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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頁     路可可

  「一天沒吃,死不了人的。」何田田回頭冷冷地說道。

  「別這麼絕情嘛,反正你失眠,適度的煮飯運動有益於入睡啊。」

  何田田瞪他,而他回以一個無辜的笑臉,肚子發出了一聲很大的咕嚕聲。

  「把你的腿從桌子上放下,坐好!」何田田拿出吐司放進烤麵包機裡,拿出冷熏火雞肉片和洋蔥擱在桌上,最後再把一碗牛肉清湯微波加熱。

  一分鐘後,三明治和熱湯全上了桌。

  尉遲勁則在三分鐘內,把食物解決精光。

  「你真是個天使。」尉遲勁看著何田田送來的一盤蘋果,他搗住胸口,想對她鞠個九十度大躬。

  剛才喝下肚的紅酒,開始在他的體內發酵。尉遲勁開始覺得四肢飄飄然,嘴巴很想講話。

  「我會跟你算加班費的。」她說。

  「女人不要太伶牙俐齒。」他說。

  「我不需要假裝柔順來引起男人的注意。」何田田將餐盤收拾進洗碗機裡,擦完了桌子就要走人。

  「這樣更糟,這樣會引引起男人的征服欲。」他拉開旁邊的椅子,暗示她坐下聊聊。

  「無所謂,反正我對熊沒有興趣。」何田田雙臂交叉在胸前,漠然地看著他。

  她知道自己該馬上離開的,可是他今天喝醉了,表情也不大對勁,而她想知道原因。

  「又說我像熊?!我哪裡像!」尉遲勁濃眉一擰,大聲抗議道。

  「不服氣的話,就把你的落腮鬍剃光啊。」明明和白裕承同年,卻因為留了鬍子的關係,看起來至少多加了五歲。

  「我的落腮鬍礙到你了嗎?我每天可也是要花時間來修理鬍渣的角度,才有法子留出這種兼具流行感與男人味的胡型咧。」尉遲勁管不住自己的嘴,哇哇哇就說了起來。

  「反正,鬍子沒完全刮乾淨,看起來就像裡頭藏了細菌。」何田田嘴角一抿,憋住一個笑意。

  「很多女人就愛我這種性格外貌,想當初葉蓮也認為我的鬍子很可愛呢!」尉遲勁撫摸著剛硬,但絕對豪邁有型的鬍子,忍不住埋怨地看了何田田一眼。

  「葉蓮是誰?」何田田皺著眉,緩緩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尉遲勁怔楞地看著她的嘴巴,一時之間腦筋一片空白。

  「葉蓮是我老婆。」他頹下雙肩,趴在桌上,悲慘地一如輸光了家產的賭徒。

  「你有老婆,還在半夜找女人一起喝酒?」何田田提高聲音,滿臉的不以為然。

  「你聽起來不大高興。」抬頭瞄她一眼後,他決定繼續喝酒。

  她看起來好凶喔。

  「一想到我居然和一個絕口不提已婚身份,而在外頭招搖撞騙的男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我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

  「招搖撞騙個鬼?!難道要我把身份證影印掛在脖子上不成?況且我和白裕承那傢伙比起來根本是純情少男,好不好?我結婚之後,就只有葉蓮一個女人了。」尉遲勁一拍桌子,用聲勢來替自己申冤。

  「那為什麼她不在這裡?」何田田蹙起居,專注地打量著他饒富男人味的臉龐。他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

  「因為我已經四年沒見過葉蓮了……」他瞪著自己發紅的手掌,鼻尖突然發酸了起來。

  「感情不好?婚姻名存實亡?關係形同陌路人?」何田田每說一句,都覺得有支長針在刺自己的身體。

  這樣的借口,是所有男人的通用語言。是真是假,誰知道呢!

  「管家小姐,你的口氣可不可以不要那麼激動?」尉遲勁奇怪地瞥她一眼,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情緒大變。

  「我沒有激動,我只是將心比心。如果我的丈夫在半夜要求他的女管家和他一起聊天,我會發飆的。」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來平撫自己的情緒。

  「如果你相信你丈夫的話,你就不會發飆。」

  「我不相信我的丈夫。」她口氣堅決答道。

  「如果是葉蓮的話,她就會相信我。」尉遲勁自然而然地接了話,咧嘴得意地對她笑了一笑。

  「不可能。」何田田瞪著尉遲勁的堅定,她板起臉,用力地搖頭。

  「怎麼不可能,葉蓮是真的會相信我啊!」他才大聲說完話,馬上就懊惱地用拳頭重重地撞擊著桌子,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掌捶成爛泥。「該死的,她那麼好,我怎麼可以對她不聞不問這麼多年?我根本就是個混帳!」

