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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頁     寄秋

  變了,就不是她。

  「我並沒有要你放棄呀!要說服你這顆頑固的心不如和你同流合污比較快。」他說得無可奈何。

  忽地靈光乍現,當個海盜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爹還不算老,能再掌理東方家幾年,等他的兒子、女兒長大再回去接掌家業好了。

  這麼一想,東方無我心為之寬闊,一抹賊笑溢滿唇畔。

  「捨得放下龐大的家業當起榜上有名的海上盜匪?」她抱持著懷疑態度。

  「有捨才有得。」得此烈火娘子。「倒是你暫讓幼弟借居蕭三月的住處是何用意?」

  長姐馬虎的送人不說,兩句話一扯連帶附送沙家幼子,他不相信是為了省麻煩而臨時陡下的決定,這麼做必有她的打算。

  放著現成的好處不掠非她行事作風,隔著一層紗他看不透其中奧妙。

  「我說借了嗎?過段時間你自然明瞭。」有借有還,連本帶利。

  搶海搶浪,她倒想試試搶陸的功力如何,滿載而歸是她近日來的任務之一。

  「為什麼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跛腳怪醫的大限將至?」或說是霉運當頭。

  沙琳娜笑得虛假地拍拍他,「你想多了,我要一個專醫禽獸的跛腳大夫何用,宰來烹嗎?」

  欲蓋彌彰是他此刻的想法,畢竟她不做無謂的舉動。「也許是我想多了,不過……是該談談你、我的時候了。」

  「有什麼好談,你是無法無天的東方無我,我是我行我素的狂妄烈火,偶爾路過清風島請上來喝杯水酒。」她夠厚待他了。

  「就這樣?」他噙著淡淡笑意的表情頗具威脅性,愛玩她髮絲的手再度摸上她髮梢。

  「不要和海盜談判,我不會少搶你一艘商船,一旦讓我盯上休想逃脫。」狠話先撂下,貨照搶。

  利字當先,無人情可言。

  從小在海盜窩長大的沙琳娜性情乖張,她學不來姑娘家那套扭扭捏捏,向來有話直說,有架就打,不懂兒女情長是怎麼一回事。

  然而只要一接觸到那雙合著特殊笑意的冷瞳,她心口總會不由自主地一陣紊亂,下意識地逃避這似懂非懂的濃濃情思。

  他根本是沒安好心,在她打算上船前故意擾亂她的思路,讓她對他起了依戀之心,想走走不了,牽掛著他。

  感情,是不該存在海盜身上。

  人的心若有牽掛,就無法了無 礙地勇往直前,在與人廝殺之際會萌生退卻之意,因為有了不想死的理由,所以使不出全力。

  老頭子就是如此才放棄首領之位,鎮日與娘子寸步不離的恩愛,將年僅十四歲的她推向狼群中,從此再無寧日地領導一群手下繼續危害海上船隻。

  五年過去了,她已習慣這樣的生活,可是他的無端介入使得她再也無法冷靜自持,剛烈的性情逐漸軟化。

  她不喜歡這樣,強者生存的法則是海賊共通的信念,她沒有軟弱的權利。

  「琳兒,看著我。」東方無我用深情的口吻喚著她。

  紫眸迷惘的沙琳娜抬起頭,從他瞳眸中看見自己,她大受震撼地撫上他的臉,兩人間源源流竄的情意奔騰,強烈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原來她愛他這麼深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為何她毫無所察呢?

  「如果有所謂的來世,在芸芸眾生中我的眼睛只容得下你,一如今生的義無反顧,只為你。」他的深愛厚情流轉在瘖啞的低沉聲音中,感動了她的心。

  說出口的愛顯得庸俗。

  「無我,你……」馬蹄聲打斷了她的未竟之語,讓她火氣一大的瞇起眼準備痛宰敢破壞她好不容易激起的一時窩心。

  但——馬背上半傾的身形是如此熟悉,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有落馬的可能,胸前的長箭更是令人觸目驚心。

  「王丑——」

  如虹身影向前一縱,以蠻橫的臂力拉住狂奔的馬匹,碩壯的漢子頓時由馬背滑落,失血過多的臉色灰白如蠟,強撐著虛弱的身軀睜開沉重的眼皮。

  終於……見到她了。

  「王丑,你給我振作些,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死。」指尖飛快點住他胸口周圍穴道,她不敢擅自拔出那深入骨的箭矢。

