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寧靜的世界突遭侵擾,莫慎雲被肩上意外的觸碰驚到,但身後爽朗的聲音卻讓他不用回頭便已在心中預知一張燦笑的臉。思及此,他不再介意那只還搭在他肩上的手,不再介意這樣毫無預警的觸碰。
「有什麼事?」轉過身子,心中的笑臉被具體化,更活潑地展示在他面前。
「吃煎餅?」揚起手中的四片煎餅,樊愛問。
啊?又是煎餅?
「不了,謝謝。」就算再好吃,也不是這種吃法吧?貴店難道沒別的可吃?
他很想這樣問,但知道煎餅是她好意相贈,便也只是笑笑婉拒。
但腦筋不會轉彎的樊愛卻硬是將煎餅塞到他手裡。
「不用客氣啦,我知道像你這種人嘴上說的『不用』『不必』都是禮貌上的說法而已,但你真的不用客氣啊。」她笑嘻嘻地說。
是該稱讚她的觀察入微,還是該哀歎她的反應遲鈍?沒人會在連吃五片煎餅之後、飲料也快見底的情況下,再塞四片煎餅渴死自己的。
他不是禮貌、不是客氣,是真的不想再吃了,但是……
面對她那張笑得沒有任何心機的臉,他實在是盛情難卻,乾脆邀她坐在身旁的空椅上。
「一起吃?」他分了兩片給她。
「好!」樊愛也不囉嗦地大方接受。
將椅子一百八十度反轉之後,椅背面向自己,她叉開兩腿跨坐。
莫嗔雲看著她不雅的坐姿,竟然一點都不覺得有哪裡不順眼。
「你在看什麼書啊?看起來很厚的樣子。」一邊吃著煎餅,樊愛瞄了瞄他正翻閱的書籍,裡頭滿滿的ABCD,看來應該是原文書。
「文學方面的書。」莫慎雲回答。「你是國貿科學生,英文應該都看得懂。」
啊。他這麼一說,她就尷尬了。
「我的成績一向都在朝及格邊緣努力,所以……嘿嘿。」兩聲乾笑作結,偷偷把眼睛從他的書上移開,心虛地不敢再看。
「是因為打工的關係嗎?這樣不大好,畢竟你還是學生,將書讀好才是本分。是因為家裡經濟需要你來分擔嗎?」莫慎雲認真地問。
哇!這人真像學校的老師耶。
樊愛盯著眼前的煎餅,語氣飄忽。
「沒有啦,是我自己本來就不愛唸書,但再怎麼混,好歹也不能只是高職的學歷嘛……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將話題岔開之後,她骨碌碌的大眼才又正視他。
這女孩很明顯地在迴避問題。莫慎雲沒有點破,從善如流地回答:
「我叫莫慎雲。你的芳名呢?」
他的問話方式讓樊愛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你問得好慎重喔。」她笑。「什麼芳名!那是我媽亂取的啦。我叫樊愛,大家都叫我樊樊。」伸出右手,這是她交朋友的一貫方式。
莫慎雲看了看她剛還拿著煎餅的右手,不急著與之相握。他先抽了張衛生紙,然後抓過她的手腕,細心地用衛生紙將她手掌上的餅乾屑清理掉。
樊愛咬在嘴裡的煎餅差點掉下來。
雖然他只是在替她清潔油膩膩的手,以免握手時自己的手跟著遭殃,但這種類似「男人照顧女人」的動作,卻從來沒在她身上發生過。
通常,對方會扔一張衛生紙給她,叫她自己擦乾淨,而她也一直很習慣這樣被對待,因為她是男人婆嘛,根本沒人會把她當一個女生看待的。但是現在……
「呃……我自己來就可以了。」縮回手,她低著頭將手在褲管上隨意抹了抹,然後卻怎麼樣都無法再將手伸出。
她知道對方一定沒「那個意思」,但她卻無法控制自己不斷失速的心跳。
「對了,那我要怎麼叫你?莫大哥?慎雲哥?雲哥?」為了不讓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樊愛趕緊找了別的話題。
莫慎雲推了下鏡框,輕笑。「都可以呀,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慎雲……」她試探性地叫了聲,卻聽見「怦怦」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
奇怪?她叫浩成和志維也是這樣叫啊,頂多在他們名字前再加個「豬頭」之類的稱號而已。除了偶爾會覺得他們的名字念起來很欠扁之外,倒沒什麼其它的感覺,可是怎麼念起他的名字就覺得……覺得怪彆扭的。是年紀的關係吧?
