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好現象。」他很樂意去做這個丟煙的人,淨化身邊的空氣。「不是每一個人都愛逢場作戲。宋謙為什麼假裝喜歡你、和你交往?」
是他聰明還是她說話笨拙地透露了什麼?黎忘恩轉頭,就著灰多於黃的暗淡天光,看見他的眉頭深鎖。
跟聰明人說話得小心,否則常常會因為無意中簡單的一句話洩露口風。
「那是過去的事。」黎忘恩以指順了順頭髮。「我真的不能抽煙?」
村上憐一的回答是——把今天在路上向殘障人士買的口香糖丟到她手上。「你可以嚼口香糖代替。」
「你真可惡。」她開始後悔接下這份差事。
「不想說就開車上路。」夜幕已降,村上憐一提出建議。
「我懶得開。」她很不負責任地把鑰匙丟給他,自己坐上副駕駛座。
村上憐一隻好認命地聳聳肩,以自己一場演講酬傭百萬的身價當起臨時司機。
「別指望我不會迷路。」他並沒有沿途記路的好習慣。
隔壁的人沒出聲,直到他開車上路,才突地傳來淡漠得彷彿不干己事的聲音:「他和別人打賭,如果追到我,打牌輸的錢就不用還,就這麼簡單。」
* * * * * * * * * *
就這麼簡單?
恐怕未必。回到公寓進入各自的房門前,村上憐一還清楚地看到黎忘恩臉上空洞的表情。
如果愛情真像她說的那麼簡單,取與捨是一秒之間就能決定的事,又哪來天長地久這種不切實際的希望?
那個女人在說謊,她並不像自己所說的那般不在乎。
「黎忘恩在哪兒?」村上憐一以某種節奏敲開隔壁的門。他不明白為什麼單純的一扇門要一改再改,從拉開改成推開,現在則是以敲門節奏作為密碼的聲控。門一開,隨即映入眼簾的五張辦公桌旁,只剩雨朵·席拉留在位置上用一貫的優雅姿勢修整指甲。
「啊?」明眸瞇起絕艷弧線,如夢初醒一般。「你好。」
「我找黎忘恩。」
黎忘恩?纖指輕抵下顎想了想,雨朵惋惜地搖頭。「這裡沒有這個人。」
沒有這個人?
「請問你是誰?」
他是誰?皺起的眉頭幾乎快打死結。「我是村上憐一。」
「村上先生你好。」雨朵朝面前的男人點頭。「請問你有什麼事?」
「我找黎忘恩。」心中疑雲湧出,這個名叫雨朵·席拉的女人打從一見面,就跟古怪二字脫離不了關係。
或者該說這棟公寓裡的人、事物都和「古怪」這個字眼脫不了關係。
想到自己如今也待在這棟公寓裡,村上憐一的眉峰更是高聳得如絕崖峭壁。
「我們這裡沒有這個人。」
一樣的答案告訴他之前都是白問的,一如雨朵·席拉不變的絕色笑靨。
這個女人的記憶力很差。他心裡有了結論。
「我們這裡只有黎,她在頂樓天台。」雨朵笑咪咪地說:「她說要去跳樓。」
跳樓?
砰的一聲,辦公室中又剩雨朵一人,奪門而出的村上憐一,任焦急燒灼自己的心,生平頭一遭有怕來不及做什麼的念頭。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向來從容不迫的行事作風會有被打破的一天,畢竟至今每一件事都尚在他的掌握範圍中,只要循序漸進就能水到渠成,在眾人眼裡,他一直是穩健行事的村上憐一。
如今,腳下是接連不停的紛亂腳步,就像後頭有只瘋狗追趕的急促。
跳樓!他無法想像雨朵何以說得這麼風輕雲淡,就像在談論天氣一樣悠哉。
一顆心幾乎要從喉間吐出,他無法想像黎忘恩摔成一團肉泥、
分不出是頭是腳、血淋淋的慘狀,那會讓他難過,而且……害怕。
如果再也聽不見那個總是清冷的聲音輕嘲哼笑;如果那種冷淡漠然的眼神在這世上消失;如果再也不能管束老煙槍的她……
他的生活會有多無趣、多單調、多貧乏啊!
