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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頁     路可可

  那個原本只專屬於他的綠色籐椅。

  「坐吧,我煮咖啡給你喝。」他說。

  印煒煒無意識地陷入籐椅裡,摟過抱枕,把自己縮得小小、小小的。

  「咖啡好了。」

  印煒煒從他手裡接過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啜著,目光怔怔地看著前方。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手裡的咖啡杯被拿走,換成了一杯白毫烏龍。幾桌客人換了樣子,每天都來報到的王婆婆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可她仍然繼續一動不動坐著,任由心裡傷口慢慢地結痂、痊癒……

  幸好,有聶柏倫在,否則她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熬過來啊。

  印煒煒的目光不自覺地移到正在煮咖啡的聶柏倫身上——

  他比誰都懂她,知道她一定得把情緒釋放掉,才有法子重新開始。所以,他從不曾叫她節哀順便,從不叫她不要哭。

  他只會靜靜地陪著她……

  聶柏倫送完客人的咖啡後,主動地搬了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

  印煒煒對他擠出一抹微笑,伸手握住他的手之後,又繼續進入發愣狀態。

  聶柏倫望著兩人互握的雙手,心跳加速了些。

  知道她把自己當成避風港、知道自己能夠安慰到她,便是他最大的喜樂了,他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畢竟,她已經有男朋友了啊。

  「柏珍呢?」印煒煒緩緩回過神,輕聲地問道。

  「到樓上送咖啡給費朗了。」聶柏倫知道她開始復原了,於是強迫自己抽回與她互握的手。

  有些事,太過留戀,便放不了手。

  「那個無賴費朗又叫外送?他把柏珍當小女傭啊。」印煒煒故意揚高音調,一臉要找人算帳的表情。

  「我看柏珍倒是照顧他照顧得挺開心,好像小孩玩家家酒一樣……」

  鈴鈴鈴……

  印煒煒的手機響趄,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後,皺了下眉。

  「喂——」她接起電話後,又繼續賴回籐椅裡,有氣無力地說道:「你要幹麼?」

  聶柏倫不是故意要偷聽,只是一猜到是丁大川打來的電話,便忍不住耳尖了起來。

  「對,我現在很不好。什麼叫做『又怎麼了』?」一股怒氣衝上印煒煒鼻尖,她氣到快要噴火。「因為今天文姊死了!文姊是誰?我至少跟你提過十次——」

  聶柏倫拍拍她的肩膀,要她別動怒。

  她伸手讓他將她從籐椅里拉起身,原地奮力跳了好幾下後,好不容易才把怒氣給踩平。

  「我不想再跟你說了,你打來做什麼?」印煒煒凶巴巴地對著手機問道,聲音頓時又抬高八度。「找我去唱KTV?!你這個沒血沒淚的男人!」

  印煒煒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馬上轉頭看著聶柏倫。

  聶柏倫知道她有話想說,便雙手一攤,一副隨時準備聆聽的模樣。

  「我是被鬼遮眼了嗎?那時候怎麼會答應和他交往?就算他當時天天送消夜和早餐給我,我也不可以被收買啊!」印煒煒大聲說道,又猛跺了幾下腳,心裡的哀傷早已轉化成憤怒。

  「更厲害的是——你還鬼遮眼一遮就是兩年。」他笑著說道,心裡卻苦得像吃了幾斤黃連一樣。

  「丁大川那傢伙根本少根筋!」印煒煒抓過一張餐巾紙,憤怒地扭轉,卻用力過度到差點扭了手腕。

  聶柏珍正巧在此時推門而入,睜著一對可愛圓眸,笑著追問道:「丁大川少根筋,你幹麼還和他交往?」

  「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會逗我開心。以前我們出去玩的時候,摩托車摔車時,他懂得先衝到我身邊,看我有沒有事。現在交往久了,什麼體貼、關懷就都忘得一乾二淨了。我們最近連話都聊不上幾句了……」

  那你為何還要堅持和丁大川在一起呢?

  聶柏倫的心瘋狂地吶喊著,但他只是坐在一旁,不發一語地看著她。

  煒煒對她的男友相當死心塌地,再怎麼爭吵,也不曾動過分手的念頭,他又如何能火上加油呢?

