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梗了一下,悄然幾滴淚水又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掉出來的……」
自從一個多月前在婚禮上被拋棄之後,每個人一見到她就竭盡全力安慰她,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愈是安慰她,她反而更難過,更平息不了難受的心情,然後淚水就會像水龍頭沒關緊似的點點滴滴往下掉。
為什麼大家不能當作沒那件事呢?
「所以,聖誕老公公,請你讓大家都盡快忘了那件事,這是我唯一的願望……喔,對了,二哥說他要是敢回來,一定會替我揍他一頓,這實在沒有必要,如果聖誕老公公不會覺得我太貪心的話,請你讓二哥忘了要揍他一頓的事,謝謝你,聖誕快樂!」
然後,她爬上床,在淚水中徐徐墜入睡眠中。
往年,當她祈禱完之後,從不曾得到過任何回應,但這一回,在她完全失去意識前的那一剎那,她競恍似聽見悅耳的鈴聲--糜鹿頸項上的清脆鈴鐺聲,由遠而近迅速傳來,然後,一個慈祥的,笑呵呵的老人語聲注入她耳際。
會的,我會成全妳的願望,因為妳總是相信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的存在,所以,放心吧,我一定會達成妳的心願,而且是用最愉快的方式讓妳達成心願,好好期待明天吧,在妳最意想不到的時刻裡,妳將會……
可惜她沒能聽完全部,睡神攫去了她最後的意識。
這個美麗又溫暖的夜,她睡得十分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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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聖誕節一太早,溫婉精神奕奕的起床,洗臉更衣後,習慣性的把長及腰部的黑髮綁成一條粗粗的髮辮,再輕快的走出房間,經過裝飾華麗的聖誕樹,她對樹梢頂端的小聖誕老公公吐了吐舌頭,滿心期待聖誕老公公已經完成她的心願--大家都把那場婚禮忘了。
沒有!
剛踏入餐廳,一見到爸爸那張小心翼翼的臉,媽媽那雙憐惜的眼神,�P姊那副同情的表情,她頓時明白--聖誕老公公還沒有空處理她的心願,可能是她排隊排得太后面了。
於是,陽光悄悄從窗外溜走,所有她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精神,逐漸被不自在的氣氛一口口吞噬殆盡,最後……
嗚嗚嗚,她又想掉眼淚了!
「小妹,準備好了嗎?」福敦敦的溫爸爸努力裝出高興的樣子。
「其實也不需要準備什麼,缺少什麼到那邊買就行了。」高雅的溫媽媽轉向溫姊姊徵求附議。「對吧?」
「沒錯,就算要潛水,那邊也有潛水裝出租。」美麗大方的溫姊姊附和道。
她又不喜歡潛水!
「可是……」無措的視線一一掃過餐桌上每個人,「現在是旺季,一下子減少四個人,旅館會忙不過來的呀!」溫婉努力想讓他們取消原訂計畫。
在夏威夷,幾乎每個月份,各個島嶼都充滿了歡樂,從島嶼式的節慶、文化節到音樂會和運動競賽,一年四季不斷,但依照假期而定,還是有淡旺季之差--夏冬是旺季,春秋是淡季。
而這點對溫家是很重要的,因為溫家開的是仰賴觀光客而生存的旅館。
「胡說,」溫爸爸斷然否認。「我們家開的又不是觀光大飯店,而是公寓式旅館,用不著服務生,住客要幹什麼都自己來,我們只提供一般日常用品和維修眼務,這有什麼好忙的?」
「既然沒什麼好忙的,為什麼大哥、二哥一大早就不見人影?」溫婉咕噥。
溫爸爸窒了一下。「他們……他們又不是在忙什麼,妳大哥去確認機位,妳二哥是去……去……」
去哪裡?
一時想不出最美好的答案,溫爸爸只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溫媽媽。
「去找他的女朋友,」溫媽媽泰然自若地替丈夫接下去完成整個說詞。「妳知道,他一直想找他的女朋友一起去潛水。」
溫媽媽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綻,彷彿她說的本就是無懈可擊的事實;但溫婉明白,一切都是謊言,由於太疼愛她而編織的謊言。
從某人--天知道到底是誰--突然提出抱怨說好久沒度假慰勞一下自己,於是鐵了心在這個聖誕假期裡非去度個假不可,之後,雖然她一個字也沒吭,卻莫名其妙被加入度假黑名單中,抗議無效,順從有理,她不去就是不行。
如果他們不是這麼寵愛她就好了!
