘遭不測后,大而笨拙的轟炸机,象一只咬傷過他的癩皮狗,令他惡心、痛恨。他一個右轉躍升,扑到敵机下方,快捷迅猛地按動了槍机。好一個惡虎掏心,敵机凌空炸開。一堆碎片中,机骸裹著黑夜栽落下去。他的臉上露出了難見的笑容,輕語道;“高大座,兔崽子今天的份有著落了,你往后瞧,他們欠的帳一個也跑不了。” 不一會儿,又是一架日軍驅逐机被他咬住。一通青光過后,他清楚地看到日机飛行員腦袋耷拉下來。不知是不放心,還是不解气,他追上去又是一梭子,日机竄出了黑煙,螺旋著墜落下去。 李桂丹拉平了飛机。這時,他象是干完了一件揪心的大事,一身輕松,浴血再戰,他不再有什么負擔了,打下一架就賺一架。他更加興奮,更加瘋狂了。 空中仍是机影翻飛,青光閃閃,炮聲隆隆。彌漫的硝煙沒能遮掩住李桂丹連下2架敵机的光芒。四大隊的勇士們看到了,勇气倍增;地面上觀戰的人群看到了,贊不絕口;日机群發現了,惊怒交加。仗著机數的优勢,几架日机幽靈似地從四面悄悄靠來。 李桂丹又咬住了一架轟炸机。敵飛行員惊恐地左右閃避,拖延著時間。“熊包!大日本皇軍的威風勁哪去了?!”他咬著牙。惡狠狠地咒著,這時,他已注意到四面扑來的敵机,可他全無俱色,仍一點一點儿地調整著角度,捕捉著目標。慢慢地,敵机進入了他瞄准鏡中的十字架。 “噠噠噠噠”、“通通通通”,几乎在同時,几串青光四處迸射,几條火舌飛出槍膛。李桂丹看著前面那架火光熊熊、黑煙騰起的轟炸机,艱難地露出了最后一絲笑。鮮血從他的胸口涌出、從飛行帽邊流下,熱乎乎的。一沖天旋地轉,洁白的天空和翠綠大地融在了一起。眼前一團紅霧,象燃燒的火球。周家口、高大座又猛地撞入胸中。“高大座,小弟就要來了……”他心里念叨著。 天空沉寂下來,地面上觀戰的人海卻都沒有散去。十多分鐘對他們來說,既象轉瞬一刻,又象茫茫無期。無邊的崇敬、感激,縷縷的哀婉、痛惜,象一枚甜中泛苦的橄欖,在他們心中漸漸化開來。他們目睹了這場空前慘烈的大空戰,他們親眼看見13架敵机從天上滾下,但他們也眼睜睜看著李桂丹大隊長、呂基淳分隊長,巴正清、王信等飛行員血洒藍天,悲壯殉國。 新聞喉舌說出了他們心里的話,錄下了他們歡快而又沉重的足印 肅穆的祭堂,花圈如海,挽聯如云。其中兩幅格外引人注目。 中共周恩來等駐漢代表送來的挽聯气勢恢宏、意境深遠:“為五千年祖國英勇犧牲,功名不朽;有四百兆同胞艱辛奮斗,胜利可期。” 委員長蔣介石和夫人宋美齡送來的挽聯回腸蕩气,情愫纏綿:“武漢居天下之中,殲敵太空;百万軍民仰成績;滂沱揮同胞之淚,喪我良士,九霄風雨招英魂。” 武漢、南昌,前線、后方,邪惡的日本空軍一時殮跡。在2月18日這場惊心動魄的風暴中,中國飛將軍用勇敢、智勇,用熱血、生命,在唯一能与日軍平等較量的天空,奪回了自尊,奪回了純洁的長空,奪回了久違的輝煌。可他們清楚,平靜的背后,必定醞釀著更大的風暴,但他們渴望著風暴。 轉眼間兩個月過去了,武漢、南昌等后方重鎮,硝煙漸漸散去,早春的气息越來越濃厚地彌漫在空气中。日本海軍航空兵在“二·一八”空戰中大敗而歸,還折了王牌,一時老實了許多,即使偶然有几次在夜間竄犯武漢等地,也在中國空軍和地面高炮的還擊下,盲亂地扔下几顆炸彈后又倉皇遁去。倒是魯南、徐州等陸戰前線,越來越吸引住中國空軍的目光。 早在1938年頭一個月的最后一天,30架日机空襲了洛陽。一陣猛烈的狂轟濫炸后,日本人扔下一條白布戰書,向洛北遁去。日本陸軍航空兵在看到海軍航空兵屢屢失手后,既有一分幸災系禍,又有几分惊惱。便裝扮得象個騎士一般,給中國空軍下了戰表。 尊敬的中國空軍戰斗員: 勇敢的中國空軍戰斗員,對你們的戰斗精神,吾人深 表敬意。吾人歡迎中國戰斗員,來戰場上空決一胜負。 日軍戰斗隊加藤大尉 加藤是日本侵華航空兵第16聯隊第2大隊大隊長。此人敢放出大話,自然不是等閒之輩。開戰來,他机身上標志戰果的星星急劇增多,到這天已涂上8領了。除了技術嫻熟外,他戰術狡詐,作戰也敢玩命。而且他的隊中還有川原中尉等一批高手,因此在日軍陸航內享有“驅逐大王”的美譽。前番空襲洛陽得手,更是躊躇滿志。當他靜下心來猜想著中國空軍接到戰書后的尷尬處境時,止不住得意地笑了。 