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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頁     雷恩那

  走了不出十步,他便尋到她了。

  披風應是急墜時被小樹枝椏勾裂,變得破爛不堪。不只披風破了,連她身上的藍紫衫也多處撕裂,每個破損的地方全滲出血來。

  但正因有那些小樹的阻擋,雖刮得她滿身傷,也勉強減弱下墜的衝力。

  此時的她夾在離地僅剩一尺不到的兩樹枝啞間,當真好險,若無那些沿著崖壁生長的小樹托持著,她這麼重重跌落,難保不摔得粉身碎骨。

  「石雲秋!」他又喚,急急攀近,奮力撥開纏住她的樹枝和籐蔓。

  當她輕垂的臉容落入眼底時,他神魂一震,想起多年前初遇她的那個時候——

  小女娃滿頭是血,血污覆面……

  他胸中繃得好痛,痛得幾要嘔血,瞧見她的身軀被兩根銳利樹枝穿透,一根在右肩,一根在左大腿上。

  提氣,他咬牙探她鼻息,眼前沒來由一陣迷濛,他發顫的指竟感覺不到溫熱!

  這算什麼?算什麼啊?!

  「該死的給我醒來啊!」他惡狠狠地咆叫,按她頸側脈動、摸她左胸心跳,不曉得是否太過激動,他探過再探,如何也不能得!

  他努力要召出那身薄光,不管她還有氣、無氣,就是要她活,但心神大亂,胸中彷彿瞬間被掏盡,他的異能竟不聽使喚!

  「你不是能死而復生?不是很強、很悍嗎?你說你不死,我聽見了,聽得一清二楚!你說不死的——」原來只要是人,都會流淚,他以為自己沒血沒淚,性子淡到無味,其實是未到傷心處嗎?

  「我不死……」

  驀然間,細嚅的碎音逸出女子那張染血的唇。

  她痛得皺眉,眼淚都不受控制地擠出眼眶了,長睫微顫,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玉鐸元,你、你又哭又笑……黃狗撒尿……」

  管他是「黃狗撒尿」抑或「黑狗跳牆」,男人奮力揭掉眼前的濕蒙,捧住她沾血的臉蛋,連落無數個吻……

  第九章 深意憑誰問路津

  她不死。

  不想死。

  不要死。

  求生的本能喚醒每條肌筋,讓她盡可能貼著山壁,然後奮力揮舞四肢,想去攀住任何能抓握的東西。

  她感覺壓斷不少枝椏,身軀翻轉,再壓斷另外的樹枝,身軀又一次翻轉,就這麼連續好幾回,最後耳邊爆開一連串雜響,她轉得昏了過去。

  一開始,沒有多大的痛感,只是週身泛麻,刺癢刺癢的麻。

  神智飄來飛去,她像是回到十多年前那個出事的雨天。事發突然,她摔落深谷,先是喪失知覺,跟著感到刺麻,一旦刺麻過後,便是……痛、痛痛痛啊!

  再有,她都痛得要命了,這男人仍要吼人,以前是這樣,現下依舊如此。

  不過……他這是……掉淚嗎?

  為她掉淚?!

  是她跌得七葷八素、兩眼花花兒,所以錯看了嗎?

  咦?咦咦?怎麼咧嘴笑?哇啊啊……牙齒真白!他竟在大笑,笑得美目都彎成小橋了!又哭又笑的,這男人莫非摔得較她還嚴重?

  「他們沒、沒事……大夥兒都沒事吧?莫老爹他……他……」胸腔發悶,她不禁頓了頓。

  「眾人都好,莫老爹接手指揮了。」玉鐸元喉中澀然,面色蒼白。

  「力頭呢?還好吧?要是他沒撐住,遭了殃……唉,他心愛的姑娘會哭死的……」

  暗暗吞嚥,他握了握拳。「力爺沒事。這一次全賴有他。」

  「那、那很好……唔……玉鐸元……你也跌下來了?」她頭昏腦脹,小臉痛得皺巴巴的,細瞇眸子。「你的臉在流血……」

  「那是你的血。」適才心緒激動,啄吻她臉蛋時沾上的。

  忍住心急,他輕手輕腳地把她從枝啞間抱出來,邊低聲道:「我沒跌下來。我運氣沒你這麼背,不是被土石衝下谷底,要不就是遭落石砸落。」

  「那是繩子斷了,才不是被石頭砸……」傷痕纍纍還要辯駁。「可惡……我都痛得想砍人了,你還要挖苦我……嘶——喔!」好痛啦!

  儘管已盡量放輕力道,搬移她傷體時,玉鐸元仍避無可避地弄痛了她。

  聽她抽氣,他渾身陡凜,有種被剜心的劇疼散至四肢百骸。但她會痛、甚至疼得無意識地流淚,又教他歡喜得想摟緊她吶吼。

  她活著。她還活著,好好地活著,甚至會駁他話……

  「石雲秋,我必須先把你肩頭和大腿上的樹枝拔掉,不拔掉不行。我動作會很快,你相信我。」

  「你剛才在哭嗎?」背後倚著一塊大石,她眨眨眼,喘氣問。

  玉鐸元偏不瞧她,充耳未聞她的問話般,目光專注在她那兩處重創。

  「呵,你耳朵好紅啊……哭就哭、笑就笑,挺好的呀!大丈夫敢作敢當,小女子敢愛敢恨,做了就得認……」明明痛得要暈了,仍是要笑,她石雲秋果然是真性情的一條好漢——呃……不……是一介強女子!