  微熱的濕氣泛上她的眼底,沙琳娜的手微抖,以眼神求助於東方無我,他連忙運氣借內力穩住王丑氣弱的脈動。

  「島……島主,沙……沙秋柔出賣了……我們……重兵包圍住……別館……所有人都……被擒……」惟獨他撐著一口氣來報訊。

  「你不要說話了,我命令你活下去,我是烈火。」她以強硬的口氣要他服從。

  王丑笑了,血由他唇邊流出,很快的濕了黃土地。「告訴……香兒……我……不後悔娶她為……為妻。」

  「你好大的膽子敢指使我,噁心兮兮的話你自個留給香姨娘聽。」兩道熱流由她腮邊經過。

  香兒是沙霸天的小妾之一,十年前改嫁王丑為妻。

  「我好累……想……想休……休息了……」他感覺生命力正一點一滴的流失。

  「不許合上眼,我沒死以前,你的命是我的……」她驀然的瞠大眼,屏住了呼吸在她懷中的王丑大量吐血,鮮紅的溫液染深了她一身紅衣,吐完了頭一斜不再開口,身體整個虛軟。

  沙琳娜駭極了,她從未有過此時的害怕,殺人無數的手竟無法一探他的鼻息,生怕這一探是天人永隔,她無法承受生命中有史以來最難負荷的痛。

  「無……無我……」

  顫抖的音調一喚,東方無我收回掌扶住她,「還有一口氣在。」

  「救他,我要救他。」他不能死,王醜的妻小還等著她帶他回去,他不能死!

  「我們是無能為力,他傷得太重了,只怕神仙也難救。」而且他又為了報訊而延誤了治療時間。

  神仙?她驀地眼神一利,「蕭三月,他能救他。」

  「可是他不醫人。」是了,跛腳怪醫有能力起死回生,只要他肯違背原則。

  「他會救的,否則我會讓他終身殘廢。」和沙婉兒的幸福比起來,王丑更重要。

  王丑對她而言就像是另一個父親,亦師亦友亦仆地陪在她身邊多年,出生入死地為她擋了好幾回刀,她不能不救他,他是她的責任。

  東方無我將王丑小心的扶上馬背,「你心裡要做最壞的準備,他不一定能活得下來。」

  「不,他會活,他必須存活,沒有我的放行,閻王索不了他的魂。」她是烈火,她是夜叉,幽冥的使者。

  冷風迫人,落葉蕭蕭。

  去而復返的兩人再次出現在蕭三月眼前,多出來的一人讓他不置一語的扭頭就走,他說不醫人就是不醫人,誰也勉強不了他。

  啪地一聲,他身旁的樹枝齊斷腳邊,灼焦的氣味似火焚過。

  他仍不怕死的往前走去,不理會身後的威脅,該死的人不必救,他不和天作對,陰曹地府多一條幽魂或少一條幽魂都與他無關。

  拖著跛腳不回頭,心裡盤算著那人幾時斷氣,一、二、三、四……突然,一聲哀叫叫得他膽戰心驚,倏地轉過身。

  「你幹什麼?快放開她!」

  「救、不、救?」勒緊長鞭,她無視鞭下人兒的痛苦哀嚎。

  「你……你太過分了,她是你的姐姐。」可惡!她還有沒有一絲人性?

  沙琳娜捲起長鞭一拗,將人擲上一處草堆。「無我,點火。」

  「不——」牙一咬,蕭三月用憤恨的眼神射穿她。「你不能傷害婉兒。」

  「最後一次,救或不救?」她踢翻一油燈打濕了草堆,奪過東方無我手中的火石欲撞擊。

  冷然的紫瞳是全然的嗜血,凶狠殘酷看不出一絲人的氣息,傲然挺直地散發冰冷的死亡氣味,沉鷙的眸光儘是狂暴與不擇手段。

  在這一刻,蕭三月相信她絕對下得了手,她根本不是人。

  「好,我救。」

  *  *  *

  洛陽城內全面進行宵禁,大批的重兵駐紮在東方家的洛陽別館內,只准進不許出的大肆搜查,水師提督馮錫范一心要逮住擾海擾民的海賊頭子,下令全城戒備,如有來報必重賞。

  一時間人心惶惶,全城百姓籠罩在海賊來襲的恐懼中,足不出戶,家裡值錢的東西和女眷趕緊循管道送出城,盡量不待在城中。

  別館內上下的僕役都被關入大牢候審,只有文家父女逃過一劫,那日兩人正巧出外採買出嫁的采禮,發生這等大事後,如今暫居未來的夫家。

  而勾搭上公主的沙秋柔成功地得到眾人的注目,跟著呼風喚雨的端起架子來,狐假虎威地指使一群年輕力壯的士兵滿足私慾。

  每到夜半時分,她不免杯弓蛇影地以為脖子一涼是有人攔上一把刀,每天太陽下山後一定要士兵陪在身邊防衛,以免一直逍遙法外的沙琳娜找上她。

  背叛者死——此為清風島的規矩,沒人能例外,除非她成了新的海盜首領。

  即使她此時風光得令人羨慕,實際上她比任何一個人都更加害怕,烈火一日不死,她的命就像在鬼門關前徘徊,時時刻刻都有喪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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