  何田田睨了一眼他眉宇間的痛苦,她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幫彼此各倒一杯水。

  「你既然認為她是個相信你的好妻子,為什麼要對她不聞不問?」她把水杯遞給他。

  「說來話長……」尉遲勁看著自己倒映在水杯上的勉強笑容,雙肩頹垮了下來。

  「無所謂,我現在已經睡不著了。」她盯著他的臉,表情恁是嚴肅。

  「我覺得我像在跟神父告解。」他苦笑著。

  「廢話少說,講重點。」何田田眉頭一擰,沉聲命令道。

  尉遲勁往後一倒,目光看著天撲化板上的懸掛餐燈,記憶飛回到了多年前,那段視線黑暗、內心卻因為葉蓮而有了溫暖的時光。

  「四年前,我因為嚴重感冒並發肺炎,導致器官衰竭。後來,病情雖然穩定了。但因為大腦枕葉的視神經中樞發炎,我的眼睛突然失明了,連醫生都不知道我有沒有可能復明。」他看她一眼,等待著她的反應。

  何田田與他爍亮的黑眸對望了兩秒鐘,她抿緊了唇,不想開口。

  「後來,白裕承受不了我失明之後的陰陽怪氣,便幫我在花蓮找到了一間民宿,帶我到那裡靜養,我就是在那裡遇到了葉蓮。」尉遲勁想起今天在花蓮看到的藍天碧海,不禁揚起了唇。

  那才是人住的地方啊。

  「然後呢?」她的口氣裡摻入了一絲著急,想快點知道後面發生的事。

  「葉蓮愛我、佩服我,也為我的一切著迷,她讓我覺得很有成就感。你要知道,出社會一段時間的男人,對於小女生的天真,是完全沒有抵抗力的。她甚至比我的家人還容忍我、包容我,而且她還和我一樣喜歡陳升的音樂。」尉遲勁對何田田淡淡一笑,目光像是透過她在望著另一張臉孔。

  「所以,你們戀愛了。」何田田望著他唇邊的笑意,心跳荒謬地加快了起來。

  「對。」他說得眉飛色舞,濃眉下的眼神溫柔了,粗獷臉孔也因此而柔軟了。

  「看不出來你會是那種被戀愛沖昏頭的浪漫主義者。」她雙手托腮,說出口的話有些不是滋味。

  尉遲勁聞言,笑容漸漸地斂去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傷腿,嘴巴在張合了幾次之後,緩緩地說道:「其實,我那時候跟葉蓮求婚,多半的動機是基於現實考量。」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的經濟環境難道比你好嗎?」

  「不,葉蓮家的經濟並不富裕。」尉遲勁將雙肘置於膝上,對著他的傷腿說著話。「你知道嗎?我的工作是處理危機,在遇到問題時,總習慣在分析資料之後,做出最正確的診斷方法。」

  何田田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把話題轉到他的工作,可她聽得專心,也就不想去打斷他。

  「我脾氣差,眼睛又看不見,我需要一個對我無怨無悔的人陪在我旁邊。葉蓮不但沒嫌棄過我的失明,而且還很樂意當我的眼睛。所以,我很快地就跟她求婚了,因為我需要一個這樣的妻子。」該死的,事實經由他嘴裡說出來時,怎麼會如此地無情與不堪呢?

  尉遲勁的頭垂得更低了,呼吸聲粗重得像爬完了十層樓。「後來,我離開之後,白裕承才告訴我,其實葉蓮在嫁給我前,就已經知道我的想法了。她好傻、好傻……」

  「你這個混蛋,你利用了葉蓮對你的愛。」何田田握緊拳頭,控制著想把玻璃杯的水潑到他臉上的衝動。

  「對。」尉遲勁坦白地承認道。「而且我還很該死地在我眼睛復明瞭之後,就再也沒見過葉蓮了。很諷刺吧,像我這種醫學史上罕見的復明案例,對她而言,卻是最痛苦的一場無期徒刑宣判。」

  他看出她目光裡的譴責,而他默默地承受了。至少她不偽善,畢竟他的行為太卑鄙,原本就不值得任何安慰的好聽話。

  「你對她還有感情嗎?」

  「我對她確實存在著某種感情,所以才不忍心告訴她,說我利用了她……」尉遲勁痛苦地吞嚥著口水,用力地捶了兩下自己的腦袋。

  「不聞不問,就是一種傷害。」她瞪著他,聲音冷凜得像千年寒冰。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回去花蓮找她了。」

  「你找到她了嗎?」何田田身子一震,整個人正坐起身,緊抓著桌沿,急切地問道。

  「找到就不會坐在這裡喝酒了。」尉遲勁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臉色仍然灰白。

  「你找她想做什麼?」

  「拿一把刀給她,問她願不願意砍我十八刀,以釋放我的罪惡感。」尉遲勁嘲弄著自己,在說完話的下一秒就仰頭放聲大笑了起來。只是,他誇張的笑聲在廚房裡�瓡滿A顯得空曠而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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