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錯愕極了,也難堪不已,不敢相信他會為了另一個女人而傷她,出手之重不僅讓她嘗到口中的血腥味,也重創了她高傲的自尊。
因為太痛,她反而哭不出來,怔仲地看著她完全陌生的男人,沒辦法接受傷她最重的人竟是她最愛的未婚夫。
「你立刻給我滾回美國去,永遠永遠不要再踏上台灣,否則我一定殺了你。」
風浪雲狠厲地瞪了她一眼,轉身往她出現的方向提腿狂奔。
元洋扶起渾身冷得像冰的嬌軀不知該說什麼,他很同情她,可是也沒辦法認同她的行為,想想她至少還活著沒事,他還是趕緊先去教人吧。
一句「自個保重」,茱麗亞被拋棄在雨中,面對人生地不熟的環境,她掩面痛哭,根本不曉得該往哪裡走,越來越大的雨水勢讓她更加惶恐,連小腿遭飄過的碎石割傷她都不自知。
「你們要找里長……她剛幫我捉鴨,往河堤去了……」
風雨中傳來養鴨阿味的聲音,風浪雲身後是許多冒雨前來幫助的居民,在聽到里長有難的消息,大家馬上丟下防台工作,齊聚力量先找到人再說。
眾人聽阿味的指示循著河堤往下喊人,暴漲的河水夾雜大量泥砂,濁得根本看不清。
驀地,有人高喊水中好像有個人,一浮一沉的快要飄走了。
慌到沒有表情的風浪雲第一時間趕至,他認出那頭凌亂的黑髮,驚駭地全身發冷,手腳僵直著,不願相信那是昨夜還笑靨燦燦的情人。
要不是驚惶失措的元洋從後抱住他,只怕此時他已跳入河中,搶救心愛的女人。
「別衝動,那邊有橋……」說時遲那時快,老舊的木橋傳來詭異的聲響,竟在轉眼間被上游大量洩下的急流給衝斷了。
水旺叔、張阿貓和雜貨店的老闆娘李鳳這時找來繩索,他們試著以拋投的方式將人套住,再順勢將人救上堤防。
只是連試了十幾回,沒一回成功,讓眾人更為心急。
驀地,大伙以為回天乏術的里長忽然抬起頭,發紫的嘴唇蠕動著,不知在說什麼的輕揮著手,風雨吸收了她微弱的聲音。
這時大家才發現她左手抓著什麼東西,細看之下才知那是水利局為了方便工作人員下到河底清除雜草所規劃的階梯,配合小區景觀特別加裝的扶手式護欄。
「裡……里長在說什麼?聽不清楚……」
真是急死人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沒人知道莫綠櫻連連喝到污水的嘴究竟在喊什麼,除了異常冷靜的風浪雲。
「她叫我們快回去避雨,不要被風雨打濕了,她會自己想辦法爬上岸。」
「什麼?!」
聞言,眾人的眼眶都紅了,冷性冷情的莫綠櫻其實有一副好心腸,大家街坊這麼久了,怎會不瞭解她的個性,所以他們才選她當里長。
明明自己仍身陷險境,能不能順利脫身還是問題,她竟然反過來擔心大家的安危,叫人怎能不動容。
一道雷在閃電後擊落,所有人驚恐的瞠大眼,眼睜睜地看著里長的手脫離欄杆,以極快的速度往下游飄。
但更令他們驚訝的是,莫綠櫻的手剛脫離救命的細桿,有個人立即縱身一躍,有如水中蛟龍雙臂奮力的往她的方向划動。
碰到了碰到了,快抓住、快抓住……啊!抱住她了,可是……人呢?怎麼兩個人都不見了?!
