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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昭武九姓 文 / 昌如

    這天晚上,玄奘帶著道誠道通在大殿上禮佛,巨大的佛像俯視著這師徒三人,點點燭火搖動著,為他們的裟衣鍍上了一層紅光。

    「為師已經跟國王道別,明日就走,」玄奘轉過身,看著兩個弟子道,「我把赤金馬留給你們。往後,這裡的一切都要靠你們自己了。」

    道通輕輕抽泣起來,道誠則請求道:「師父,弟子今夜想陪師父在佛前打坐一宿,以結殊勝法緣。」

    「我們已經有法緣了,」玄奘笑道,「不過你已受了大戒,練練定力也好,你就坐在那裡吧。」

    他指了指佛前的一個蒲團。

    「是,師父。」道誠忙在蒲團上結迦坐好。道通也走過去,坐在了師兄旁邊。

    其實,這幾個沙彌自剃度以來也曾跟師父練過「不倒單」。特別是道誠,自幼習武,坐上幾個時辰原本不成問題,只是這練功打坐與佛家的坐禪畢竟完全不同,除非是白天已經睡過,否則夜裡坐上一陣就會覺得睏倦不堪。

    玄奘從不勉強弟子,只是告訴他們:「躺著睡與坐著睡,其實並無不同,對於修行者來說,這些究竟只是外相皮毛。你們想坐便坐,困了就睡,這也是一種修行。」

    於是,幾個小沙彌試了幾次便都知難而退,只有道誠常試著陪師父打坐,一直坐到起了昏沉,倒頭睡下。而師父卻穩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天亮。有許多次,道誠半夜醒來,見師父依然端坐於蒲團,鼻息如游絲一般,似有似無……

    不過這段日子似乎有些不同,學了比丘戒後,道誠自覺自己的修為也提升了許多,以前師父講經時有些不明白的地方竟然豁然開朗,很多事情不再過於執著。比如師父明天就要走了,今後是否還有機會相見,實在是不得而知,要說難過是肯定的,但和從前比起來,或者和師弟道通比起來,他已經看得很開,知道一切隨緣了。

    這樣不知坐了多久,道誠感到旁邊有了些動靜,睜開眼睛,卻見夜色正沉,大殿上燭光搖曳,巨大的石佛像悲憫地看著自己,似在責備自己心念不空。再看旁邊,師弟道通躺在一塊氈毯上睡得正熟,身上蓋著師父的裟衣,而師父則坐在道通身旁,就著殿上的燭火專注地看書。

    想到師徒一場,如此溫暖清淨的日子以後不知還有沒有了,道誠心中不由得湧起一絲傷感。

    不知是不是師徒之間有什麼感應,玄奘恰於此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打坐可不光是身體端坐在那裡,而是要在身體端坐的同時心不散於外境,不受外境干擾,心也跟著身體坐下來,這才是真正的坐。你明白嗎?」

    道誠臉一紅:「弟子愚魯,心神失守,讓師父操心了。」

    「無妨,」玄奘寬和地說道,「身為凡夫,我們的心無時無刻不處於煩惱的浮躁狀態中,導致看不清自己的本質。我們只有保持平靜、透明、清澈的本性狀態,才能真正認清自己。唯一能讓我們進入清淨舒暢、透明的本性狀態的方法,就是禪定。」

    道誠合掌拜謝,隨即收懾心神,繼續禪坐。漸漸的,那些天馬行空般的念頭變得平淡起來,直至如雲霧般消散,心底升騰起一片光明……

    清晨,早課結束,玄奘笑著對道誠說:「你看上去精神不錯。」

    「弟子覺得神清氣爽,」道誠合掌道,「一夜沒有倒單,這在弟子還是頭一回,原本以為定然會睏倦。誰知不僅不倦,竟比以往還要精神。」

    玄奘欣慰地點頭,口頌一謁道:「若人靜坐一須臾,勝造沙河七寶塔。寶塔畢竟化為塵,一念靜心成正覺。」

    道誠喜道:「真的嗎師父?僅靠坐禪也可成正覺?」

    「久坐必有禪,」玄奘對這個弟子說道,「《楞伽經》雲,今世後世,盡十分諸佛,若有一人不因坐禪而成佛者,無有是處。如今看來,你已找到適合自己的禪修方法,為師也可以放心離去了。」

