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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頁     李靳

  天哪!為什麼?怎麼會這樣?他竟親手傷了他的兒子!

  「啊!」他低吼一聲,將頭深埋在膝上,完全無法思考的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李維,我的兒子,你千萬不能死!

  夜,逐漸黑了;手術室門口的紅燈,仍舊亮著。

  門外,艾維斯與方仲華各據一邊。

  艾維斯一頭亂髮,雙眼佈滿血絲,右臂中槍的傷口,已被醫護人員急救包紮。

  相較之下,方仲華就顯得可怕多了。

  他的襯衫、外套,全沾染上李維的血,臉上也有李維噴吐殘留的血漬。他的意識,因為藥力未退的關係,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深藍的雙眸,像凍僵的冰石,動也不動直盯著手術房外的警示燈。

  亞道夫與藍妮在深夜時分,也雙雙趕到醫院。

  看到這副景象,安慰的話語哽在喉間,一句也說不出來。

  「歐列斯特。」藍妮輕喚著。

  方仲華沒有任何反應,手上緊握著從李維衣袋掉落出來的信紙。

  他不知道李維是何時寫的,也許是昨天晚上,也許是今天清晨。

  但他知道,一定是在昨晚溫柔纏綿之後寫的。

  李維怕他不安、怕他退縮,所以再次寫下這樣深情的告白。

  方仲華笑了起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李維,你這個傻瓜,你以為在經過這麼多事情之後,我還有辦法離開你嗎?

  活著!李維,為我活下去。

  方仲華在心中怒吼著,唇齒激烈地抖動,喉間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此刻的他,陷入了深深的恐懼,害怕失去李維的恐懼!

  藍妮看著他臉上忽悲忽喜、陰晴不定的表情,對自己的叫喚也充耳不聞。幽幽地,她歎了口氣,逕自退了開去。

  ***

  手術從深夜一直進行到隔天清晨。

  上午九點鐘,紅色手術燈終於熄滅,白色的大門打了開來。

  門外眾人,立刻奔向從門口走出的醫生。

  「醫生,我兒子沒事吧?手術情況如何?」艾維斯急忙問道。

  醫生摘下口罩,露出欣慰的笑容,「上帝保佑!麥迪梅耶先生,這次的手術相當成功,子彈也已順利取出,不過這幾天仍是危險期,要密切觀察。」露出讚許的表情,醫生續道:「說真的,這麼嚴重的傷勢,動刀前我實在沒有把握,不過病人的意志力相當堅強,讓我們很有信心。」

  是嗎?這麼說,李維應該沒事了。

  「謝……謝謝你!」艾維斯激動地握住醫生的手。

  「我想看他,可以嗎?」一旁的方仲華突然開口。

  「這……」醫生猶豫了一下,「可以,不過只能站在窗外。」

  醫生讓護士拉起窗簾,加護病房內,李維蒼白的臉上帶著氧氣罩,大大小小的管子插滿他的手臂、身體。

  艾維斯看得相當心痛,心中一股怒火又衝向方仲華。

  如果不是這個人,李維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他實在很想殺了他,可是又擔心李維的反應,尤其看到李維捨身救他的那一幕,他知道,要李維忘了他,大概是比登天還難了。

  「我兒子沒事,你可以走了。」他不滿地對方仲華喝道。

  「我不會走的。」方仲華不喜不怒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溫度。「李維要我等他,所以我不會走的。」他轉頭直視著艾維斯,「你是李維的父親,我希望你明白李維的想法。」他掏出染滿血漬的信紙,交給艾維斯。他要艾維斯知道,沒有任何人能阻擋他與李維的愛。

  血跡斑斑的白紙上,是李維滿懷的深情。

  相信我,等我,等我展翅飛翔的那一天,我必定將自己的生命交付予你手中……

  艾維斯看著紙上的字句,他愣住了,他沒想到,李維竟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不敢相信李維真是那麼愛銀狐!難道,他做錯了嗎?

  ***

  雖然醫生說李維很快就會醒來,但三天過去了,李維仍然昏睡著。

  偶爾,會有輕聲夢囈,但都很短暫,他的昏迷指數一直沒有明顯的突破。

  艾維斯及方仲華一直守在醫院。

  加護病房外,兩人仍是各據一方,不過,艾維斯的態度,在看完李維的信之後已較為和緩,雖然對方仲華仍懷有敵意,但已不再對他下驅逐令。

  「爸爸,先歇會兒吧!」這幾天,李維的幾個哥哥及表弟阿布拿都趕到了醫院。

  「叔叔,您三天沒休息了,先回去睡一覺吧!」難得表示關心的阿布拿也勸說著。

  「沒關係,我……」

  「爸爸!」三兒子賽克裡打斷了他的話,「您看看您的樣子,披頭散髮、蓬頭垢面,兩個眼睛凹得像坑洞,李維要是見了,絕對不會高興的。」

  「我……」艾維斯仍想留下。

  「別說了,我讓人送你回去。哈里,幫老爺備車!」賽克裡已經忍了三天了,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把父親押回去休息一下。