但他想錯了。不几日,山東兗州机場,加藤收到了中國空軍投下的應戰書。 日本空軍戰斗員: 前日接到貴隊之戰書,言欲与本軍作一胜負,本隊 甚為歡迎,吾人也准備領教…… 中國空軍戰斗隊 加藤手拿戰書,惊喜交集,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瘋狂地跳動著。他感到天空的戰云更濃了,一場下了生死賭注的搏殺已拉開戰幕。管他呢?!不成功,便成仁,加藤喜歡冒險、喜歡刺激,所以他喜歡這場搏殺。 較量在不知不覺中展開。3月18日,中國空軍第三大隊突擊了津浦路北段日軍前沿陣地。返航途中,意外地撿了個漏,敲掉了加藤大隊的3架回航孤机。一交手,加藤就先折了第一陣。但令中國空軍感触最深的,卻不是這意外的3比0。上午,當他們猛攻地面上日軍陣地、坦克時,另一側中國陸軍官兵發了瘋似地躍出戰壕,狂呼喝彩,把軍帽、水壺拋向天空。他們象是忘記了自己身處前線,呼嘯的流彈隨時都可能要了他們的命。可他們控制不住自己。几個月來,他們一見到飛机,本能就在驅使著他們四處躲避。他們既要防天空、又要抗擊地面,死神過多地環住了他們。可他們默默地忍受著,默默地倒下。人們,起碼有一部分空軍官兵并沒意識到這些。每次分到空襲地面目標的任務,總有些不那么情愿。今天的情景卻讓他們認識了另一些与他們并肩戰斗的人。他們既高興,又心酸,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慚愧。 陸軍确實需要空軍,陸軍也真誠地感謝空軍。當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上將得知戰況后,壓不住內心的喜悅和感謝,在電話里對第三大隊長吳汝鎏中校連聲喊道:“好得很!好得很!真是太謝謝你們啦。如果陸軍能幫上什么忙,請你們盡管開口。” 空軍動情啦!以后的几天里,空軍頻繁出動,轟炸敵車站、補給船,突擊敵陣地、集結地。他們象是欠了筆人情債,急于想找補回來。 3月25日,第三大隊全面開花。地上,封丘日軍陣地、焦作日軍物資列車、臨城集結地,都飽嘗了中國炸彈的滋味。天上,机數占优的加藤大隊原准備撈一把,在歸德上空攔截返航的中國戰机。想不到攔截最后變成了潰逃,還把“加藤(隊)之寶”川原中尉等6架戰机埋葬在中國天空,另2架也受到重創,惱怒的加藤開戰來第一次抽了隊員的嘴巴。 這時,他開始意識到碰到的究竟是什么對手了。晚上,他心情沉重地在作戰日記上寫道:“3月25日于歸德附近与支那強隊遭遇,空前壯烈,前所罕見。”他害怕聯隊長新田少佐那陰隼的目光,只能打腫臉充胖子,偷偷在“3”架戰果前,加上個“1”。過去,他可從沒偷偷摸摸地干過這种有損帝國武士聲譽的事。 4月4日,台儿庄會戰已接近尾聲,瀨谷旅團慘遭合圍似乎已成定局。絕境中的瀨谷殘軍突然看見飛机凌空。衣衫襤褸、通体血污的日本大兵舉帽搖旗,歡呼雀躍,象是撈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可這根稻草,頃刻間變成了一柄鋒利的利劍,中國人的利劍,殘兵敗將們最后一點儿抵抗意志也被絕望地斬斷了。兩天后,當台儿庄大捷的喜訊傳遍全國,武漢各地轟轟烈烈的祝捷游行涌向高潮時,飛將軍們都面帶胜利的笑容出發了。他們飛遍齊魯大地,在濟南、兗州、諸城、臨沂等地漫天飛撒著傳單,敦促從台儿庄外圍潰敗下來的殘敵、占据山東各地的日軍棄戰投降。 磯谷、板垣敗陣台儿庄后,損兵折將上万人,折盡了銳气。在中國戰場上,還沒有哪支日軍敗得如此之慘,這更讓一貫號稱精銳的磯谷、板垣無地自容。惊惱之余。對陸軍航空兵失去天空一事痛罵不絕。挨了一頓臭罵的陸航第十六聯隊長新川少佐怒沖沖地叫來加藤大尉。他一言不發、怒視著面前垂首而立的加藤。這更讓加藤感到從未有過的窘迫和惶惑。半晌,新川才陰陰地開了口;“加藤君,你明說,還有沒有能力解決戰區內的支那空軍。” 這口气,更讓加藤惶恐不安。就此罷手,等于宣布失敗。這對他的信念、他的戰斗隊、甚至他的家人,都將是毀滅性的打擊。這种結局他連想都不敢想。