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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如峰仰臥在床上,用手枕著頭,呆呆的望著天花板上凹凸的圖案出神。午后的陽光從玻璃窗中射進來,照在屋角上方的白牆上。光線所經之處,無數塵埃的小粒在陽光中閃熠。室內靜悄悄的,只有魏如峰的呼吸沉緩而規律的起伏著,空气中似乎充塞了一份頗不尋常的孤寂和郁悶。魏如峰把眼光從天花板上調向陽光絢爛的窗子,過久的凝視使他的眼睛發澀,枕在頭下的雙臂也微感酸痛。把手從頭下抽了出來,他翻了一個身,側面而臥,順手拿起床頭柜上的一本小說,翻開來,想定下心來細看。可是,書上的字浮動著,扭曲著,每一個字都變幻成那清瑩如水的眼睛,和一朵朵稚气的,雅致的,宁靜的微笑。他拋下了書,近乎憤怒的自語了一句:
  “不過是個小娃娃而已,我打賭她是什么都不懂的!”
  但,這句話并無助于他煩躁的心情,反而使他更加郁悶,從床上坐起來,他看了看手表,三點鐘正。去?還是不去?這么多個星期六,都是白等了,他實在不相信這個星期六她就會去。每個星期六下午,孤坐在“鈴蘭”的老位子上,像個傻瓜般從午后等到天黑。這种傻气的行為簡直不像他魏如峰會做出來的!那個女孩子有什么了不起?論容貌,比她漂亮得多的女人他也不知道結交過多少,論吸引力,她根本就還是個沒有成熟的小女孩。一襲學生制服所裹著的瘦弱的身子,一對迷茫的,什么都不懂的眼睛!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如此拋擲不下?值得他每個星期六一次又一次的去碰釘子?這么多年來,混跡于商業場中,在社會及商場的習俗下,他也有過許多不同的經驗!可是,他總以自己的堅強和定力而自負,他永遠那樣洒脫不羈,從不被任何一個女性所折服!而現在,為了這樣一個小女孩,竟弄得如此神魂不定,簡直近乎不可解的滑稽!他為自己這份牽腸縈怀,拋擲不下的感情而生气,想想看,僅僅見過三次面而已,一個讀中學的女學生!在床沿上坐了半天,煩躁卻越來越厲害了,到底為了什么,她居然不肯到“鈴蘭”去?有一份少女的矜持?還是看不起他?沒想到他魏如峰,竟然追不上這個小女孩!咬了咬牙,他猛的跳了起來,他不能永遠處在被動地位,株守著三點半“鈴蘭”之約!“到她的學校門口等她去!”他下決心的說,從衣櫥里拿出一件干淨襯衫,“要不然,干脆闖到她家里去!”他解開襯衫鈕扣,預備換上干淨的。但,才解了兩個鈕扣,他又廢然的停下手來,把那件干淨襯衫往床上一扔,歎了口气,重新落坐在床沿上,自言自語的說:“魏如峰,魏如峰,你不是十八、九歲,輕舉妄動的年齡了,別再做些幼稚的傻事吧!”
  用手托著下巴,他又怔怔的發起呆來。
  “表少爺!電話!”樓下阿金的一聲叫喊,把他從沉思里喚醒過來,他從床沿上猛跳起來,一种直覺的念頭閃電般的來到他的腦中:“是她!”沖出房門,帶著种反常的興奮,他三級并作兩級的沖下樓梯,竄進客廳里。一跑進客廳,他就看到何慕天正坐在沙發里看剛剛送來的晚報,听到他急促的腳步聲,何慕天抬起頭來,詫异的望望他。他有些為自己失常的態度感到不好意思,放慢了腳步,他故示從容的走到電話机旁,握起了听筒。
  “喂?”他詢問的喂了一聲,竟不能抑制自己的心跳和微顫的聲音。“喂,”女性的聲音,嬌媚而帶磁性:“如峰嗎?猜猜我是誰?”“哦,”他噓出一口气,失望使他的心髒往地底下沉。又是她!該死!對著听筒,他沒好气的說:“你的聲音誰還听不出來?有事沒有?”“怎么,沒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呀?”
