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劍一抖,向棠絕歡疾刺而去。
棠絕歡不閃不避,他心裡對楚逸安一直懷著難以彌補的歉疚,若能死在楚逸安手裡,倒也算還了奪兄弟之妻的遺憾,他不但不怨不恨,心中反而有著卸下重擔般的輕鬆。
慕容含情站在他身旁,情意纏綿地望著他的眼,兩人癡癡互望,對楚逸安刺來的長劍,竟是視若無睹。
楚逸安心中酸楚難當,長劍一劃,割破了棠絕歡雙腕上的血脈。然後回過劍來,也劃破了自己雙腕上的血脈。
這一下大出棠絕歡和慕容含情意料之外,兩人驚疑不定地望著楚逸安,實不知他何以傷了棠絕歡後卻又自殘?他此舉的用意何在?兩人都是一頭露水!
楚逸安拋開染血長劍,將長劍從銅門的細縫擲入石室之中,幽幽道:「你身上的毒是由母體帶來,以致生來血脈之中俱含劇毒,無藥可解,無藥可救--這世上,唯有一個方法能解去你體內寒毒--
棠絕歡和慕容含情大震,心中湧上不可置信的狂喜。棠絕歡更是呆若木雞,他和寒毒掙扎搏命,二十五年來受盡了痛苦折磨,實是從未想過竟有能夠解去寒毒的一天。
楚逸安聲音轉低轉沉,暗啞道:「找一個和你相同血緣的至親,用過血之法將你體內的毒血換掉。」
「過血?」棠絕歡和慕容含情同時驚呼,終於明白楚逸安為什麼要劃破他和自己的腕上血脈了?棠絕歡心緒激動,霍撼、驚詫、傷痛、感激……種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如巨浪般在心頭翻騰著。
楚逸安,他的異母兄弟,不但不報復他奪妻之恨,甚至要捨命過血救他……他眼眶濕熱,從未有過的親情溫暖溢滿了心胸。
慕容含情更是震撼異常,百般滋味湧上心來,不由得熱淚盈眶,眼淚撲簌簌直落下來,哽咽道:「逸安哥哥,你何苦如此?如果你將絕歡體內的毒血全過到了你身上,你便活不成了啊……」
「我說會成全你,就一定會成全你到底!」楚逸安言中有著無可挽回的淒惻與決然,心裡還有著更深的悲哀說不出口--他之所以願意捨命救棠絕歡,除了要成全他們兩人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卻是因為眼見棠絕歡和慕容含情相愛至深,生死不奪其志。他明白自己的一生癡戀終是盡付流水,霧時心灰意懶,只覺活在世上也了無生趣,倒不如一死了之,還可以救棠絕歡性命,反而爽快。
他望向慕容含情,淡淡笑道:「你不是說花草由人戀,生死隨人願嗎?我戀你至深,為你和棠絕歡而死,全是我心甘情願。」
走上前去捉往了棠絕歡雙手,正要將自己雙腕上正汩汩流著血的傷口貼到他雙腕之上時,棠絕歡卻拎了開手,雙手輕拂,點往了楚逸安胸口大穴,楚逸安登時動彈不得。
棠絕歡身子仍極為虛弱,又因雙腕傷口失血不少,這一使勁,只覺頭暈目眩。他全身酸軟地倚著慕容含情,喘息道:「你有這番心意,我是很感激……但我奪你至愛,對你已然愧負於心,又豈能讓你捨身救我?」
楚逸安淒然一笑。「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含情妹妹。倘若你死了,她定然也不能活,我豈能眼睜睜看著她和你相殉而死……」
慕容含情撕下宮紗裙擺,走上前去替楚逸安包紮雙腕傷口,柔聲道:「逸安哥哥,倘若絕歡的性命是要用你的命來換,那他就算能夠活著和我廝守,我們也必然會一生活在自責歉疚的痛苦裡,不會幸福快樂的。我們已然對你負心,又豈能讓你捨命相救?」
棠絕歡調過氣來,知道自己現在太過虛弱,在楚逸安身上所點的穴道並沒什麼力道,他很快就能解開。只怕他解開穴道後又要捨命相救,那時自己可擋不往他了。「情兒,咱們離開豫王府,找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好好度過咱們生命中的最後十日吧!」
慕容含情知他心意,點了點頭,扶看他走出了水晶牢。
被點了穴道而動彈不得的楚逸安見兩人就要攜手離去,不禁大急,嘶聲喚道:「你們不能走啊!你們走了,棠絕歡便真的活不成啦!」
慕容含情回頭嫣然一笑,柔柔道:「逸安哥哥,你把我忘了吧!忘了我,好好去迫求自己的幸福,我和歡哥在九泉之下都會為你視福的。」