他急忙抬起頭,狠狠地咬著牙說:“支那航空隊敢再來,就打它個全軍覆沒。加藤部隊的光花,仍蔣永垂青史!” 新川似乎并未被打動。他听這類的保證已經太多了。他冷冷地擺擺手,加藤退下去,走了。可新川含怒的眼光和冰冷的面孔,他卻無法擺脫。“支那航空隊,我就是豁出這條命也要敲碎你們這塊骨頭。”他心里恨恨地發誓道。 几天來,李宗仁忙得連軸轉。既要應付中央派來的慰問團,接見全國各地的團体、軍界同仁,還得笑著臉跟記者、外國軍事觀察員、駐華武官周旋。台儿庄讓他一下子紅透半邊天,他覺得今天甚至比他發動“兩廣事變”時引來的目光還要多,還要复雜。他是個有恩必報的人,中央方面有他為空軍報請嘉獎的電文。記者方面,他也沒忘記為空軍多說几句好話。 面對頂頭上司第三路空軍司今部和空軍總部的嘉勉,第三大隊沒有沉醉。他們心里清楚,自己擁抱鮮花的時刻,正是對手惱怒瘋狂的時候。最后的決戰雖未開始,可攤牌用不了多久了。 4月10日,第三、第四大隊聯手出擊,狂轟濫炸徐州外圍日軍炮兵陣地。日軍地炮當場損失數十門,人員數百。可加藤不管這些,他率24架戰机從兗州机場起飛后,一直靜靜地埋伏在歸德以東上空的云層里。很快,第三、第四大隊的驅逐机群出現了。加藤一言不發,率先沖出云層,爬高,企圖占据有利位置。 加藤故伎重演,攔路設伏,企圖先發制人,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机群象過去一樣,完全陷入了被動。右下方,他眼看著一架中國的E-16撞向一架日机,兩者同歸于盡。“中國人瘋了。”他感到身子一哆嗦。沒多久,他的一名中隊長被另一架中國戰机撞毀。“這是什么戰術?!混蛋。”當他看見中國那架搖搖晃晃栽下去的戰机里彈出一朵傘花時,他不顧一切地沖上去要開火。 就在這時,斜刺時殺出一架E-15,一通槍聲,他感到天、地在飛轉,机身進入螺旋。定睛一看,飛机的右翼已被削掉。“完了,一世英名毀在支那。”一陣絕望,他閉上了眼睛。此時,他完全可以跳傘逃生,但他沒有。 “轟”,飛机撞在土山上,一股火球沖天而起,燒毀了加藤的座机、肉体,也毀滅了他橫行中國天空的夢想。僅僅在兩個多月前,他還是那么地不可一世,甚至向中國空軍投下戰書,擺開了一場殘酷的戰爭游戲。可結果卻輸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光。 4月10日的空戰,中國的天空又閃現了兩顆耀眼之星。廣西籍空軍少尉梁志航在油彈兩盡之際,駕机勇撞日寇,血洒長空。第四大隊飛行員陳怀民也撞毀日机一架,后跳傘帶傷歸返。至此,這位僅21歲的空軍戰士已三次挂彩,先后擊落敵机5架,成了中國新銳空軍的化身。 4月的武漢,春風和煦。蔣介石坐在院中藤椅上,和夫人輕語聊著。遠處,東湖水清波蕩漾,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道道金光。近處,珞珈山綠草鮮花競相吐綠斗妍。要不是晚間偶有空襲,要不是沿街的沙壘、崗哨和潮水般涌來的難民、傷兵,眼下該是令人難忘、令人心醉的花季。 “大鈴,知道這山為什么叫珞珈山嗎?宋美齡看著幽靜的庭院小徑,蠻有興致地問道。 “嗯”,蔣介石心不在焉地哼哼道。自“二·一九”大空戰以來,日本人的飛机來得少多了,他休息的不錯,防衛武漢的軍、政方案也在順利進行。當然,更令他興奮的是,几天前,他又被重新任命為國民党總裁。手中的權一下子又急劇地膨脹了,看來他的力量還是穩當的。 “其實珞珈山原來叫洛家山,只是后來人們嫌它太土气,所以……”宋美齡在炫耀著她不知從哪里剛听來的消息。 “后方的穩固實在是當務之急。一個國家的戰時首都,如果每天都不能保持太平,那么軍心、土气何以維系,國際形象又該如何?!空軍是有戰斗力的,不能光等著挨打,還是應該出擊出擊。”蔣介石盯著遠處的東湖,另有所思。 “大鈴,你在听嗎?”宋美齡一聲輕語,把蔣介石又拉回到現實中。 “听著呢,听著呢。大鈴,我要打個電話,你先坐坐,啊,坐坐。”說著,他起身向屋里走去。 錢大鈞放下電話,一時也沒了主張。他接任航空委員會主任一職雖不長,可中國只有近三百架戰机,而對手卻有上千架。