  況且,居心叵測、背後說人壞話,不是他的行事風格啊。

  「你和丁大川為什麼會無話可說?」聶柏珍問道。

  「我們本來就沒什麼共同話題,年輕時看對了眼,愛紅了眼,每天廢話三千篇都沒所謂,但是……最近就是相看兩無言。」印煒煒煩躁地抓著她的蓮蓬鬈發,洩氣地頹下肩。「老了……」

  「你現在也才二十七歲啊。」聶柏珍說道。

  「煒煒覺得她的心境蒼老得像七十二歲,生老病死都經歷過一回了。」聶柏倫接話道。

  「還是你最瞭解我。」印煒煒雙手互握在胸前,雙眸閃亮亮地看著聶柏倫。「要不是我已經有男朋友,我一定倒追你!」

  她黑白分明的眸光讓聶柏倫胸口一痛,他勉強擠出一抹笑,輕描淡寫地說道:「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一百次了。」

  鈴鈴鈴……

  印煒煒的手機再度響起,她拿起一看,先翻了個白眼,但是眼裡的怒氣卻已經漸漸地散去了。

  聶柏倫起身走回吧檯後,知道那必然是丁大川打來的電話。

  她會先發頓小脾氣,丁大川會先道歉、說些話哄哄她,而她向來不是那種會記仇或使性子刁蠻的人,所以他們很快地便又會和好如初了。

  這樣的爭吵,他至少看她經歷過幾十回了。

  「幹麼又打來?」印煒煒對著手機大聲說道,目光無意地對上聶柏倫,便吐吐舌頭對他扮了個鬼臉。

  聶柏倫回以一笑,印煒煒卻已經逕自低頭聽著電話,唇邊的笑意也慢慢地甜蜜了起來。

  聶柏倫低頭整理桌面,等待著她待會兒開心地衝到他面前。

  果然,在印煒煒掛完電話之後,她的笑聲就飄到了他耳邊。

  「算他有點良心,說不去唱歌了,把要把打算唱歌的錢捐給慈善團體。然後,他待會兒要過來帶我去吃飯——」印煒煒對他一笑,轉了個圈,花裙子像盛開一樣地飛舞了起來。「我先去補妝了!」

  「煒煒真好,一下子就把傷心的事都拋在腦後了。」聶柏珍眼眶紅紅地小聲說道,此時已經從王婆婆那裡知道了文姊過世的事。

  「她必須強迫自己如此,否則她會瘋掉的。你忘了她說過社工經常做不過三年嗎?有心想做事的人,路原本就要走得比別人辛苦些的。」

  「哥,你真的很瞭解煒煒呢。」聶柏珍看著哥哥,咬著唇難過了起來。

  「我們只是好朋友。」

  聶柏倫嗄聲說道,看著那張籐椅,想起印煒煒第一次進到店裡的模樣,想起她一笑起來,滿天星光飛進眼裡的迷人模樣。

  唉,只願她一切都好。

  畢竟,他們的相遇晚了一些。

  所以,他只能等待。

  等待她哪天心血來潮地回過頭,以看著一個「男人」的目光看見聶柏倫啊……

  第三章

  在文姊過世一個星期後,印煒煒的心情完全地回復了平靜。

  她原本就是大鳴大放的人,所有情緒也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在她開始進入醫院當社工之後,她更不愛耽溺於同一種情境之中了。

  人生嘛,沒什麼大不了,一口氣上不來,也就拜拜了。所以,她盡量不讓自己的每日有所遺憾。

  雖說如此,但印煒煒知道她情緒一旦上身,就非得鬼吼鬼叫一番的發洩方式,有時難免委屈了男友丁大川。但她事後總會道歉,而且最重要的是——

  不管丁大川人是在越南漁網公司管帳還是人在台灣,不管她的其他追求者再多麼賣力演出,她也從沒動搖過。

  這便是她對丁大川的專心一意。

  她既認定了丁大川是男朋友,別的男人再優秀,在她眼裡也不過就是「男的」朋友罷了。

  這一天,和丁大川約會結束後,兩人站在公車站牌邊等著公車。

  他們都是無車階級,因為覺得車子每年要交的稅金一萬多元,可以讓他們坐車坐到地老天荒。所以,省下的車錢全都存進他們的購屋基金。

  「你的飲料來了。」丁大川從站牌邊的便利商店裡衝出來,把一瓶可口可樂放到印煒煒手裡。

  「你……」印煒煒一看到那瓶飲料,馬上抿緊雙唇。

  丁大川沒注意到她已經在冒煙,因為他正忙不迭地將超商的公仔集點貼紙全塞進口袋裡——蘇佳琳要他幫忙搜集的,這事可不能忘。

  「丁大川,我們認識幾年了?」而他又是從何時開始搜集公仔集點貼紙的?他以前還嘲笑過那樣的行為很幼稚。

  丁大川愣了一下,一抬頭便對上印煒煒火亮的眼。

  「兩年。」他低聲說道。

  「那你還不知道我不喝有氣泡的碳酸飲料?」

  丁大川眼神閃過一陣心虛,表情也有些難堪。「那……我買都買了,你就隨便喝一下嘛。」

  「不然你喝——」印煒煒挑釁地把可樂瓶遞到男友面前。

  「你明明知道……」丁大川抓耳撓腮地乾笑了起來。

  「知道什麼?知道你不喝冰的飲料?知道你不敢吃生魚片?為什麼我記得你的事,你就一點事都不記得我的。」印煒煒雙手抆腰,眼睛開始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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