    聽了這話,道誠才意識到師父真的要走了,頓時覺得戀戀不捨:「師父走後,弟子在修行中若遇阻滯,那時苦無明師指引,該如何是好呢?」

    玄奘搖頭道:「道誠,你不用擔心沒有明師,在我們修行的道路上,往往不是徒弟找師父,那是很難找到的。而是師父找徒弟,只要你認真修行,機緣成熟了,明師自然會出現在你面前。」

    道誠茫然地看著師父:「是這樣嗎?弟子原本還擔心會退失信心呢。」

    「道誠,你忘了佛典上是怎麼說的了嗎?」玄奘安祥地說道,「有六萬恆河沙數的大菩薩在護持我們修行,我們一點一滴的菩提心都會使他們欣喜若狂,他們時時刻刻用極其微妙的善巧方便引導和教化著我們。佛在《楞嚴經》中說,我滅度後,敕諸菩薩及阿羅漢,應身生彼末法之中,作種種形,度諸輪轉。只要我們願意修行,就一定會得到佛菩薩的護念和幫助。我們又怎麼會退失信心呢?」

    道通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正呆呆地聽著師父跟師兄說話,玄奘輕撫他的頭說:「我們今生能夠進入佛門,能夠學習佛法,那一定是百千萬劫難遭遇的,當懷感恩之心。而報恩之道,莫過於修行與弘法。《未曾有因緣經》中說:唯有一事,能報佛恩。何謂為一?常以慈心,以其所解,一切善法,展轉開化,乃至一人,令其信心成就智慧,展轉教化,無有窮盡。所以,道誠啊,用你的智慧去宣揚佛法吧,哪怕你只能教化一個人,你也報了佛恩了。」

    「弟子明白了。」兩個弟子合掌答道。

    玄奘欣慰地點頭,邁步出殿,道誠道通追了出來。

    「師父,」道誠轉到他的面前,跪下道,「弟子此生能夠見到師父,得聞佛法,

    實在是莫大的福緣。師父,您再為我們做個開示吧,如何才是開悟之道?」

    望著這個弟子虔誠的目光,玄奘緩緩說道:「開悟不是求來的,它是覺性的自然而來。感覺世間之苦,有出離之心,羨慕覺者,喜愛真理,實修正法,奉行愛與寬容之道,這些都能讓你自然而然地走向開悟。佛陀在菩提樹下所說的『離苦』,就是開悟之道,你們慢慢就會明白。」

    告別了兩個弟子,玄奘同摩咄達官和阿克多、拉卡納等一眾突厥護衛離開了颯秣建國。

    秋天的高原是極美的,天高雲淡,滿目皆是金紅相間的叢林和牧場。一行人向西南方向行了三百餘里,到達屈霜尼迦國。這裡地肥水美,民風純樸,佛法昌隆,路旁紅褐色的山體間隨處可見巨大的佛窟。

    再走數日,到達笯赤建國,這是一個由一百多個城鎮組成的鬆散的國家,分佈在大蔥嶺地區。每個城鎮都有各自的城主,可自行決定各自活動和與外界的往來,誰也不用聽從其他城鎮的號令。各城都有明確的界劃和分野,但是總稱仍然叫做笯赤建國。

    這個國家土地肥沃,瓜果之類生長茂盛,尤其是盛產葡萄。

    「瞧這裡的葡萄,多好看!就像珍珠一般。」摩咄騎在馬上,一邊撥開那掛滿串串果實的葡萄籐,一邊讚歎道。

    「再過幾日,這些葡萄就該成熟了。」在他身後的阿克多說。

    「這裡很像高昌。」遍地的葡萄園使玄奘想起火焰山下那位執著的義兄,心中頗有幾分感慨。

    「既是如此,我們便在這裡住上幾日如何?」摩咄興致勃勃地提議道,「等這些葡萄成熟。」

    玄奘微笑搖頭:「這一帶風光如此優美,又崇信佛法,看來咱們很快就要到達佛國了,還是不要多做耽擱了吧。」

    於是他們繼續前行,行走了二百多里到達赫時國。此國也被稱作「石國」,東西窄,南北寬,週一千多里,西臨葉河,也算是蔥嶺一帶的大國了。這裡的土質、氣候與笯赤建國相差不大,國中百姓半牧半耕,也有幾十個城鎮,各城有各自的君長,卻沒有總的首領,全部臣屬於西突厥。