這一點他還是很清楚的。眼下應付都應付不過來,還要主動出擊,他感到有些麻煩。可在他給蔣介石當侍從室主任的日子里,他摸透了蔣介石的脾气。他要你跳火坑,你就不能繞過去。總裁的吩咐,我只能想著如何去辦,而絕不能再琢磨該不該辦。 中國空軍各机場再次奔上忙下地緊張開來。4月21日,一條意外得到的消息,惊得錢大鈞冒出一身冷汗。 這天,孝感前線机場的一架試飛戰机,歸航時意外擊落一架日軍雙座偵察机。机骸中,一具死尸身上的金質領章引起了情報人員的注意。日空軍將官一級的人親自實地偵察,以往可不多見。翻譯作戰日記后,情報人員赶忙向武漢報告。 4月29日是日本天皇的壽誕,取名“天長節。日本陸軍海軍航空兵計划在這一天大規模空襲武漢,作為向東海島國上天皇祝壽的禮炮。可几天前,遵照蔣介石的意思,武漢外圍的空軍已大部被派出。其中中、蘇空軍各一個大隊原計划轟炸海外三灶島上的日空軍基地,可大雨把他們擱在了南昌。如果到了那一天不能有效地擊潰日本空軍,武漢的天空不能以中國人的胜利告終,那他錢大鈞可沒好日子過。那時,蔣總裁可不會管是誰把飛机派出的。 軍情似火,錢大鈞一面向軍委會報告,一面連夜召開空軍緊急會議。一封封電報,一個個電話,飛向各處空軍大隊:“速返武漢!”“火速回漢!”這一切都作完后,錢大鈞抹了把額上的冷汗,竊竊自語道:“我錢其人可沒有諸葛亮的本事。再說日本人懂空城計嗎?” 4月末,千島之國日本櫻花初綻,春意漸濃。4月29日,雖然只是個星期五,但這天卻非比尋常。當太陽照上東京街頭,“君之代”國歌瘋狂地響遍全城時,整座城市便被歌聲、歡呼聲、鞭炮聲和嘈雜的人聲攪扰得騷動不宁。人們早已停下了活計,停下了一日正常的生活,走出家門擁上街頭。警察、街區洽安員推搡著擠亂的人流,惡狠狠地咒罵著,踢打著。身著戎裝的軍人三五成群,目光驕傲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在這座城市里,青年男子已不很多了,他們很為自己身上散發著的朝气和力量而自豪。 代代木閱兵場,早已搭起了彩台。多少年來,這里一直是“天長節”天皇檢閱部隊的場所。彩台兩側,太陽旗插得遍地都是。精心挑選的陸、海、空三軍儀仗隊隊員,象一塊塊整齊的鐵板,精神抖擻地立于台前,一雙雙眼中閃動著晶瑩的淚花。身后,市民們擁著、擠著,都想爭睹一下大和天神的風彩。當天皇一身戎裝,手戴雪白的手套,騎著高頭大馬步入閱兵場彩門時,國歌大作,歡聲如潮,整個閱兵場象爆開的水鍋。上千年的天皇制,已把天皇神化了,在普通人眼里,天皇是天照女神派來日本列島的使者。他具有無上的力量,能拯救大和民族脫离苦海,奔向繁榮。他甚至連姓氏也沒有,神圣的天皇是不能有姓的。他不能苟同于芸芸眾生,即使內閣大臣也不例外。他具有無邊的權利,他可以讓他們為他而生,也可以讓他們為他而死。 裕仁站在台上,看著威嚴齊整的受閱隊伍,听著振奮人心的“卡卡”腳步聲,心情激動、豪邁。正是這支軍隊,正在實現著他歷代祖輩都未曾實現的夢想。正是他們,給他帶來了耀眼的輝煌,也使大和民族万民子孫頂禮膜拜,更加瘋狂。天上,一架架銀白色的戰机,編織著嚴整的隊形,掠過閱兵場。引來人群一陣陣更加激動的歡呼、喝彩聲。裕仁平靜的臉上終于現出了笑容,一雙眼睛充滿贊許。他相信這只离天神最近的鷹,一定會更加凶狠地扑啄敵人,一定會給他和他的万民帶來更多的喜悅和胜利的瘋狂。 中國的抗戰首都武漢,也沉浸在一片喧囂、沸騰之中。滿天轟鳴的机聲、震耳的槍炮聲、穿梭飛舞的机影、槍彈,构成了一幅惊心動魄的交響曲。中國空戰史上規模最大的空戰激戰正酣。 滿天的机影、漫天的硝煙、炫目的閃光,遮住了藍天白云,掩住了太陽。日軍航空隊憋了兩個多月,今天一撒手,就把70多架戰机投入武漢空戰。中國空軍在家鄉父老面前未敢怠慢,武漢外圍中、蘇混合編隊70多架戰机盡數升空。太精彩、太激烈、太悲壯了,武漢人哪里見過這樣的場面。天空中烈焰噴吐,黑色戰机令人眼花鏡亂地飛舞著,穿梭著…… 四大隊又參戰了。几乎每次大的空戰,人們都能看到他們矯健的身影。半月前,他們剛剛參加完徐州會戰,今日又馳騁武漢上空。