  “我最近忙得要死,”他厭煩的說:“到底有什么事?”
  “別這樣打官腔好不好?”對方在大撒其嬌:“你忙些什么嘛,一個月都看不到人影!今天晚上……”
  “我沒空,對不起,”他打斷了對方:“等我忙完這一陣再說!”不等對方再說話,他立即挂斷了電話。回過頭來,他看到何慕天正把一對審視著他的眼光調回到報紙上。他有些赧然,卻有更多的失望。無精打采的扶著樓梯的扶手,走上了樓,回進自己的房中。關上房門,他又和衣往床上一躺。今天絕不再去“鈴蘭”當傻瓜了,讓別人看著都莫名其妙。楊曉彤,去她的吧!天下女人多著呢,她算得了什么?閉上眼睛,他試著去排除自己腦中紛雜的思想。一聲門響,有人推開了房門,來到床邊,他睜開眼睛,霜霜正含笑的立在床前,低頭望著他。
  “哈!”霜霜叫著說:“真難得,大少爺這個星期六居然會在家里!”“唔,”魏如峰哼了一聲:“同樣難得,你居然也會在家里。”
  “你每個星期六下午都跑出去,你怎么知道我星期六下午在不在家呢?”霜霜搶白的問:“其實,我近來最乖了,你問爸爸,我是不是很少跑出去了?”
  “是嗎?”魏如峰問,望著霜霜。真的,霜霜好像有些改變。穿著件淺綠的秋裝,頭發上系了根同色的發帶,安安靜靜的站在那儿,竟有股溫柔沉靜的味道。“不錯!”他贊美似的說:“很有進步。”“別那么老气橫秋的!”霜霜說。在魏如峰床前蹲了下來,研究的審視著他說:“气色不太好,生病了嗎?”
  “沒有呀!”“看你近來魂不守舍的,怎么回事?我會看相,知道你心情不好,為什么?”“沒有呀!”“和誰生气了嗎?”“沒有呀!”“有心事嗎?”“沒有呀!”“沒有呀,沒有呀!”霜霜學著他說:“那么,為什么不高興?可別再對我說沒有呀,我看得出你不高興。是為了公司里的事嗎?爸爸昨天還在說,要把你的位置再提高呢!他說你對商業有天才。”“商業!”魏如峰感慨的說:“我正准備改行呢!”
  “改行?為什么?公司里有人得罪了你嗎?”
  “別胡思亂想了!”魏如峰坐起身來:“只是我對商業沒興趣,想去教書!”“教書!好奇怪的想法!”霜霜站起來,走到魏如峰的書桌前面,桌上正有一張攤開的紙,上面潦草的寫著字,她拿起來一看,字跡是魏如峰的,雜亂無章的寫著些詩詞中片段的句子,如:
  
  “問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
  “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里無尋處!”
  “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除了這些句子以外,還有兩個希奇古怪的句子:
  
  “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紅云,
  早上的一顆小小的孤星!”
  

  霜霜舉起這張紙,挑著眉毛說:
  “表哥,這是一張什么玩意?你那里跑出來這么多閒愁呀?”魏如峰走過去,一把奪下那張紙來,揉成一團,往字紙簍一丟說:“我愁我的,你別管閒事!”
  “告訴我,”霜霜坐在書桌上,凝視著魏如峰說:“是不是想要個女朋友?爸爸那天在說,你該成家了!”
  “哦?”魏如峰望了霜霜一眼:“你想給我介紹嗎?”
  “我試試看,把你的條件告訴我!”
  “算了,”魏如峰說:“你那些朋友,一個賽一個的野,沒興趣!”“怎么樣的就有興趣?”
  魏如峰咧咧嘴,托起霜霜的下巴,開玩笑的說:
  “像你!”樓下電話鈴又響了,何慕天在叫魏如峰听電話,魏如峰閃身出房,跑下樓梯,躲開了霜霜的掀眉瞪眼。電話机旁,何慕天正若有所思的望著听筒,微蹙著眉。這電話顯然是何慕天接听的。魏如峰一看何慕天的神色,就猜到百分之八十又是杜妮打來的,握起听筒,他沒好气的喊:
  “喂!什么事?”對方一陣沉默,他不耐的連喊了兩聲“喂喂”,對方才有個清脆而細嫩的聲音,怯怯的問:
  “是——是——魏——如峰嗎?”