    聽說西突厥使臣護送大唐高僧前來,這些君長都親率城中百姓出城迎接,並將玄奘等人接入城中款待。

    玄奘想起在瓜州收的俗家弟子石槃陀就來自於這裡,不禁有些感慨。

    他沒有在這些城池多做停留,而是加快了步伐趕路,滿心希望能快些到達天竺,卻不知這裡距他的目的地還差得遠呢。

    連續趕了一千多里路,他們到達了怖捍國。

    這是一個奇怪的山地國家,說它奇怪,是因為這裡的語言迥異於這一路的其它國家。居民的性格勇武剛健,外貌卻長得醜陋不。這裡群山環抱,氣候寒冷,土地肥沃,花果眾多,又適合繁殖羊馬,原本是個不錯的地方。可惜由於國中沒有能夠統轄全境的君王,各部酋長和地方豪強彼此爭強,互不相讓,幾十年來打鬥不休,他們憑藉著河流和天險來劃分各自的勢力範圍,而在這些地帶,玄奘等人時時可見戰死的屍首。

    一行人馬不停蹄,曉行夜宿,這一日來到窣堵利瑟那國。

    這個國家周圍一千四五百里,東臨葉河,與赫時國相對,國土面積卻比赫時國更大。葉河發源於蔥嶺北部,水流浩瀚渾濁,十分湍急。這裡的土質、居民的風俗與赭時國相仿,只是因地處高原,草場遍地,國內百姓多以牧業為主,四處遷徙,居無定所。

    窣堵利瑟那國倒是有自己的君王,不過也臣服西突厥。國王與僧眾聽說玄奘一行到此,十分恭敬,熱切期望法師能留下來講經弘法,與國中僧俗廣結法緣。但玄奘想到這一路之上已經耽擱太久,不願多做停留,只在寺院內講解了一天《般若經》,便又上路了。

    再往西南,便進入了昭武九姓國的境內。

    「何為昭武九姓?」摩咄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稱。

    玄奘道:「聽說這裡的國王來自蔥嶺東部的月氏國,本姓溫,舊居中原祁連山北的昭武城,後來被匈奴破圍,舉家西逃,過蔥嶺,在此地建立了月支國。隋朝時,此國又分裂成九國,各自**,他們的國名依次是:康國、東安國、中安國、西安國、發汗、米國、史國、何國、烏那曷、穆國和漕國。由於都姓昭武,因而又被稱作昭武九姓。」

    「奇怪啊,」阿克多搔了搔頭,「我以前也曾來過此地,怎麼沒聽說過這些名字呢?只知道前面有喝捍國、捕喝國、伐地國、曲雙尼加國什麼的。」

    「你說的這些就是昭武九姓國裡的,」玄奘解釋道,「喝捍國便是東安國,捕喝國便是中安國,伐地國便是西安國,曲雙尼加國便是何國。同一個國家,中原地區同西域地區叫起來並不相同。」