李桂丹犧牲后,毛瀛初又頂上來,接替了大隊長一職。小伙子雖然年輕,卻是個帥才,上任兩個月,中國人、日本人都感到四大隊這柄劍毫無�袘k,仍是那么鋒利,那么無敵。 隊員劉宗武向著不遠處的戰友陳怀民打了個手勢,隨毛大隊長扑向佐世保航空隊机群。在南開讀書時,劉宗武是個倍受姑娘們青睞的藍球場上的驍將。球場上的冷靜、勇猛看來融入了他的空戰技術。來到四大隊后,很快他就成了主力飛行員。這個身材魁梧的天津小伙儿顯然喜歡在敵机群中發揮自己的才能,就象在球場上。當他扑入日机群、眼望四周一團團“太陽”時,他毫無懼色,輕靈地上下翻飛、左右躲閃,并抓住時机咬對手一口。一架日驅逐机很快在他的槍口下化作一團黑煙、一只火球。 “夠本了,再打就算白饒。”他心里念叨著,突然,几發子彈打得他座椅背上的護板叮當作響。“嘿,這玩意行!”他樂了,一個小角度急轉,把背后下黑手的那架日机讓到前面。當日机被他緊緊套住時,他咬著牙罵道:“媽的,該你個狗X操的嘗嘗老子的厲害了。”一串槍彈,打得敵机象是被扭掉了腦袋的烏鴉,向下栽去。可還沒笑出聲,險惡的一幕讓他們失聲惊叫:“怀民,小心!” 右下方3000米高度上,陳怀民已被5架瘋狂的日机團團圍在核心。 一分鐘前,陳怀民也有所斬獲,可他几乎立刻招來了几只紅了眼的惡狼的圍攻。今天一上天,他就有一种感覺,那就是机身上標志戰績的小星星要有所增加。也許是一顆兩顆吧。雖然半月前撞毀日机時留下的腿傷還沒好利落,可他感覺不錯。他相信,在天上廝殺,有時就是憑著自己的感覺。 四周扑來的日机他看見了,可他絲毫沒顯出慌亂。前方,大隊長毛瀛初也在与五六架敵机周旋著。本來嘛,四大隊9架戰机闖入佐世保航空隊20多架戰机的机群,哪有不變圍攻之理。可他們既然敢進來,就有辦法陣中掏心。陳怀民峰眉緊蹙,清秀的面龐透著一股逼人的殺气,只是唇邊滲出的絨毛顯示著他的稚气。他才21歲,可腳下卻布滿殘酷的征殺和死亡。他已有3次是從死神手中掙扎著爬出來的,換來的是擊落5架的輝煌。用他自己的話說:“我早已死過了。現在不知道什么是怕死。” 有一架敵机墊背,他顯得更加無所顧忌了。就在他瞄准一架敵机准備射擊時,突然机身猛地一震,胸口一陣發熱、發堵。他低頭一看,殷紅的鮮血噴涌出來。他恨恨地掃了眼后面那架對他下了黑手的日机,咬緊牙關,拉下圍巾括在胸口。机身在慢慢下墜,机尾冒出的黑煙越來越濃了。 滿天的槍、炮聲,象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了來自地面的越來越多的目光。人們忘記了戰爭的危險,忘記了隨時可能從天下落下的槍子炸彈,他們指天跺地,恨不能插上翅膀飛上天空,助心目中勇士們一臂之力。當大而笨拙的日軍戰机一架架栽向地面時,人群便會爆發出一陣陣響徹云端的喝彩助威聲。當中國輕巧的小“黃鶯”中彈起火,扑向地面時,人群中便是一片沉寂夾雜著惋惜聲。陳怀民人机兩傷,引得地面上一片歎息。當陳怀民拉平冒煙的戰机時,人們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好樣的!快撤出去,決退。” “跳傘,快跳傘。” 地面上觀戰的人群揮著手,焦灼地呼喊著。陳怀民卻沒有听到這聲音。他象頭被激怒的雄獅,面頰鐵青,兩眼冒火。他咬著牙,拼盡气力,猛拉操縱杆,飛机拖著濃濃的黑煙,吃力地倒扣著向上翻轉了180度,正好与后面扑來的敵机照了個迎面,在意識漸漸模糊的一瞬間,對手那惊恐的雙眼閃電般攝入他的大腦…… “轟”,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響徹云端。兩架戰机化作兩面火球,飄向翠綠的大青山,墜向滔滔的長江水。 地面上揮動的手臂一時停在半空,時間也象是停滯了。這一幕是如此意外,如此悲壯,象一陣強大的沖擊波,震撼了每個人的心靈。晶瑩的淚眼中,透著震惊和痛惜,閃著驕傲和自豪。慘烈的戰爭令人詛咒,卻也能拂去凡界煙塵,讓一個個民族精英現出原貌,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第三大隊來了,蘇聯空軍志愿大隊赶來了,优勢的天平開始轉向中國一面。