  “我就是,你是哪一位?”魏如峰皺起了眉,惊异的問。
  “我——等了你好半天了,你不是說三點半嗎?”
  “什么?”他的心狂跳了起來,握緊了听筒,他緊張的喊:“你是——”“楊曉彤。”“喂喂,”他嚷著說:“你在哪儿?”
  “鈴蘭。”魏如峰屏住了气,握著听筒的手竟有些發顫。霜霜已經下了樓,靠在茶几上看魏如峰接電話,一面玩著茶几上的一只玻璃小馬。魏如峰還沒有回過气來,對方又怯怯的開了口:
  “這几個星期,我都不能出來,先是該我辦壁報,后來又考月考……”“喂!你听著!”魏如峰已恢复了精神,他對著听筒大叫著說:“我三分鐘之內就赶到,你千万別离開!”
  摔下了听筒,他顧不得再去換衣服,摸摸口袋,派司套里還有錢,就放心的向門口沖去。一面嚷了聲:
  “姨夫,別等我吃晚飯!”
  霜霜一把拉住了魏如峰,急急的問:
  “什么事?發生了什么事嗎?”
  魏如峰掙脫了霜霜的拉扯,笑著說:
  “什么事都沒有!只是要出去一會儿,”說著,他揚著眉毛,用手擰擰霜霜的面頰,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說:“再見!好妹妹,別為我的閒愁擔心了,現在什么都好了。你要我晚上給你帶什么回來嗎?巧克力?怎樣?好,再見!”揮揮手,他迫不及待的沖出房去,奔下台階。立即就響起喧囂的摩托車馬達聲,呼嘯著走遠了。
  霜霜愣愣的站在客廳中央,一只手撫摩著被魏如峰擰痛了的面頰,眼睛呆呆的望著魏如峰跑出去的門口,心里布滿了疑惑和不解。這是怎么回事?從來沒有看到魏如峰如此失常過,和如此興奮過。他碰到什么事了,剛剛還躺在床上無精打采的,現在一個電話就又精神大振,簡直是發神經!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轉過身子,她看到何慕天正坐在沙發里,默默的望著她,眼睛里有一抹深思而悵惘的神情。她聳聳肩,對何慕天說:“你看表哥是怎么回事?大概是神經失常了,什么事值得他那么緊張?平常天塌下來他也愛管不管的。”
  何慕天沒有說話,仍然望著霜霜出神。他在想著他接電話時所听到的那個細細的,嫩嫩的聲音,清脆嬌柔,還帶著點儿軟軟的童音。一個女孩子,一個少女,不會比霜霜更大,卻有力量使魏如峰擺脫掉杜妮的糾纏?這事有點不可思議而耐人尋味了。但是,事實擺在這儿,何慕天自己是過來人,他知道什么事情發生在魏如峰的身上,這是不容人不相信的。
  “爸爸,你在想什么?”