雨,還是沒完沒了地下著,風在雲層底下席捲著氣流,發出呼∼呼∼呼的回音,地面潮濕滿佈泥濘,一地的落葉樹幹及被大風吹損的招牌、碎裂的花盆。
入夜後,颱風更加猖狂,樹木傾倒,鐵皮屋頂飛起,泡了水的稻田一片汪洋,分不清是東家的田或是西家的地,沒人敢在這種天氣出門,街道上只聽見恐怖的風聲狂嘯,威脅著要取走地面的一切。
河堤邊,有一幢十坪不到的小磚屋,生�蛌瘍K門幾乎快關不攏,以一條兩根手指粗的鐵鏈牢牢地綁在門把和內鎖之間,但無情的風雨仍灌入細縫,叫人冷得直打哆嗦。
一盞小燈、幾壇醃酸菜的瓦甕,半條吃剩的吐司旁有瓶快見底的橘子醬,一雙白嫩小腿發冷地直縮,想保持一絲暖意。
「你真傻,幹麼冒險救我,要是你有個萬一,我……我怎麼活得下去……」
哽咽的女音輕輕揚起,細如軟風般溫柔,優美的纖指輕撫著微帶溫度的男性面頰,忍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順頰滴落。
不想哭的莫綠櫻在看到風浪雲額頭上十公分長的傷口時,情緒激動得不能自持,淚如雨下,心好痛好痛,幾乎快裂開了。
猶記得剛落水之際,她其實是慌亂的,但是想起還有愛她的人在等她,她立即冷靜地保持水母飄的姿勢,找尋機會靠岸。
後來,她看到護欄,趕緊以足蹬水抓住,暫緩飄遊的速度。
只是,她的體力在流失當中,今天真的發生太多事了,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很快地就會被沖走。
她費力地脫下上衣,扭轉成繩狀,將左手綁在欄杆,防止力氣用盡時而鬆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的身體狀況也越來越差,水的衝力讓衣服的結慢慢鬆開,她發現自己在往下沉,無力的雙腳似有某物在勾它。
眼看著越來越大的風雨毫無停歇的希望,她的心也變得有如河水一樣冰冷,絕望地想著,她就要死了,卻來不及向她所愛的人告別。
「我好想告訴你,我愛你,雖然你花心又無賴,常擾亂我平靜的心房,可是我無法不愛你,你在我心裡做下記號,讓我只能屬於你……」
聽見呼喊她名字的聲音,她以為自己死了,出現幻聽,勉強地將頭抬高,映入眼簾的竟是他的身影,她惶然又驚懼地連喝好幾口髒水。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要不是死亡來臨,我不曉得你在我心裡有多麼重要,我的心始終被你牽動著,而我卻傻得不知那是愛……」
看到風浪雲一躍而下,奮不顧身地游向她,她的心為之一窒,差點要停止跳動,難以置信驕傲如他竟會為她而做傻事,不顧安危地來救她。
一陣大水將兩人淹沒,隱約聽見急狂的咆哮聲,眼一黑的她便失去意識。
「我愛你要當著我的面說才有誠意,哭哭啼啼地喃喃自語,鬼聽得見你在說什麼。」
「你……你醒了……」又是驚又是喜的莫綠櫻笑中含淚,以手背抹去頰上奔流的晶露。
「再不醒來就要被你的淚水給淹死,我才不想死得這麼窩囊。」
幽幽一喟,眼皮沉重的風浪雲慢慢睜開深幽黑眸,一度渙散的視線逐漸凝聚焦點,他一開口就埋怨她哭聲擾人,讓他想稍事休息都不成。
他抬起手想摸摸近在眼前的蒼白面容,卻吃痛地驚呼一聲,雖是很簡單的動作卻牽動全身酸痛的肌肉,這才察覺他不是超人,用力過度還是會拉傷筋骨。
「胡說什麼!你不會死,我也不會死,我們都能好好地活著,你至少還會危害世間一百年。」
莫綠櫻怪責地拍了他一下,不許他胡言亂語。
「什麼一百年,當我是老妖怪不成……」
他嘟嘟嚷嚷的嘀咕著。
「你又在說什麼,不累嗎?」她關心地將蓋在他身上的舊毯子拉高,那是磚房裡唯一可御寒的織物。
風浪雲微帶不滿地一瞪。「你碰到我的傷口了,想我早點死呀!」
「啊!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燈光太暗了,看不清楚。」低聲道歉的莫綠櫻擔心他還有其它未發覺的傷勢,想著想著又淚盈滿眶。
因為颱風來襲,原本就不太明亮的小燈泡忽明忽暗,隨時都有斷電的可能。
「小水龍頭,你可別又淹水,鹹鹹的淚水滴在傷口可是很疼的,你別害我又死一次。」語帶怨恨的風浪雲流露出一絲對她的疼惜,神色無奈又憐寵。
「不許再說一個死字,不然我以後再也不理你。」她笑著拭淚,將頭輕靠他胸前,聆聽他有力而規律的心跳。
他嘮叨了兩句,說她像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婆。
「對你的男人要溫柔點,別太管他,死……」
死字一吐出,纖柔的食指便往他唇上一放,阻止他說出不吉利的字眼。「不要讓我恨你,在我愛上你以後,我絕對無法允許你以這種方式告別人世。」
「傻瓜。」風浪雲語氣低柔地說,將她擁得更緊。
「我愛你,在我以為撐不住的時候,腦海中閃過你發怒的面容,我忽然覺得心很酸,很想再見你一面,親口對你說我愛你。」她向上天祈求著,不願帶著遺憾離世。
「只有想到我嗎?」他沾沾自喜地撫弄她烏黑髮絲,十分得意。
如果他也回道--我也愛你,沒有你,人生就失去意義--也許還能延長感動的時間,不讓自己氣炸。
「還有養母的養育之恩未報,大姊一個人掌管家業會不會太累,紫蘇的身體不是很好,怕她給自己的壓力太大,小妹太單純,容易交到壞朋友,喜青還小,沒人照顧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