日本空軍原已繃得緊緊的神經,在陳怀民惊人的壯舉中,在中國空軍越來越大的壓力下,終于承受不住了。轟炸机率先掉頭逃竄。 一串串槍彈在一陣陣怒吼中瀉向天空,飛向敵机。复仇的火光在天空燃燒,飄落的机片在空中橫飛。一團火球,一架日本驅逐机中彈起火;一團碎片,一架日軍轟炸机凌空爆炸。日机完全失去抵抗能力,倉皇間一架接一架被擊中。武漢的天空成了日本空軍巨大的火葬場。 東京皇宮,裕仁疲憊地穿過神殿,走上了通往內宮的林蔭道。皇后遠遠迎出門,屈身請安。裕仁點了點頭,向里走去。外面的喧鬧已平靜下來,他的心也有些灰黯。他知道是累了,疲勞往往使他心緒煩亂。可他過去總是精力充沛,如今卻很容易疲勞。他感到自己的精力大不如前了。“難道人這么快就會衰老?!”他心里琢磨著,第一次感到有些事遠非他的能力所能及的。 象是慢了一個拍節。當東京趨于平靜時,武漢卻又沸騰起來。報童又飛快地沖上街道。人們很快便知道了今天具体一的戰果:空戰不到30分鐘,日机被擊落21架,我方損失戰机2架,負傷3架…… 武漢照例又是一片喧囂沸騰。政府部門、社會團体、民間,還有普通百姓,蜂擁著奔向王家墩机場。堆積如山的慰勞品、武漢花店里几乎一大半的鮮花,都被送到了這里。歡慶還是那么熱烈、那么瘋狂、那么投入,可不同的是,今天狂歡的人潮都在相互打听著一個人,一個唯一在空戰中犧牲的英雄。大部分觀戰的人都看到他勇撞敵机那惊心動魄的一一幕。 人們很快便在心里牢牢記住了一個普通的名字,陳怀民。抗戰名城武漢也虔誠地收下了一個為保衛她而獻出生命的年輕人。從這一天起,陳怀民路便永遠地留在了武漢城中。 忠魂有靈! 進入8月,前線的戰事越來越緊了。4日,鄂東重鎮黃梅失陷,武漢東大門門戶洞開。日軍先頭部隊迅猛地不顧一切地向前猛攻。丘陵山崗、水地田間、中國守軍布設的一道道陣地上,尸山血海。但這一切仍沒能止住岡村中將瘋狂的西進勢頭。頭上,日本空軍也象是扑殺不絕的蝗虫,一波波地踏著前面同伴的血跡,打殺上來。凄厲的空襲警報又晝夜不停地回蕩在武漢上空。 武漢城中的商賈富紳、官吏顯貴,早已收拾起金銀細軟,或退入川北,或飛港出洋。國民政府各部門,也在月初撤消,限期遷往重慶。雖然各种救亡團体、民間組織,號召起一群群充滿熱血的工人、學生和市民,四處演講,示威游行。可前方隆隆的槍炮聲,還有從前線潮水般潰退下來殘兵敗將、傷員難民,象一盆盆冰冷的雨雪,澆滅了人們心中曾熾烈燃燒著的火焰。沉重的眼淚、歎息和絕望中,西遷的滾滾大潮又開始蠕動了。 戰爭摧毀了人的信念,扭曲了人的心。城市的祥宁,生活的樂趣,在一陣陣充滿血腥和恐怖的戰爭气息中蕩然無存。惶惑、焦慮和惊恐,已把近百万人逐出了自己美麗的家園。東湖碧水還是那么清,這時卻顯得孤單、清冷了。 武漢沿江大道的山海關路,座落著一幢看上去很普通的青灰色磚樓。空气中彌漫著的緊張、混亂,似乎并沒有波及到這里。進出往來的人員看上去很是平靜。异樣的呢軍服依然挺括。金黃色、栗灰色、黑色的頭發依然梳理得整整齊齊。每天訓練、作戰或散步歸來,仍能給這座慌亂的城市留下陣陣歡笑。 蘇聯航空志愿隊上百個小伙子就住在這里,其中有日后名留青史的轟炸机大隊長庫里申科。來中國雖然只有几個月,但他卻象是換了個人。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扰亂了他多年來一直平靜的內心世界。從中國人,尤其是駐地附近的那些老人、婦女和儿童對他們尊敬、友愛的眼神中,他看到了一個純朴、善良而好客的民族。從那些默默忍受著家園被毀、親人亡故的中國人身上,他看到了世間最寶貴的東西。短短几個月,他就深深愛上了這個民族,這個國家和他的人民,這片多情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他的這种同情、熱愛与日俱增。 越是這樣,他對日本人就越加痛恨。如果來中國前,他對日本空軍、尤其是一支強大的空軍還有一絲同行相敬的感覺的話,那么今天他會對這种感覺感到可笑。當空襲警報白天黑夜不停地尖叫時,他暴躁、憤怒,他就要跳著腳地罵:“日本空軍是什么軍人?