  霜霜打斷了他的思潮,他看看霜霜,俏麗的濃眉,神采奕奕的大眼睛,難道不夠美,不夠可愛嗎?但是,人生的事情并不是件件都能預先安排好的,更不是件件都能如人意的。他輕輕的歎息了一聲,說:
  “我在想如峰的事。”“他怎么了?”霜霜問:“近來他不是挺奇怪的嗎?一忽儿唉聲歎气,一忽儿興高采烈,還寫些怪里怪气的紙條,什么這個愁,那個愁的……”“奇怪?”何慕天搖搖頭,有些悵惘的笑笑:“一點也不奇怪,這是陷入情网的青年男女都會害的病。”
  “爸爸,你說什么?”“我說,如峰一定在戀愛。”“戀愛?”霜霜瞪著何慕天,不信任的張大了眼睛:“表哥在戀愛?和誰?”“和剛剛打電話來的那個女孩子。”
  “那是誰?”“我怎么知道?”何慕天抬了抬眉毛,燃起一支煙,望著煙頭上繚繞的青煙,沉思的說:“听聲音,年紀一定很輕,大概只有十七、八歲。”霜霜蹙起眉頭,怔怔的望著父親,腦子中是紛紛亂亂的一團,好像有人在她頭腦里塞進許多棉花似的,脹得很滿而又全是空白。魏如峰戀愛了?和一個不知名的女孩子!她隨手摸了一張椅子,慢慢的坐了下去。憑著小几,用手托住下巴,她必須好好的想一想。想什么?她又抓不住任何具体的東西,腦中只有一個比較成形的思想:魏如峰戀愛了!這是可能的嗎?魏如峰?不,這并不可能。他曾和許多女人玩過,卻從不動真情!這只是父親的臆測而已,魏如峰不會如此容易墮入情网!不,不,絕不會,反正她不信……
  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一惊,抬起頭來,發現何慕天正站在她的面前,深深的望著她。
  “霜霜,”何慕天用一對了然一切的眼睛凝視她,低沉的說:“對付這种事情最好的辦法,就是看淡一點,你是個洒脫的孩子,自會處理自己。你要知道,在人生的路上,你總會遇到一些打擊的。”“爸爸!”霜霜怔了一下,頓時帶著一臉受傷的倔強喊了起來:“你說這些話是甚么意思?你以為我愛上了表哥?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他,我的男朋友那么多,他算得了什么?而且——我也不相信他是在戀愛!”
  何慕天默默的搖搖頭,說:
  “他是在戀愛,我可以肯定這一點。如峰這兩天失魂落魄的,我早就怀疑了!”霜霜咬咬嘴唇,突然想起了魏如峰桌上的那張紙條,有些什么句子?“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這不是寫明了嗎?她瞪視著牆上的一幅畫,手指發冷,心髒迅速的向地底下沉去。
  “霜霜,”何慕天眼望著臉色越來越蒼白的女儿,心中隱隱作痛,女儿的失意比他自己失意更讓他難過。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期望著的事終成泡影,霜霜竟沒有力量系住這個年輕人的心?面對著漂亮的霜霜,他為她不平!魏如峰太沒有眼光了!又歎了口气,他無奈的說:“別難過,霜霜,如峰并不是天下唯一可愛的男孩子,而且,事情也不見得就絕了望……”顯然,何慕天安慰的方式太笨拙了,霜霜猛的跳了起來,雙手緊握著拳,暴跳著對何慕天狂叫了起來:
  “爸爸!你說這些做什么?誰告訴你我愛上了表哥?我根本不愛他,一絲一毫都不愛他!他愛上誰与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為什么要難過?為什么要絕望?他愛娶誰就娶誰,我一點都不關心!不關心!不關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關心!”喊著喊著,眼淚涌出了她的眼眶,她的臉色由白轉紅,呼吸急促,頭發搖得零亂的披散了下來。終于,喉頭哽住了,再也喊不出聲音。她發狂的踢翻了一張椅子,掉頭向樓上跑去,奔進了自己的房里,“砰”的碰上房門,就扑進床里,把頭埋在枕頭中,气塞喉堵的痛哭了起來。
  何慕天木立在客廳里,樓上,霜霜不可壓抑的哭泣聲透過了門,一直傳到樓下。何慕天的心收緊了,絞痛了,他慢慢的扶起了那張被霜霜踢翻的椅子,呆呆的站了好一會儿。霜霜的哭聲沒有平定,反而越來越沉痛了,他無法忍受,慢慢的走上樓,走到霜霜的門口,推開了房門,他看到霜霜正發狂的撕咬著枕頭,捶打床墊。他走過去,才把手放到霜霜的身上,就被她摔了開去,同時哭叫著說:
  “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
  何慕天默然的立在床邊,無可奈何的望著痛哭的霜霜,然后,他歎了口气,走出霜霜的房間,帶上了房門。疲乏的回到自己的房里,在安樂椅上坐了下來,他用手指揉了揉額角,喃喃的自語的說:“如果她有個母親就好了!”