棠絕歡望著他,眼中有著溫情和熱流,微啞著聲音道:「情兒曾說過你是世上最好的人,她確實沒說錯……」他猶豫著,終於低低說出了口:「不管你認不認我是你大哥,我都要告訴你,我很高興在這世上有你這樣一個兄弟。」
楚逸安一震!熱淚湧上了眼眶,心中對棠絕歡奪愛之恨瞬間釋懷了。畢竟慕容含情從未愛過自己,而棠絕歡卻是自己血脈相連的親手足,兩人之間有著割也割不斷的親情……「大哥……」
棠絕歡知道楚逸安這聲大哥一喚,便是認了自己。他熱淚盈眶,心中歡喜之情實是難以形容,緊握往慕容含情的手,低低道:「我有兄弟手足為親,有生死愛妻為伴,就算死了也已不枉此生!」
慕容含情流著淚含笑點頭,感激地望了楚逸安一眼,和棠絕歡相偕執手離開。
☆ ☆ ☆
兩人推開銅門,走進圓形石室,棠絕歡見到地上那把被楚逸安丟入石室的長劍,心想自己帶慕容含情離開豫王府,一路上凶險未知,但他若手中有劍,便不懼任何凶險,於是俯身拾起長劍。
他剛撿起長劍,要帶慕容含情離開時,卻聽見一個低沉威嚴的聲音從石室外傳了進來--「你已是朝廷四處緝捕的欽命要犯,還想挾帶著公主私逃到哪兒去?」
一個身穿錦�蚰桹F袍,頭戴簪纓銀翅王帽的華貴男子緩步走進了石室。只見他容貌秀逸冷俊,眉眼艷若情華,雖已步入中年,卻絲毫不掩俊麗丰采。
而冷逸絕魅的棠絕歡和俊俏絕倫的楚逸安,活脫脫就是他的翻版:這三人站在一起,不用任何證明,誰都可以輕易看出這三人有著不能抹滅的血緣關係。
「含情見過豫王爺。」慕容含情微微屈膝行之禮,雖她皇室公主的身份,本不需向豫王爺見禮,但她既已嫁給棠絕歡為妻,眼前這人就是她的公公,她自當以兒媳婦的身份向他執禮。
豫王爺似笑非笑地睨了慕容含情一眼,淡淡道:「本王怎當得起九公主如此大禮?你終究還沒嫁給逸安為妃,還算不上是本王的兒媳婦。」
慕容含情聽他話中譏諷意味甚濃,且全然否認了棠絕歡的身份,心中不禁為棠絕歡感到氣苦,冷冷回諷道:「王爺可以不認含情是兒媳婦,但含情可沒敢忘記,自己嫁的是王爺另一個流落在外的苦命孩兒。」
豫王爺故做詫異的斜挑起眉頭。「公主此話可令本王不解,莫非公主是在指責本王連自己有幾個孩子也記不清嗎?」
他目光瞥向水晶牢內被點了穴道,仍然動彈不得的楚逸安,再一瞥慕容含情雙腕上已包禮好的傷口,登時知道楚這安想捨命過血的念頭。他沉了臉,冷冷道:「世所皆知,我豫王爺單出一脈,就是這個不知輕重、不知愛惜自己性命的不肖孩兒楚逸安!」
楚逸安和慕容含情倒抽了一口冷氣,豫王爺這活已說得再清楚明白不過--他不認棠絕歡是自己的親身孩子!
慕容含情心痛至極地緊握往棠絕歡的手,只見他目光茫然、面無表情,對豫王爺冷酷傷人的言語似乎無動於衷,可他冰冷微顫的手卻洩漏出了他不欲人知的激動。
她整個心扭絞著,又酸又痛,無法抑止的為棠絕歡感到心痛。只因她知道,在棠絕歡充滿仇恨的倔傲外表下,對親情的渴望有多深有多濃!
對豫王爺的恨,除了弒母之仇外,或許也是因為被遺棄的悲哀及身份不被承認的痛苦吧?
豫王爺瞧也不瞧棠絕歡一眼,只是寒了臉望著楚逸安,沉聲道:「你有父母在堂,又是豫王爺一脈單傳的繼承人,豈可為了救一個劫持當前公主的欽命要犯而自殘性命,做一個不孝不義之人?」
楚逸安見到豫王爺對待棠絕歡如此冷酷無情的態度,雖然明白其中緣由,卻也不自禁的為棠絕歡感到難受,低聲道:「父王,我豫王府虧欠……棠絕歡太多,我捨命救他,不過是還他一個公道。」
豫王爺冷哼一聲,溫惱道:「說什麼虧欠?還什麼公道?人家可是姓棠不姓楚!」
他回過眼來,終於正視棠絕歡。見到棠絕歡蒼白如病懨的面容及眉心間那縷殷紅血痕時,他眼中閃爍著極深沉、極壓抑的複雜幽光,冷冷地對楚逸安道:「你需要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外姓人而捨命嗎?」
不相干的外姓人?
棠絕歡面如死灰,突然不可遏止地笑了起來,淚水卻完全無法控制的滾滾而下……是啊,他笑自己的癡、自己的傻--他對這個人還有什麼期望呢?於他心裡還抱著什麼樣深切的孺慕之情呢?難道他還指望著和這個人父子相認,和他抱頭痛哭一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