他們純粹是一群魔鬼。他們為什么不正經地在戰場上作戰?他們為什么要頻繁不斷襲擊、騷扰一座和平城市。讓人們白天黑夜鑽地洞、睡郊外?他們為什么要對路上逃難的平民和地里勞作的農民轟炸掃射?真是愚蠢,野蠻?一群懦夫。總有一天我要把這些魔鬼一個個都送入地獄。”庫里申科愛動情、愛沖動,每當這時,誰也別想把他拉進防空掩体。 平時,他卻十分沉靜,沉靜的話都不多說一句,走路都低著頭。他有著太多的心事。剛到中國那陣子,滿耳听到的都是對中國空軍的贊譽,為此他欣喜過。可他是專家,對一支空軍,對飛机裝備、對空中戰術無不精通,任何紕漏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雖然中國空軍總部給他提供的資料上,羅列著相當數量的作戰飛机。但他很快便發現一個秘密。中國的戰机几乎很少從航空委員會那厚厚的登記簿上刪除掉,即使早已負傷,破損而被淘汰掉。中國究竟有多少飛机能飛入天空,能參加空戰,他不得而知,中國空軍的高級將領似乎也不清楚,這使得他目瞪口呆。 訓練場上,他對中國的小伙子們夠凶的了。他盼的是這些東方的小伙子能早日掌握“達薩”轟炸机,能早日把炸彈准确地投入到日本人中去。他不忍再看到日本飛机瘋狂地屠殺中國人、蹂躪中國的土地。他對這里的人民,對這里一草一木,都有著故鄉、親人一般的情怀。 他對中國空軍小伙子們是滿意的。他們對他的嚴厲訓斥從無异議。從他們身上,他看到了中國人的智慧、膽量和不屈,這尤其令他滿意,甚至贊歎。可中國空軍的上層卻令他失望。先期參戰的驅逐机同僚曾向他提起過中國空軍指揮上的混亂。有時飛机剛飛到一半,一道命令下來,又不得不掉頭回返。各机場麻痹大意,警報不靈,常讓日本人鑽空子,造成慘重損失。起初他還怀疑,他不相信一支計划、管理不周,指揮混亂的空軍能打胜仗?可他漸漸地有些開竅了,頑疾确實存在,中國空軍的“大腦”出現障礙。所以還能取胜,全仗著四肢苦苦撐持,全仗著空中飛將們技術高超,作戰用命。現在他明白了,為什么中國戰机更多地喪命在地面机場,而不是空中,這使他尤為痛心。中國空軍原本應該打得更漂亮!這些棒小伙走遍世界,也是一流的!身為大隊長,一种職責使他感到:今后作戰決不能再這樣了。不管是自己的弟兄們,還是中國飛行員,只要跟著他作戰,他就不能看著他們作無謂的犧牲。他不想讓可愛的青年和金貴的飛机去填那深不見底的黑洞。 8月初,教練中國飛行員适應新机种的工作已全部結束,庫里申科終于領來了轟炸任務。長期的教練工作,耗去了他的精力,他的眼窩深陷下去,一臉的青灰色中難見血色。可一坐進机艙,他的兩眼便放出了光芒。積蓄已久的恨終于隨著他手指的按動,瀉向日軍停滿戰机的机坪,瀉向敵軍戰艦,瀉向日軍地面陣地、炮群。准确的炸點、騰起的煙火,讓他感到淋漓暢快,好一番興奮。也真神了,每次出任務,他的“達薩”机群總能滿載胜利,全部返回。有一陣子,他快活得象孩子,咯咯笑個不停。 前線戰事更緊了。前線部隊要求空軍支援的報告雪片般飛到軍委會,飛到航空委員會。庫里申科大隊沒日沒夜地起飛、降落,再起飛。他更加消瘦了,顴骨暴突,兩眼罩滿血絲,平日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黑發早已成了一團亂草。他已經有兩天沒回過住所了。困了,有時就坐在机內靠椅上打個盹儿,吃飯也在机旁。他就象一根上滿弦的發條,不停歇地運轉著。 8月13日夜,滿天星斗,大地一片靜寂。庫里申科搖晃著站起身,伸展了一下疲乏的四肢,叫醒隊員,奔向机場。借著月光,他親自率領手下的弟兄們忙活起來。出倉挂彈,檢查戰机,開車加油,一切都得他們自己動手。當東方晨曦微露,大地還是一片青灰色時,一架架“達薩”轟炸机已在一片轟鳴中升上了天空。 庫里申科又象往常一樣,拉開艙蓋,回首沖机械師和地面人員露出會心的一笑,留下了最后一句話:“再見,同志們,好消息就會來的。” 但就在這一天,一直相伴的幸運女神殘酷地离他而去。一下午,惊人的消息傳回武漢,庫里申科座机墜入四川万縣東南的長江中,庫里申科陣亡! 原來,庫里申科大隊還未到達指定轟炸區,就与一隊日軍戰机在空中遭遇。