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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頁     寄秋

  她只能做假,在自家丫頭面前也要表現手指不靈巧,繡了一針要想上好一會兒再落下一針,縫線有寬有窄,甚至怕露出針洞又有疊線,縫得全無技法,但又不能太差,否則怎麼送人,真是苦了她。

  齊亞林眼眶泛紅,心頭是壓不住的歡喜。「不,我覺得很好,你有心了。」雲娘姑姑去世以後,這是他長到十七歲頭一回有人送他親手縫製的襪子。

  「真的?」她一臉懷疑,心想,他真是個好人,哪是世人所謠傳手段狠絕的首輔大人,瞧他年輕俊逸的臉龐多麼真誠,一點也看不出半點虛假。

  其實她沒見過齊亞林二十歲之後的容顏,他考上科舉後便遷出雲家大宅,住進翰林院旁的一座二進小宅,然後在讓數年內連升好幾級,到達她無法仰望的高度。

  非進士不進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他便是從七品編製憑著探花郎的名號一路升到從六品修撰、正六品侍講,再到侍講學士、大學士……

  當時在後院的她對朝廷的事所知不多,對他是怎麼升上去的也一無所知,只知他升得很快,受皇上史無前例的破格擢用,等到新帝登位時,他已是二品大臣,熬了幾年資歷成為本朝最年輕的首輔大人。

  那時已經十來歲的雲惜月便常藉此嘲笑她,說她白長了一雙眼,是瞎的,明擺著的官夫人不做卻寧願做妾,真是丟盡雲家人的臉。

  她所知的消息大多是由雲惜月口中得知,雲惜月每隔一段時日便會以臨川侯世子表妹的身份前來住上幾天,在獲得朱月嬋的允許後對她落井下石,用極盡尖酸刻薄之言語羞辱她。

  婚後生活不如意的她早已後悔了,但她被寵得太驕傲,有苦只能往肚裡吞,不願向外人哭訴。

  自作自受怨得了人嗎?多少人的阻止她都視若無睹,整日作著前呼後擁、高高在上的官家夫人美夢,不問俗事。

  在顛沛流離、幾度買賣後,她再見到的是一座雲石雕成的墓碑,上面寫著他的生卒年後人拜祭,孑然一身,撇除其他士兵,只有一個李新肯為他放棄高官厚祿,清苦的守墳。

  「小月兒、小月兒,你在發什麼呆,快清醒……」

  一隻白晰的手在眼前晃動,雲傲月猛地回神,憂傷地看向前世英年早逝的俊帥男子,「別吵,齊家哥哥,我在羞愧中,你不要出聲打擾我。」

  一聽,他氣笑了,「我打擾你?」到底是誰打擾誰?他正靜心地在書房讀書,是她興沖沖的捧著襪子前來尋他,她好意思反說他的不是。

  「當然,你打擾我自省了,我明明做得不好嘛,我有自知之明,可是你不能說好聽話哄我,讓我以為真的做得不錯,日後我再送給別人不就貽笑大方。」她自己看了都慘不忍睹,不太想送出手。

  她剛入繡坊時便是繡得這麼糟糕,針腳長短不一,因此被罰不准吃飯、不准睡覺,連洗澡水都是涼的,她是靠夜夜苦練才有口饅頭吃,越練越好之後方能搬離十人一間的臥鋪,有間和她當雲家大小姐時一樣得以單用澡間的獨房。

  「你還想送給誰?」齊亞林面一沉,小有不悅,知道自己獨有的福利會被分出去,叫人很不是滋味。

  想到她的年紀,再想想她興致高昂的學習態度,他不免聯想到她是在為日後的婚嫁做準備,有朝一日會有那麼一個男子讓她甘願低頭縫補,他拿著襪子的手頓感沉重。

  他的小月兒要成為別人家的了是吧?

  思及此,他的臉色越來越沉,莫名的怒氣充滿胸口,好似精心澆護的一朵嬌花正要綻放就被人摘走了,十分堵心p

  「祖母呀!還能是誰?祖母一定會笑話我做得丑,讓我跟繡娘好生學著,每日檢查三次進度。」她故做了發抖的模樣,好像真怕老人家嘴上不留情,把她批評得一無是處。

  繡技這種事只能慢慢來,沒有一天就長成大樹的樹苗,她得一直扮拙,直到所有人都曉得她用心學習。

  聽到是雲老夫人,齊亞林陰鬱的心情沒來由的轉晴,他以咳嗽掩蓋笑意,「咳咳,是差了點,你要送老夫人就得多練練,我是無所謂,院子裡人少,穿在腳上沒人瞧見。」

  言之下意是雲老夫人身邊圍繞著許多丫頭、婆子,她們的女紅肯定比她好,她若不想在眾人面前被嫌棄,就得多練幾個月,呃,或許幾年再說,人要懂得藏拙。

  雲傲月心裡哭笑不得,一流繡娘不能大展過人的技藝,還得裝做是剛碰針線的新手般笨拙,真是可笑。她道:「你是說我做得很糟。」

  他笑著安慰,「不算太糟,至少我還能接受。」

  「那以後我幫你做鞋呢?」他敢穿出去嗎?

