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隨性?」
「反正也不是個好名字。」
「會嗎?聽起來挺夢幻的。」
「夢幻?」她嗤之以鼻的乾笑兩聲。「你如果知道我的命有多麼坎坷,你就不會拿夢幻兩個字加在我身上了。」
她眼中一閃而逝的黯然,卻讓夏牧威瞬間就捕捉住。他並不明白何以一個青春年華的女孩會有那樣慘淡的眼神出現。
「你喝咖啡嗎?」
「咖啡?」
「是啊,煮得一手好咖啡是我最引以自豪的技能。」
「技能?怎麼,你是賣咖啡的?」
「不不不!我只是一個程式設計師。」
「那和咖啡有什麼關係?」
「就是因為沒關係才得以放鬆自己啊!」
聽起來挺有道理!
他臉上散發出的自信,倒像是一杯香醇可口的熱咖啡,但她卻不以為然的皺皺眉。「好像在唬爛人似的!」
「有機會煮一杯給你品嚐,如何?」
「品嚐是沒問題啦!不過先說好,本姑娘不付錢的。」
雖然沒那個意思要把他的熱咖啡喝進肚子裡,但她還是習慣性的敷衍幾句。
「那有什麼問題,喝十杯也不要你付錢。」
對蔣郁芹而言,敷衍是待人處世最圓滑的方式,無傷大雅,何樂而不為?
但對凡事認真的夏牧威而言,這就像是承諾一樣,要說到做到的。
兩人各懷心事打定著主意,完全沒料到彼此間的這段感情,就是由一件內褲、一杯咖啡開始的……
第二章
起了個大清早,蔣郁芹穿著清涼的細肩帶背心和牛仔小短褲,睡意惺忪的打著哈欠,乘著電梯從八樓來到一樓。離開管理員那不友善的視線,她拐個彎走了十分鐘到萊爾富買了份報紙,順手帶了一瓶香甜的蘋果牛奶調味乳充當早餐,踩著果凍色的夾腳涼鞋踱步回大廈。
翻開求職欄,她扯開牛奶封口,不用吸管便仰頭喝了大半,邊走邊看。每件事都很正常,只除了當她一頭鑽進電梯,一不注意撞上了來人,潑了對方一身的蘋果調味乳。
抬眼一瞧,她不覺愣上好幾秒。
「是你!」
「是你!」
兩人同時尖叫出聲。
夏牧威低頭一看,只見心愛的GUESST恤染上鵝黃色斑點,慢慢的再流到他百穿不厭的LEVI』S牛仔褲上……他雙眉一皺,下巴登時不爽的成緊繃狀。
「你的心機挺重的,大清早等在這裡潑了我一身牛奶。」
他的用辭聽來刻薄,但促狹意味甚濃。
「心機重的是你好不好?!浪費了我半盒牛奶,這還是我的早餐呢,現在可好,都黏到你衣服上了啦!」她學他的語氣,眼神亂飄的就是不正視他。
「這麼說來,吃虧的人反倒是你。」
「那當然嘍!而且我還在『中油』上班,怎麼說都比較值得同情。」
中國無業遊民吧!他忍俊不住的低笑,注意到她手上報紙翻的真是求職欄。
「怎麼,你是皮卡丘的弟弟嗎?」她白眼一瞪。
乍聽到這新新人類的用語,他一時怔仲不解。
「什麼意思?」
「皮在癢啊!」
「算了,我不想再和你哈啦下去,我這蘋果味的T恤、牛仔褲,似乎已經毀在你手裡了。」
「有那麼嚴重嗎?」她歪著嘴學陳阿扁總統的腔調,裝出聽不懂的傻樣。
「我這T恤是GUESS的,牛仔褲是LEVI』S的,你說呢?」
「我說啊!我這蘋果調味乳是味全的,報紙是中國時報的,你說呢?」
「算你狠!我趕著到公司去,不想跟你嗦!」夏牧威懶得多說,直接抓著她手腕進電梯,按下了八樓。
「嘿,你土匪啊!」她有些倉皇的死抱著報紙,深怕散落一地。
「不要以為在中油上班就可以賴賬。我的衣服由你來洗,而且一定要洗到一點痕跡也沒有!」
「誰理你!」她扮個鬼臉背過身去。
「如果你不洗也沒關係,反正我總會知道你住哪一間,到時大家走著瞧。」他吊兒啷當的撂下狠話。
蔣郁芹原非省油的燈,但轉念一想,搬來這裡就是要避開所有麻煩,何必又惹禍上身。
「哼,番茄炒蛋!」意同「你他媽的混蛋!」她不齒的嘟起嘴。
到了八樓,他站定不動的等著她帶路。
「請吧!我可不知道你住哪一間。」
「就怕你知道以後會來騷擾我。」
「放心好了,我對吐血妹沒興趣。」
「什麼?!」
他聳肩微笑,深不可測的瞥了她一眼。
媽的!吐血妹一定就是檳榔西施!她在心裡暗罵不已。