  母親,一想起她的母親,那些連鎖著的回憶又一串串的浮到眼前,他閉上眼睛,仰靠在椅子里,臉上的肌肉全被痛苦的思潮所扭曲了。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然后,他听到霜霜有了動靜,她的腳步穿過走廊,到樓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口去張望,只一忽儿,他就看到他那輛灰色的小轎車如箭离弦般向街頭狂馳而去。他歎息著坐回椅子里,他知道這以后會是什么:闖紅燈、超速、沒有駕駛執照。他又該為她准備罰款和具保了。
  燃起一支煙,他按鈴叫來了阿金,吩咐著說:
  “魏少爺回來的時候,讓他到我房里來一趟!”
  無論如何,他要為霜霜做一番努力,他必須盡量挽回這件事,必要時,他不惜恩威并重,對如峰稍稍施一些壓力,他深深了解,魏如峰對他這位姨夫,是十分敬愛和順從的,為了霜霜,他顧不得其他了。
  魏如峰回來的時候并不太晚,只有九點多鐘,他吹著口哨走上樓梯,阿金叫住了他,轉告了何慕天的話。
  “OK!”他說。回到臥室,他先取了睡衣,到浴室去洗了一個澡,一面洗,一面不停的吹著口哨。曉彤,多么惹人怜愛的孩子!那水盈盈的眼睛,那怯生生的表情,那一雙柔若無骨的小手。
  “喔,別碰我,記住,我們才是第四次見面!”
  “第四次!”他迷糊的問:“我覺得,我們已經認識四十年了。”她笑了。“你一定有很多的女朋友!”
  “不錯,”他坦白承認:“我曾經有過很多的女朋友!”
  “是你眼光太高嗎?”“或者是她們眼光太高。”
  “包括何霜霜在內?”“霜霜?”他一愣,盯著她問:“你听到些什么流言?”
  她又笑了,黑眼珠生動而活潑。
  “是‘流言’嗎?”她問。
  “霜霜是我的小妹妹。”
  就這樣,好像已經解釋清楚了什么,她不再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不再保持兩人座位中那一尺寬的距离,當他用手攬住她的腰的時候,她也沒有退縮,只抬起她那兩排長長的睫毛,用那對黑蒙蒙的眼睛凝視他。這凝視使他那樣心動,他竟想在眾目昭彰的燈光下吻她,但他畢竟沒有那樣做。她的頭倚在他的肩上,細細的發絲輕輕的拂著他的面頰,她低低訴說的聲音像潺潺的流水般在他耳邊輕響:
  “我騙了媽媽,我告訴她我是到顧德美家里去做功課,媽媽相信我一切的話,因為她永遠把我看成一個小女孩,一個單純得一無所知的小女孩。我本不長于說謊話,可是,在我向她說謊的時候,我說得那么自然,就好像是真的一樣,我不明白我怎么會如此?這使我對自己怀疑。”她停下來,把一只手放在他手腕上,仰頭注視著他:“你也曾對自己怀疑過嗎?你覺不覺得每個人都有矛盾的性格?好的与坏的思想,堅強与懦弱的個性,常會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于是你就沒有辦法清晰的分析你自己。”他凝視她那跳動的睫毛下藏著的黑眼珠。
  “你常常分析你自己嗎?”
  “有時,我試著去分析。”她又笑了,用兩只手交叉著枕在腦后,靠在沙發椅里,那股慵散勁儿更其動人。“可是,不分析還好,越分析就越糊涂。”
  “每個人都是如此,”他說:“分析自己和了解自己都是一件難事,”他凝望她:“你是不必分析自己的,一切最單純,最完美的事物都集中在你身上……”
  “你錯了,”她的黑眼睛深深的回望著他:“世界上沒有一件單純的東西!”他沉默了,他們對望著,時間在雙方恒久的注視下凝住了。半晌,他眩惑的托起她的下巴,迷茫的說:“我奇怪,在你這小小的腦袋里,怎么容得下這么多的思想?而我一直都認為,女人是最現實的動物,你這小腦袋里的東西,好像還非常复雜和丰富哩!”