「我還是叫你莫大哥好了。」這樣她才不會有喉頭發熱、心緒不穩的情況。
「莫大哥,你幾歲啊?跟我一樣也是學生嗎?」若他是學生,就一定是讀研究所的那種。他雖然有學生味,但更有一股沉斂氣質。
莫慎雲正想回答,擱在桌上的手機剛巧響了起來。
「抱歉。」他向樊愛說了聲,便轉過身去接起手機。
樊愛不是心思細膩的人,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偷聽人家說話。她跟他不過第一天認識,他說了些什麼,跟她都沒關係,所以也就沒有迴避。
但不久之後,她便從他斷斷續續的話裡聽出,打手機給他的人似乎正在和他起爭執。
果然跟她是不一樣的人啊。縱使起了爭執,語氣聽起來仍是溫和,不曾提高音量,如果換成了她,早就一串三字經奉送給對方了,順便問候對方家人。
雖然聽不懂他們到底在吵些什麼,但似乎是得不到共識。沒多久,莫慎雲便把手機掛上。
「對不起,」莫慎雲轉回身,表情還有些僵硬,但淡笑已掛回臉上。「我有事要先走了。」將桌上的書和筆收拾收拾,他準備離開。
「啊!這麼早?」其實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將近一整天了,現在都快九點了。怎能算早?只是她才跟他聊沒多久啊,話只講了一點點……
驚覺自己居然不希望這麼快就跟他說再見,樊愛微微地嚇了一跳。她從來不是不乾脆的人啊。
於是,她急忙亡羊補牢。
「不是啦!我是說,小心、慢走,有空歡迎再度光臨。」對,這才是她會說的話。
準備離去的莫慎雲看著她那張閃亮笑臉,忽地將桌上的帳單拿起丟給她。
「先欠著,改天再來還。」
雖然對他的舉止有些傻愣,但樊愛行動力一向很強,精準無誤地接下他丟來的帳單。
等她暫時空白的腦袋回復運轉後,她的第一句話竟是:
「你很窮嗎?」一杯小冰點的錢,才四十塊……
莫慎雲當然知道她不是在譏諷他,瞧她的神情已看得出微微的同情了,所以他再也忍不住地笑開,總是淺淺淡淡的嘴角不再是平緩的弧度,他是真真正正地在笑了。
沒見過腦筋這麼鈍的女孩。誰說不解風情的是男人?
「就這麼說定了,再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提著東西離去。
樊愛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足足愣了好久好久。
他剛剛……剛剛大笑了?那就是他真心大笑的樣子嗎?少了之前冷靜淡漠的疏離感,看起來好瀟灑。
樊愛又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她傻傻的拿著他丟來的帳單,心中居然已在期待他下次到來的日子……
天!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她通常只有在扁人扁得很痛快時才會有心跳加速的感覺啊,但她一點都不想扁那個莫大哥啊。
糟!她是不是病了?是不是……
「樊樊!又在摸魚了!你坐在那發什麼呆啊?還不快過來幹活?!」楚天南從廚房裡出來拿東西,不見工讀生的身影。他瞧了瞧,發現妹妹誤交的男人婆居然坐在給客人坐的位子上,於是當場大吼了起來。
暴龍的吼聲打斷樊愛的思緒,她掏了掏耳朵,心不甘情不願地踱回吧檯。
「來了、來了。休息一下而已嘛,愛計較。」
做人很小氣的楚天南自是不會任人說自己的壞話說到過癮,他馬上做出激烈的回應,而樊愛自是禁不起激,兩人又是一來一往的。因為外頭雨勢驟停、客人離去而清靜一陣子的「冰心小棧」,頓時又熱鬧了起來。
第三章
連闖三個紅燈、兩個黃燈,呼嘯聲奇大的小綿羊一個轉彎,甩尾進入一條狹窄卻停滿各種機車、腳踏車的巷子裡。
樊愛在拐進巷子的第一時間,雙眼已神准地在一長排凌亂無序的兩輪車陣中相中位置。她龍頭一轉,無須再做任何挪栘,穩穩當當地便卡進距離她小綿羊左右車身僅各二點五公分的車位中。剛剛好,看得出來卡位經驗老到。
車子停好,已沒有多餘的空間讓她下車。樊愛一手抄起放在腳前的籃球,另一手放到機車後座,提口氣,用力一撐,不算嬌小卻跟同齡女生一樣纖瘦的身子一個架空迴旋,雙腳安然落在小綿羊後面。身子背對著機車,人已在停得亂七八糟的車陣之外。
運著籃球,她向對面一扇�袨竟“G的鐵門走去。
窄小的巷弄,她只需再走個三步,就到自家門口了。
掏出掛在脖子上、埋在運動衣裡的一長串鑰匙,挑了其中一支,微微彎身插進鑰匙孔裡,往右轉了兩圈,還差一圈,鑰匙卻無法再轉動。
她將鑰匙往左轉回原來的地方,準備抽出,然後再試一次,但鑰匙卻卡在鑰匙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