    「原來是這樣。」阿克多恍然大悟。

    摩咄回頭問道:「既然這些國家的國王都是中原苗裔,法師可要一一拜訪?」

    玄奘搖頭道:「那要耽擱多少時間?還是趕路要緊。」

    他們迅速通過了這一連串的小國,天氣漸漸轉寒,前方又出現了一個叫霍利習彌加國的國家,該國又稱火尋國,地連鹹海,是玄奘西行所經過的最西邊的國家。

    從火尋國開始,玄奘不再往西南行,而是取道東南。

    這一日他們渡過縛芻河,南行五百里,抵達貨利習彌伽國。

    自打離開颯秣建國,眾人已經馬不停蹄地行走了兩個多月,人馬俱已精疲力竭,因而摩咄提議,在此歇息數日。

    玄奘歎道:「我知

    道你們都很辛苦,我何嘗又不想歇息幾日?只是時令已至深秋,如果不能趁著現在天氣還好多趕些路,冬日一至,大雪封山,路便難行了。」

    摩咄想想也是,於是便不再堅持,一行人在貨利習彌伽國僅停留了一宿,便又向著東南方向進發了。

    再行三百餘里,經羯霜那國,便進入亂山叢中,四周峰巒重疊,像波濤起伏的大海一樣,蔚為壯觀。山間白雪皚皚,絕少人行。奇怪的是,腳下卻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方。

    眾人在這艱險的小路上一腳高一腳低地走了十幾天,也沒能走出這群山的**陣。沿途既未發現人煙村落,又缺少水草乾糧,著實感到疲累難支了。

    「這是什麼地方?」面對夕陽下的群山,玄奘以手遮額,自言自語道。

    「誰知道這是什麼鬼地方?」在山區走了那麼久,腳掌都磨爛了,還沒走出去,摩咄也不禁有些心浮氣燥,「對了阿克多,你去過的地方也不少,可知這是什麼地方嗎?」

    阿克多想了想,道:「弟子猜想,快到鐵門峰了。」

    「啊哈!我知道了,」摩咄一拍手,「過了鐵門關,就是睹貨邏國的地界了,那裡可是人煙稠密的繁華之地,而且當地的人虔信佛法!」

    「可是,我們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到達鐵門關,」阿克多並不樂觀,「這一帶地形太複雜,很容易迷路。我也只在多年前走過一次,記得前面有個山谷叫什麼黑豹之口的,上面的棧道年久失修,極為險惡,行人稍有不慎,便會掉落下去。」

    「喂!我說你小子別嚇唬人好不好?」摩咄不滿地說道。

    玄奘抬起頭來,太陽已經完全落山,頭頂迅速聚攏著翻滾的烏雲,巨大的陰影彷彿遮住了全部的天光,周圍越來越暗,浸著寒意的山風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快下雨了,」他說,「我們就在這裡宿營,找個不易被山洪衝到的地方。」

    阿克多等人也都有此意,回身招呼士兵們迅速下馬,取出簡易的帳篷,選擇了一處高地安營紮寨。

    誰知這裡的雨來得極快,沒等帳篷搭建完成,雨水便夾著冰渣劈頭蓋臉傾瀉而下,將每個人從裡到外澆了個透,露在外面的臉和手被刀子般的冰渣劃得生疼。

    黑夜迅速降臨,山谷裡瀰漫著擾人心緒的霧靄,數丈開外的東西全都變得模糊不清,枝蔓橫行的樹枝上佈滿苔蘚,在黑暗中看起來猶為恐怖。

    一通手忙腳亂,總算搭建好了營地,大夥兒趕緊帶著馬匹縮進了帳篷裡。

    夜晚的降水很快便將帳篷澆濕,好在風不甚大,每個帳篷裡都攏起了一小堆火,上面架上陶罐燒著熱水,拉卡納又往火裡扔了幾塊石頭,大家聚在一起烤火聊天。

    「這鬼天氣,去颯秣建國之前還熱得要死呢,怎麼突然間就變得這麼冷!」摩咄將手縮在袖筒裡,罵道。

    拉卡納笑道:「達官不要著急,再過一會兒,等石頭燒熱了,就暖和了。」

    「是啊,」阿克多道,「怎麼說咱們還有帳篷呢。」

    「幸好如此。」摩咄不再抱怨,把手伸出來,放在火上烤著。

    望著眼前金紅色的火苗,玄奘不禁想起了颯秣建國,想起了聖火壇中的火焰,想起了拜火教的祭司們,於是輕輕說道:「溫暖,其實是對嚴寒的一種寬恕。」

    嘴上這麼說,心裡還是有些擔憂——已經進入九月天了,一路之上時有降雪,也不知何時才能走出這高山地帶,若是等到大雪封山還走不出……

    過凌山時的慘痛情景頃刻間又浮現在腦海裡。眼下,他只有在心中默默地祈請佛陀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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