  “你想發掘嗎?”“你讓我發掘嗎?”“如果你是個好的發掘工人。”
  “我自信是個好工人,只要你給我發掘的机會和時間。”
  “你有發掘的工具嗎?”
  “有。”“是什么?”他捉住她的手,把那只手壓在他激動而狂跳著的心髒上。几度夕煙紅15
  “在這儿,”他緊緊的望著她:“行嗎?”
  她的大眼珠在轉動著,像電影上的特寫鏡頭,慢慢的,將眼光在他的臉上來回巡逡,最后,那對轉動的眼珠停住了,定定的直視著他的眼睛。小小的鼻翼微翕著,呼吸短而急促,溫熱的吹在他的臉上。他對她俯過頭去,又中途停住了,他不敢碰她的唇,怕會是對她的褻瀆。拿起了那只手,他把它貼在自己的面頰上,額頭上,最后,緊貼在自己的嘴唇上。他無法再抬起眼睛來看她,因為,在自己充滿幸福和激動的心怀里,他忽然覺得要流淚了。而當他終于能抬起眼睛來看她的時候,他只看到一張蒼白而凝肅的小臉,隱現在一層庄嚴而圣洁的光圈里。怀著這些溫馨如夢的回憶,他在浴盆中浸得已經太久了。洗過了澡,穿上睡衣,他走出浴室,直接來到何慕天的房間里。房里又是煙霧沉沉,何慕天正坐在他的安樂椅中,那神情看來又遭遇了問題。他對魏如峰仔細的審視了兩眼,指指前面的椅子說:“坐下來,如峰。”魏如峰坐了下去,注視著何慕天,等著他開口。何慕天先燃上了一支煙,慢慢的抽了一口,然后從容的說:
  “昨天公司里開了董事會議,關于你那份增產計划,大致是通過了,預備明年一月份實施。至于在香港成立門市部一節,也預備明年春天再考慮。最近,胡董事說業務部的施主任有紕漏,我想要你去注意一下,必要時,就把施主任調到別的部門去。”“好,我盡量注意。”魏如峰說。其實,泰安紡織公司的股份百分之七十都在何慕天手中,其他的董事不過握著一些散股,所謂董事會議,也就是形式上的而已。事實上,只要何慕天有所決定,會議開不開都無所謂。
  何慕天噴了一口煙,沉思了一下,微笑著說:
  “公事交代清楚了,我們也該談談私事了。”
  “私事?”魏如峰愣了愣。
  “嗯,”何慕天點點頭,親切的說:“如峰,有沒有出國的計划?”“怎么?”魏如峰有些困惑。“公司里想派人出去嗎?我并不合适,我學的不是紡織,又不是商業。”
  “我知道,我只是問你對未來的計划。你已經二十—六?還是二十七?”“二十七。”“對了,二十七歲,我像你這個年齡,已經有霜霜了。”“姨夫是在問我的終身大事?”
  “也有一點是,我听說你和一個交際花過從很密,有這回事嗎?”“哦,”魏如峰笑了笑,這并不是他的秘密。“那大概指的是杜妮。她死纏住我,我可沒對她動感情。”
  “雖然沒有動真情,一定也有來往吧?”何慕天銳利的盯住魏如峰問。魏如峰點點頭,笑著說:
  “假如我說和她沒有關系,就未免太虛偽了,是嗎?姨夫,你一定了解,和這种歡場女人來往,如同交易,誰都不會動真情的。而且,對于送上門來的女人,只要她長得不錯,我也不會像柳下惠一樣坐怀不亂。”
  “唔,”何慕天把煙從嘴里拿出來:“我喜歡你這股坦率勁儿。那么,告訴我,為什么最近一個月以來,你把這些女人全斷絕了?”魏如峰一怔,接著就脹紅了臉,他不安的在椅上蠕動了一下身子,伸了伸腿,說:
  “姨夫,你對我的事好像清楚得很呢!”
  “當然清楚,”何慕天微笑著,深思的說:“你想,你將來會繼承泰安,這么大的一個公司即將落在你的肩上,對你的事,我怎能不關心?”“什么?”魏如峰吃了一惊。“我?繼承泰安?為什么?”