清一色轟炸机的庫里申科大隊要躲已經來不及了。他一聲令下,率全大隊沖入敵陣,實指望能殺開一條血路。作為領隊長机,他的座机一進入交戰就受到日軍的重點關照。三架梅式戰斗机象甩不掉的魔鬼一般,緊緊地纏住了他。庫里申科一面沉著地指揮全隊作戰,一面靈巧地躲閃著對手的攻擊,同時還在不斷地選擇捕殺對手的位置。射擊手配合默契,一梭子彈,先把身后3架扑在最前面的一架梅式机打得翻滾下去。梅式机落下的空缺,同時也把龐大的“達薩”机翼暴露給對手。庫里申科未及作出反應,兩架梅式驅逐机便同時噴吐出凶狠的火舌。 座机中彈了,庫里申科扭頭發現左發動机已慢慢地在減速,飛机在天空搖擺起來。他急忙就勢左轉,冷靜地擺脫了敵机。再穩住机身,飛机經一陣劇烈顛簸后擺脫了重圍,向西飛去。 短時間的平穩后,飛机開始不停地傾斜起來,机身下,一片片青山,田地閃爍不定,有時甚至飛到頭頂上方,庫里申科以單發動机艱難地控制著机体,搜尋著地面机場。進入四川万縣后,飛机終于再難支撐了。他咬著牙,駕机一點點地挪向地面上一條閃光的銀鏈。他心里清楚,在那里,飛机起碼可以保持完整。他實在舍不得這架為他屢立戰功的銀鷹。飛机傾斜著、呼嘯著,一頭扑進了滔滔不絕的長江…… 轟炸手得救了,射擊手也安然脫險。一個月后,一架完整的“達薩”机也被從長江中打撈上來。但庫里申科大隊長卻再沒有從滾滾奔流的江水中探出頭來。 中國天空,又一顆明星隕落了。庫里申科把自己的青春、熱血,洒在了災難深重的中國大地上。把自己年輕的生命,融入了中國的江河,融入了華夏中國多情的怀抱。他來得匆匆、去得更顯匆匆。8月13日這一天,他還不滿30歲。 戰爭硝煙中,庫里申科用鮮血把中蘇友誼的彩虹浸染得絢麗奪目。其實這彩虹上,浸透的又何止他一人的熱血。据統計,僅從1937年到1939年這兩年間,就有100多名蘇聯空軍志愿人員血洒長空,為掃除黑暗獻出了生命。當時身在武漢,官居國民政府軍委會政治部主管宣傳的廳長郭沫若曾這樣評价蘇聯飛行員:“他們生活艱苦,遵守紀律。吃、睡在銀鷹下,即使星期天和節假日也不离開机場……很少有人知道,在抗戰初期,蘇聯空軍志愿人員為我們作出多大的貢獻,特別是在武漢保衛戰期間,他們不惜用生命,保衛著我們的土地。” 几年后,當美國“飛虎隊”來中國參戰時,他們是那樣地受人矚目,那樣地驕橫、一副盛气凌人的樣子。每每如此。曾在蘇聯空軍身邊工作過的人們就更加怀念他們,尊敬他們。艱苦卓絕的抗戰胜利時,歷史選擇了美國人成了最后的英雄。但歷史也沒有忘記,最艱難的時刻,是蘇聯人在同我們并肩戰斗,抗擊著气焰沖天的倭寇強敵。 中國人不會忘記,全面抗戰最初兩年,在整個世界一片綏靖逆流中,是蘇聯供給了中國大筆大筆的貸款和軍用物資,僅飛机一項就達千余架。而且還向中國派來了大批軍事顧問和优秀的飛行員,其中甚至包括西班牙內戰中曾擊落法西斯20余架戰机而被西方敬畏地稱為“紅魔鬼”的赫赫有名的空中王牌雷恰戈夫。這些勇士們沒有辱沒使命,他們不僅把一批批中國飛行員變成了优秀的空中騎士,而且還親自參戰,創造出一系列輝煌的戰績。 1938年2月23日,蘇聯空軍志愿隊遠征台北松山机場,炸毀日机18架。 1938年2月25日,蘇中空軍聯手激戰南昌上空,擊落敵机8架。 2月18日、4月29日、5月31日武漢三次大空戰,中、蘇空軍合計擊落日机47架。 5月19日,蘇聯空軍配合中國空軍遠征日本,飛遍九州。撒下數十万張“政治炸彈。” 6月,蘇聯空軍數十次出動,轟炸長江日艦,共毀傷敵艦十多艘。 10月,蘇軍夜間起飛攔截日机,驅逐机大隊長阿拉夫猛諾陣亡。 以上僅為有据可查的几項主要戰績,因于篇幅,不可能盡數羅列。但從中國天空、江河中消失的200余架日机、數十艘艦船,卻給蘇聯志愿空軍在中國抗戰史上留下了輝煌的一筆。他們是抗戰的功臣,他們也是中國人民的朋友。 中國人是不會忘記朋友的,尤其是危難之際伸手相助的朋友!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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