溫家有子女五人,大哥溫文是溫爸爸管理旅館最得力的助手,二姊溫雅美麗聰慧,正在攻讀博士學位,豪邁爽朗的三哥溫克是運動健將,獎盃拿到手軟,只好扔到地下室去結蜘蛛網,老么溫良詼諧幽默:心思卻比誰都細膩體貼。
除了她以外,溫家四個子女各有所長,優點一籮筐,不管哪一個站出去都能替溫爸爸、溫媽媽掙足面子,讓他們笑到看不見牙。
然而溫家最得寵的,偏偏是她這個一無所長又笨拙遲鈍的老四。
只不過因為她單純又乖巧,清新靈秀的模樣就像一尊精緻嫻雅的東方瓷娃娃,尤其是那雙宛如小鹿般純真善良的大眼睛,烏溜溜的格外惹人憐愛,僅僅是為了這種微不足道又毫無用處的理由,溫家每個人都把她當寶貝,連溫小弟也宛如疼愛妹妹一樣的呵護她這個二姊。
甚至溫家之所以會從台灣移民到夏威夷來也是為了她,因為她超怕冷。
其實台灣並不算冷,對有些人而言還嫌太熱,但冬天時氣溫還是會掉到二十度以下,多數人照樣穿短袖,小溫婉卻已像是被扔進冷凍庫裡的貓咪一樣抖個不停,又打噴嚏又流鼻水。
要是再來個寒流湊熱鬧,讓溫度掉到十五度以下,小溫婉就會開始發高燒,若是十度以下,那就完蛋了,小溫婉注定要住到醫院裡去歡度冬天。
為了寶貝女兒的小命,溫爸爸毅然賣掉前景看好的工廠,舉家從台灣移民到夏威夷,原打算在拿到公民證之後再搬到更溫暖的關島,但不知為何,六歲的小溫婉又哭又鬧,打死不肯離開她的房間--也就是她現在住的房間,無奈,他們只好留在夏威夷。
奇怪的是,打從那年開始,溫婉就不曾再生過病,甚至連打噴嚏也沒有,雖然她仍然怕冷,但病魔再也不曾找上她了。
直至今日,她還是超怕冷,身體卻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健康,可是因為她不但超怕冷又愛哭,全家人依然視她為最脆弱的珍品,極盡憐惜與呵護之備至,總使她哭笑不得又無可奈何,更不知該如何向他們解釋才不會傷他們的心。
愛哭並不代表脆弱呀!
「要度假其實應該由爸媽去才對嘛!」溫婉不甘心的嘟囔道。
「那就不必了!」溫爸爸怕怕的雙手亂搖。「讓我閒閒沒事躺在那邊曬太陽,最多兩天,妳就會發現我身上生出鐵�蚳荂A刮都刮不掉!」 這的確是事實,可是……
「爸可以……」
「啊,都七點多了,快去看看老么怎麼還沒起來?」見溫婉打算繼續抗議,溫媽媽急忙把話扯到另一頭。「真是的,昨晚也不曉得和同學玩到什麼時候才回來,忘了今天要出發了嗎?」
聽媽媽的口氣,溫婉知道自己已經失去訴請最高上訴的機會,只好歎著氣定向溫小弟的房間,誰知才走到一半,另一扇門卻先行打開來,大家不由一怔。
溫二哥已經出去了,會是誰在他房裡?
再定睛一看,大家更有默契的一起倒抽了口氣,然後下巴脫臼,眼珠子差點滾出來的呆住。
是個年輕男人,但不是溫二哥。
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為人豪爽的溫二哥最喜歡帶一些豬朋狗友回家來借宿一晚,可能是他認識不久的朋友,也可能是才說過兩句話,甚至連對方姓名都不知道的路人甲,大家都早就習慣家裡三不五時會突然冒出一、兩個過路人來,反正吃過早餐後,彼此就熟悉了。
問題是,這個年輕人只穿著一件內褲,子彈型的,而且是鮮艷醒目的鵝黃色,「包包」還特別大。
這就太過分了!
到人家家裡居然這麼隨便,他以為是在他自己家的浴室裡,只要拉下褲子就可以坐馬桶了嗎?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穿這樣,但這天氣真他媽的熱!」
大家再抽氣。
還講三字經!
在溫家,不准講髒話的規炬是非常慎重的,自家人說髒話要禁足一個星期,若是朋友,除非能保證不再講髒話,否則不准再踏進溫家半步,這條法律被嚴格執
行,所有到溫家來的朋友也都事先被警告過,但這傢伙……這傢伙……
溫二哥忘了警告他嗎?
彷彿在證實自己的話似的,那年輕人揮額抹去一把熱汗,然後將視線移向最靠近他的溫婉,上下打量一眼,又說話了,而這回他說的話更不是簡單一個抽氣就可以打發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