  他面色嚴肅的一抿唇,實則內心是萬馬奔騰,揚起一片黃沙,喜到無法自抑。

  「跟李新拿我的鞋版。」語氣冷淡,但一槌定音。

  她不確定的問:「你會穿吧!」

  「會。」他回答得很肯定。

  她頓時漾開笑靨,瑩潤如玉的粉頰染上桃花一般的顏色,嬌美動人。「那我給你做鞋,你等著。」

  「好。」看到她笑,他心口莫名一緊,彷彿被奪走了呼吸,生出一股念頭,不想讓她漸漸長開的姿容被人瞧見。

  她竊笑,「嗯,成交。」他好像也有點傻。

  「成交?」聽起來不太妙。

  笑得魅眼的雲傲月好不開心,「齊家哥哥的表情好讓人傷心,妹妹我會害你不成?君子勿做小人心。」

  那可不一定,你又不是沒做過。一旁的李新在心裡腹誹。

  就連綠腰等丫頭也在想,小姐不害表少爺不太可能,她一向見表少爺一次便嫌惡一回,把人嫌到泥裡。

  「我對你向來拿捏不準。」他也沒把握她是好還是壞。

  「齊家哥哥,你的傷全好了嗎?」她突然冒出一句風馬牛不相干的話,叫人一頭霧水。

  對她很有耐性的齊亞林溫和回答:「你的藥很好用,都好了,連一點細疤也沒留下。」

  「那我算不算功過相抵?」她還是擔心他懷恨在心,這人心思太深,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一頓,幽深的眼眸閃過一道光,「你生病了。」意思是病人會胡說八道,說的話不算數,他不予計較。

  雲傲月在心中暗喜,第一步的仇恨解開了。她淺笑道:「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你收了我送的襪子,就得幫我小忙。」

  「什麼小忙?」原來還是有代價的,不能白要。

  「陪我上集市買書。」她頭一仰,雙目發亮。

  他訝然,「就這麼點小事?」值得她拐彎抹角的繞上一大圈,再以條件交換?

  她不服氣的嚷著,「祖母明明說我長大了,可以自理自己的小金庫,可是我一提到想出門,她馬上又憂心忡忡地說我還太小,怕被不長眼的路人衝撞,在府裡安穩些。」

  重生前她被轉手賣了好幾回,一雙腿行經千里路,走過好些地方,她想停下來卻沒法停,只能浮萍似地隨波逐流;如今她沒被拘著,想到哪裡就到哪裡,難得想出去走走,買些製藥的藥材,祖母卻告訴她外面壞人多,良家小姑娘待在府裡玩耍就好,別到外頭野,她當然不甘心。

  聽她很不甘心的叫嚷,齊亞林為之失笑,「老夫人怕你出門禍害別人,所以要有個人拉住你。」

  「齊家哥哥——」什麼禍害,她才是被害的人。

  「好好好,你別氣,算我說錯話,你不是禍害,是讓人頭痛至極的小禍水。」令人瞧了她都退避三舍。

  「換湯不換藥。」她很有骨氣的連哼三聲以示不平。

  她這是哼還是喘氣?如此嬌軟無力。「不管你是禍害還是禍水,看在你喊我一聲哥哥的分上,再大的忙我也幫。」就算要殺人放火,毀屍滅跡都成,他心中沒有對與錯,只要是她要的,他都會為她辦到。

  齊亞林的護短在此展露無遺。

  聞言,雲傲月的杏眸亮如星辰,「不哄人?」

  「不哄人。」這丫頭呀!也長得太好看了,那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是人看了都願為她飛蛾撲火吧。

  「齊家哥哥你真好。」如果不是賀氏一再說他包藏禍心,想併吞雲家家產,她怎會和他疏遠,差點錯失一位好兄長。

  第4章(2)

  重生前,李新說過齊亞林以為她在臨川侯府過得很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憑著她手上將近雲家一半財產的嫁妝銀子,窮到冒煙的賀家誰敢對財神婆不好。

  所以他沒想過要救她脫離苦海,等他不經意間聽見她被朱月嬋出賣了,那已是事隔半年之後。他大怒,在一年內整死朱月嬋,並讓臨川侯府幾乎傾覆。

  因為知道得太晚,她中途又逃過一回,因此在茫茫人海中他始終找不到她的下落,鬱鬱寡歡,難有笑容,此事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那……還有其他的遺憾嗎?她沒問,怕聽了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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