天台的門近在咫尺,他伸長手,在跑到之前打開,在跨過門檻站在樓梯間望向天台的光圈之中的同時,拉開喉嚨焦急地大喊:「黎忘恩!」
一抹零星紅光在他出聲後消逝在老舊漸�蛌瘧瑽�外,無聲無息地——墜落。
第五章
「你還要浪費我幾根煙才甘心?」
黎忘恩甩去香煙掉落前留在手上的灰燼,不滿地瞪著站在門口打擾她清淨的男人。「該死,我還抽不到一半。」
「你……呼呼……你、你沒死?」
「要死你自己去死。」有病呀。
「席拉小姐說你、你要跳樓。」
「我隨便說你隨便信?」 雨朵都拿它當笑話看了,只有他這麼正經。「我對摔成一堆爛肉沒有興趣。」
然後,他回想起自己在這幾層樓梯間那劇烈起伏的心情……
「呵!呵呵。」原來如此!村上憐一的手貼上額頭。「呵呵、哈哈,原來是這樣。」
「你瘋了。」黎忘恩蹙眉,驚訝的看著突然笑出聲的村上憐一。「真的瘋了。」
他瘋了?「我的確是瘋了,呵呵,這真的是一件再荒謬也不過的事,怎麼可能?呵呵。」他一反常態地直笑著。
「要瘋回你房間去瘋,少煩我。」他不知道她很不爽嗎?這一整天都沒好事發生。
霉運從她老爸死後就像背後靈般一直巴著她不放,一路衰到底,真可媲美最近淒淒慘慘的股市走勢,一路滑落慘綠,無限制下跌,拚命探底。
「你別笑了行不行?」原本還以為他不會笑,現在她倒巴不得他是真的不會笑。「又吵又難聽你知不知道?」
黎忘恩瞪著笑聲並沒有因為她的抱怨而減少的村上憐一。
老天就連一點清淨都小氣得宛如鐵公雞地不給她?
好半晌過後,村上憐一終於收起笑聲,背部靠著牆滑下,索性坐在地上。
他需要一段時間和放鬆的姿勢消化短短五分鐘之內所發生的事情。
半晌後,他抬眼,一雙黑眸落在欄杆處較四周為暗的身影上。
如果他現在告訴她,在衝上來阻止她「不可能」的跳樓自殺這一段路上他的擔憂恐懼和剛才曙光一現的豁然領悟,她會有何反應?
他頭一次這麼在乎一個人,雖然過去也曾與女性交往、談情說愛過,卻沒有一個能讓他在瞬間產生這麼在乎的情緒——混合著焦急、憂懼還有後悔,怕來不及,怕再也看不見她。
生平頭一遭,他如此為一個人不要命地狂奔。
結果跳樓的只有被他嚇離手的香煙,教人想不笑都難。
「還在笑?」有病!「我說要跳樓這麼好笑?」她邊說邊走向他。
「不、不是。」村上憐一搖頭,看著她走向他,任她逐漸放大的黑影籠罩自己。「好笑的事在後面。」
後面?黎忘恩回頭。「哪裡?」她怎麼沒看見?
「不是那個『後面』。」他歎氣。「這種事只有我會覺得好笑。」
「你是指下午在故宮的事?」她皺眉。「如果是,拿別人的隱私當笑話看,令人不齒。」
「別妄下斷言。」看來她仍在意。
村上憐一篤定想知道,只是無法確定她在意的是下午的事還是下午遇見的人。
「我笑的是此時此刻坐在你面前的自己。」在黎忘恩開口前,他說了完整的一句話,成功地打斷原本將有的衝突。
黎忘恩低頭看著他,視線不曾移開,也似乎沒有開口的打算。
「不繼續問我?」
「我沒有多餘的好奇心可以用。」家族傳承下來的個性,世世代代對事情——就算是擺在眼前伸手可及的事——也無法產生好奇心,一點點都沒有。
「沒有例外?」
「沒有。」
「能不能告訴我……」
「什麼?」她沒聽清楚。
「你是不是仍然在意那個叫宋謙的男人?」
「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這個名字如今只代表厭惡,再無其他,光是聽,她就覺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受到核廢料污染一般。
「我想知道。」他頓了一下。「這對我很重要。」
「我看不出重要性在哪裡,村上先生。」
她生氣了。村上憐一明顯地感覺到眼前的人自以為藏得極好的怒氣。「你氣什麼?」
「氣你浪費我的煙。」自己說的話提醒了自己,她伸手探探口袋。「可惡,那是我最後一根煙!」
「這不是轉移話題的好方法,你很清楚我問的是什麼。」
「清楚,但我不想回答你這種蠢問題。」
「我不認為宋謙的做法會把你傷到從此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地步。」
黎忘恩不耐煩地吐口氣,垂眼瞪他。
「難道你這麼弱?」他反問,乘勝追擊。
「我弱?」
「弱到為那種男人黯然神傷。」他補充說明。
「村上憐一,你如果還想待在這幢公寓裡,就閉上多管閒事的嘴,我的事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村上憐一貼著牆壁站起身,背脊挺直如筆。「我也想這麼說。」可惜事與願違。
他很在乎,在乎宋謙對她的意義非但不僅止於過去,還可能囊括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