  “你是我的親人,又有商業天才,公司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安全。而且,近來我對商場中的追逐傾軋,已經覺得疲倦了,很想把這個重擔交卸下來,然后過几天清靜日子。假如你沒有什么出國讀書的計划,我就希望你把時間多放在公司里一些,工厂里也去跑跑。兩三年后,你就可以變成實際的負責人了。”“姨夫,”魏如峰皺皺眉頭,深深的望了何慕天一眼:“你要把公司給我,我應該感激你,可是,說實話,姨夫,我并不想負責泰安。”“為什么?”“我和你一樣,我厭倦商場的這些競爭和欺詐。我自己是學文的,商業和紡織都不是我的興趣,也不是我的本行,我之所以留在公司里,完全是因為你需要我。有一天,霜霜會結婚,那時候……”“慢慢來,如峰,”何慕天打斷了他。“你對這筆財產一點不動心嗎?”魏如峰苦笑了。“當然動心,”他說:“如果我說對財產金錢不動心,我就太矯情了。但是,我不愿繼承泰安,這應該屬于霜霜……”
  “屬于霜霜——”何慕天沉吟著說:“和屬于你,這不是一樣嗎?”“什么意思?”“我是說——”何慕天噴了一口濃煙:“如果你和霜霜結婚的話。”魏如峰陡的愣住了,他瞠目結舌的望著何慕天,后者正平靜而從容的吐著煙霧。他站了起來,盯著何慕天的臉,詫异的說:“你開玩笑嗎?姨夫?”“一點也不開玩笑,你們是表兄妹,從小在一塊儿長大,彼此了解,又彼此親愛……”
  “但是,我不愛霜霜,霜霜也不愛我!”
  “愛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
  “我覺得你的想法有些荒謬,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么不可能?”“因為——”魏如峰深吸了口气說:“我一直把霜霜當親妹妹看,而且,我現在也正在戀愛。”
  何慕天震動了一下,在煙灰缸里揉滅了煙蒂,故意輕描淡寫的問:“是嗎?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像杜妮那樣的嗎?你預備和這女人‘戀愛’多久?”魏如峰的臉色變得蒼白了,他做夢也沒想到何慕天會用這樣的語气來侮辱他的戀愛,而且還連帶侮辱了曉彤。這使他無法忍耐,他用手指抓緊了椅背,竭力控制自己沸騰的怒火。半天后,才顫抖著嘴唇,冷冰冰的說:
  “姨夫,我明白了,你想用泰安去給霜霜買一個丈夫?你找錯了對象了,街上的男人多得很,你隨便去拉一個,告訴他你那优厚的條件,他們一定會趨之若鶩的!至于我,你罵我不識好歹吧!”說完這几句极不禮貌的話,他掉頭就向門口走,何慕天呆了几秒鐘,然后猛然惱怒的大聲喊:
  “站住!如峰!”魏如峰站住了,慢慢的回過頭來,何慕天面對著一張倔強而堅定的臉。他逐漸泄了气,怒容從他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深切的落寞和失意,怎樣的一個青年!霜霜何其無緣!他歎了口气,對魏如峰擺擺手,乏力的說:
  “好,你去吧!”魏如峰遲疑了一下,向門口走去,何慕天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如峰!”魏如峰再度站住,何慕天凝視著他,慢吞吞的問:
  “告訴我,你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楊曉彤。早晨的那個曉字,彤云的彤。”
  “很漂亮嗎?”“哦,”魏如峰怒火已消,熱心的說:“不是漂亮,而是可愛,漂亮這兩個字多少有點人工美的成分在內,曉彤是完全自然的美,真實的美,由內在到外表,無一處不美。”
  何慕天凄苦的一笑。“好,你去吧,如峰,希望有机會能見到這個神奇的女孩子。”魏如峰也笑了。“你一定很快就會見到她,我會帶她到家里來玩。”他說,望著何慕天,他知道,他們之間的不快已經過去了。
  樓下,突然間,尖銳的喇叭聲又划破了寂靜的長空,在夜色中銳利的狂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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