  總之,是看對眼、入了心。原來啊原來,她不僅要他的香皮囊,這會子連人帶心都想要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就是貪,貪到豁出去為男人賭性命,拚得傷痕纍纍、慘不忍睹也快意。

  唉唉,她可真佩服自個兒。石雲秋,你好樣兒的!

  耳處的紅潮似有若無地染開了,玉鐸元卻鎮靜得很,沒要搭理她的話。

  「玉鐸元……」她忽而喚,不為什麼,只是單純想喚喚那個名字而已,終於引來他幽深的注視。

  他摸摸她的臉,抓著衣袖為她拭掉臉上的血污,兩隻手緩緩往下游移,但深黝黝的眼睛仍一瞬也不瞬地凝著,緊抓她的心魂。

  忽地,那張醬紅小莓般的唇掀動,道:「我是哭了,又笑又哭,我認了,怎樣?」

  嗄?!石雲秋傻怔怔的,沒料到他突然這般爽快,驀然間,劇痛襲來,他趁她出神時下手,同時拔掉那兩根粗如手腕的樹枝!

  痛痛痛——好痛啊!

  她沒喊出聲,卻忍不住急喘,好聞的男性熱息在此時覆上她,吮吻她發顫的唇瓣,舔弄她咬緊的牙關。

  她歎息般啟唇,他的舌立即奔進那方柔軟中,含著她的小舌,嘗到她的血,他也痛了,不能克制的心痛著……

  「玉鐸元……你、你幹什麼?等等……喂!我說等等,你聽見沒有?」不太對勁……又或者說,感覺太對勁了?

  石雲秋發現疼痛突然間減輕,沉重的身子變得飄然,猶若躺在曬過暖陽的青草坡上,懶洋洋又暖呼呼。

  他做了什麼?!

  一驚,她迷濛的雙眼瞠大,瞧見男人渾身薄光,亮卻不刺目,比週遭的水氣更柔和,光點細微如塵,從毛孔散出,把他整個兒融含著,輪廓變得朦朧。

  「你沒事召它們出來幹什麼?!」石雲秋勉強坐直,撫著肩傷,急嚷:「你想死啊?你……你、你……」急得又頭發暈了。

  他說過,用了那異能越多,對身軀的耗損可能越大,會沒命的!

  可惡!

  誰要他多事啊?

  「我強得很,我命大又命硬,誰稀罕讓你治傷啊?我——唔唔唔……」被全身摟住,小嘴再次被堵得密實。

  她瞪圓眼,他也未合雙目,兩人就近得不能再近地四目相對,要鑽進彼此神魂深處似的,而他渾身的光徐徐傳染過來,不僅裹了他,也包含了她。

  暈了、醉了、軟了、癱了……她鼻腔和眼睛突然酸酸熱熱的,哭就哭、笑就笑,她方纔還大言不慚地對他「說教」,現下卻臉熱、心火燙,忙閉緊雙眸,怕被他瞧見眼淚。

  「你不死、我不死;你命大,我陪你一塊兒命大,石雲秋……咱們這個『婚』還沒『走』出個所以然來啊!」心定。心暖。當他確定懷中的柔身完好無缺後,驚急焦灼的神魂已被撫慰。

  他知道她眸底滲淚。

  她在哭,嘴上說得豪氣,卻害羞怕他察覺。

  隱約有種篤定,說不出從哪裡來的信心,真覺得他和她都是長命百歲之人。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遇上他,他連救重創的她兩回;而他遇上她,他沒讓她玩死。怎麼瞧,他們都有後福可享,當真是天生一對。

  將她摟得更緊,貼在胸前,他與她交頸依偎,嘴角如花……

  ☆☆☆☆☆☆☆☆☆☆  ☆☆☆☆☆☆☆☆☆☆

  走過的山水險境何其多,對石雲秋來說,沒有比被人拉出深谷、到返回「霸寨」這段走得更「艱險」。

  事實上,她連走都沒得走,成天躺在臨時搭起的拖板車上,任騾子拉著走,連起身或翻身都被無數雙眼睛緊緊關注,全怕她一個沒留神,要跌得更傷。

  是,更傷。

  因為她即便完好無事了,但被人拉出谷底時,明明全身浴血、衣衫褲子多處破裂染紅,連頭髮都被凝涸的血糾在一塊兒,如果突然活蹦亂跳,別說想瞞莫老爹這種老江湖了,連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力頭也沒法矇混過去的。

  所以,她得裝啊!她身受重傷,連大笑都得三思。

  對馬幫的漢子們來說,如今頭兒受傷,負責看顧她的人除了頭兒的男人外,不作第二人選。理所當然,這一路上為她張羅吃喝、換衣換藥的事兒,自然落在玉鐸元身上,而他真是「克盡職守」,連沐浴、如廁這等事也插手得極徹底,基本上便是全面掌控了她的吃喝拉撒睡,把她當廢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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