  「我讓哈里送你回凡爾賽,你洗個澡、睡個覺,下午再過來吧!」賽克裡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路押著父親到醫院門口,硬是將他送上了車。

  目送著被「強制驅離」的艾維斯,阿布拿出出開口:「表哥,您真是有魄力啊!就這樣打發了你家老頭。」

  賽克裡蹙起雙眉,不悅地道:「說話客氣點,阿布拿。」

  阿布拿冰冷的臉上突然揚起一笑,露出慣有的勾人眼神,「何必動怒呢?表哥,我是在誇獎你啊!」

  賽克裡不置可否,對這個漂亮又邪氣的表弟,他向來沒什麼好感,「起風了,我們進去吧!」

  阿布拿但笑不語,隨著賽克裡進入醫院。

  ***

  艾維斯回到凡爾賽李維的居處。

  一踏進門,就看到芭芭拉及凱莉正在清理幾個木製畫架,將原本清幽的客廳弄得有些凌亂。

  「這是做什麼?」艾維斯問。

  「這是少爺的畫架。」凱莉解釋著,「前幾天,為了捉拿歐列斯特先生,被老爺的幾位隨身保標給撞壞了。」

  畫架?李維會畫畫?怎麼沒聽他提起過?

  艾維斯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李維什麼時候開始學畫的?」

  「有一年多了,少爺還有自己的畫室。」凱莉回道。

  「是嗎?妳為什麼沒回報?」艾維斯的口吻像在責怪。

  「這不是重要事項,況且,合約裡也沒有明確規定。」凱莉的回話相當冷淡,完全不像傭人對僱主的態度。

  的確,凱莉並不是一般的女傭。

  她是艾維斯瞞著李維秘密僱用的保鏢,除了保護李維的安全外,同時也對李維進行暗中監視,以防止他與方仲華有任何牽連。

  當然,方仲華咖啡杯中那無色無味的迷藥也是她的傑作,充分利用毫不知情的芭芭拉,是她手腕高明的地方。

  艾維斯微皺了一下眉,改口問道:「畫室在哪兒?」

  凱莉看著他,故意說道:「你去過了,就是你開槍射傷少爺的房間。」

  「妳……」艾維斯怒瞪向她。

  凱莉毫不畏懼,抬起眼,「二摟左手邊最角落的一間,請吧!」

  艾維斯雖有怒氣,但三天來的疲憊及折磨讓他已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罵人,他一語不發,悶著氣轉身上樓。

  畫室,在長廊的盡頭,這感覺有點像意大利麥迪梅耶家的豪宅。

  在佛羅倫斯,李維的房間也是在靠近宅院的角落。

  說來有些諷刺,前兩天他只顧著殺人,根本沒看清楚自己闖入什麼樣的地方。

  他扭轉門把推開門,沒有看到想像中色彩濃厚的油墨或塗料,只有一室的淡然純淨。

  格局方正的空間裡,面對寬廣的庭院,有一整片光線充足的落地窗,木製的窗欞漆上潔淨的象牙白,薄紗簾幔,在微風中輕搖飄蕩。

  畫室中央,新制的木架上,擺著一張未完成的四開圖紙,淡淡的鉛筆素描,看得出來李維想畫人。

  架旁的工具桌,零散地放了許多作畫工具,畫筆、水彩、標尺。

  艾維斯在畫架前的圓形椅凳上坐了下來,打量著房間裡的一景一物,這畫室好像有些空涼,有些寂寞。

  微風輕輕吹過,不聽話的白色簾幔高揚飛起,落下同時,輕巧無聲灑上靜佇房間一角的書桌,無意觸動了桌上幾張圖紙。

  艾維斯起身,拿起桌上的畫細看著,一張、二張、三張……他訝異地瞠大眼睛,這畫裡的人是銀狐!

  是的,黑色的頭髮,鮮明的輪廓,那是他恨之入骨的男人。

  他一張張翻閱著,眼前的畫似乎部有著相同的臉孔,偶爾,也有幾張小提琴的琴身素描。

  艾維斯注意到,李維在每張畫紙的左下方,都簽上自己的姓名及作畫時間,儼若一副名家風範。然後,他的眼神凝在畫紙的右下角,他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但那的確是李維的字跡,小小的,清楚寫著:Mon  amour  eternel……

  哈!Mon  amour  eternel……我永遠的愛……

  還用法文寫,李維,你就這麼愛他嗎?艾維斯分不清自己是哭還是笑,他只是覺得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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