來到八C房,她悶悶的讓這個陌生男人登堂入室;但不知為何,她倒不怕他對她怎樣,或許因為他表現出的態度,確實就像對她完全沒興趣一樣。
「休想落跑,我回去換個衣服馬上回來找你。」
真是個愛計較的男人,她大咧咧的坐到彈簧床上,做了個「請便」的動作。
不消半晌,他把蘋果味的T恤及牛仔褲換下,一進來便放到她惟一一張木籐椅上頭。
「如果還沒忘記,你叫蔣雨琴是吧……」
「是蔣郁芹,我倒不曉得你有健忘症呢!夏牧威先生。」她不客氣又極度諷刺的糾正他的發音,對自己的好記憶得意洋洋得很。
「好,算你贏!」
「本來就是我贏!」
「是是是,你最�猀隊F,可以嗎?」他話中有話的做了承讓。
「嘿,你很愛耍賤耶!我從沒看過你這年紀的老頭還那麼低級的。」
「老頭?!」他頓時七竅生煙,指著自己的臉孔逼近她。「我看起來很老嗎?」
「怎麼,你不是年近四十大關的中年男人嗎?」她煞有其事的作出驚訝狀。
「算你毒,給我小心點!」
沒時間再和她閒扯淡了,他可不想被劉總狂罵。
「哼!469!」見他走後,她才放肆的,大吐舌頭講台語。「死老猴!」
把那個臭男人的衣服丟到牆角,她一屁股坐到籐椅上,將僅剩的兩口蘋果調味乳喝個精光,然後專心的攤開報紙研究可能的工作機會。
「新開幕征伴唱佳麗……須年滿十八歲……女開分員……保證月入三萬元,獎金另計。」她歪著腦袋瓜唸唸有詞。「流行茶坊征聊天小姐,領現,安全合法,歡迎試做……」驟地,她停住口回憶起什麼。
一樣是花樣的十七歲,別的女孩子都在唸書考試,而她,卻在成人的世界裡打滾求生存。沒有學歷,沒有一技之長,距離十八歲生日還有七個月;即使逃脫了那個家,她的未來仍是一片茫然。
算了,不是發呆的時候,出去碰碰運氣,找找Part-time的差事,說不定有人願意僱用她也說不定。
☆ ☆ ☆
丟下報紙,她再次跑出公寓大廈。外頭陽光刺眼,炙熱的暑氣迎面襲來—讓她委實招架不住。搭上了bus,漫無目的選了個人來人往的市區下車,遮著額頂仰頭一望,紛雜交錯招牌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名為「茶緝走私」的複合式茶坊。
沒辦法,這種都市叢林裡還有這種古色古香的茶坊矗立在這裡,想不惹人注意都難。不過真正讓她睜大眼的,是在它偌大的店門樑柱上,貼了好大一張「尋找茶緝員」的徵人啟事。
想都不想,她踏上木梯,還沒站定就有個臉上堆滿親切笑容的女孩大喊一聲「歡迎光臨」,嚇得她無措的後退兩步。
女孩穿著旗袍式的粉紅色無袖上衣和一件小碎花短裙,腳踩著木屐,紮著兩條辮子,模樣十足俏麗可愛。
「小姐你好,請問幾位?」
「呃……」蔣郁芹猜自己額頭上一定浮現了小丸子的直線條。「對不起,我是來應徵的。」
「喔,好的!」女孩明瞭的點點頭,仍是禮貌的保持微笑。「你找個位子稍坐一下,我去請我們茶緝娘。」
「謝謝。」
環顧四周環境,半開放式的包廂全都客滿,耳中所聽為古箏流水音樂,價值不菲的擺設多為陶瓷藝術品,旁邊陳設的一排書報雜誌整齊豐富,走動的服務生清一色為女孩子,臉上淺淺的笑容始終沒消失過。
蔣郁芹有些不安的挑了個靠近水景玻璃的桌子坐下,心想這個茶緝娘會不會長得就是一副晚娘臉孔?
「你好,你是來應徵茶緝員的嗎?」忽地,一張風情萬種、柔和嫵媚的女性面孔映入眼簾,她嚇一大跳,趕忙坐正點頭。
「是的,你好!」
出乎意料的,一個和藹友善的女人在她面前拉開椅子坐下,身上穿著典雅的改良式旗袍套裝,一頭濃密秀髮綰成髮髻盤在頭頂,彎彎的眉毛在一對宛如秋水的棕眼上,精明世故又飽含風霜的眼神中流露出她的成熟與老練。
「叫什麼名字?」她仍是一貫標準的笑容。
「蔣郁芹,濃郁的郁,芹菜的芹。」她必恭必敬的回答。
「滿十八了嗎?」
一聽到這個問題,蔣郁芹尚抱希望的心不禁直往下沉。
「還沒。」
女人並沒有因此而露出驚訝或惋惜的表情,仍然掛著平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