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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頁     裴意

  慕容含情喉中梗住了一團酸楚。她心疼地攬住他,珍珠般的淚水緩緩滑落面頰。

  棠絕歡抑下如焰般狂熱的怒恨,繼續說道:「棠芙蓉服下千月奪魂醉之後,在新月之夜毒性發作時捱不住劇毒催逼,腹中的胎兒早產了。這胎兒雖僥倖保住一條小命,卻也因母體中毒,以致生來血脈之中即含奇毒;然而,可笑的是那孩兒竟長得和豫王爺幼時極為肖似,豫王爺這才信了愛妾的清白,信了那孩兒是親身骨肉,可他後悔也來不及了,因為千月奪魂醉,是世問無藥可解的劇毒。」

  慕容含情淌著淚,任心疼鞭笞她搐動的心。她緊緊摟住棠絕歡,完全控制不住從內心深處氾濫出來的哀憐。

  「你覺得這很殘酷嗎?不,更慘痛的事在後頭,你絕對無法想像豫王爺這個人可以殘酷冷血到什麼地步?」棠絕歡幽幽冷冷地道。「任寒書聽說豫王爺廣攬天下名醫,尋找仙丹妙藥,要醫治愛妄及親兒的劇毒。於是投入豫王府中擔任貼身侍衛,伺機與棠芙蓉相見,要用深厚內力為她療傷,但棠芙蓉卻心繫愛子安危,要任寒書用內力為生來即中劇毒的孩子療毒續命;可千月奪魂醉這種天下至毒豈是用內力就可以化解的?如此苦熬將近千夜,眼見棠芙蓉眉心紅痕一日日加深,任寒書再也忍不往了,要求棠芙蓉帶了孩子和他一起逃離王府尋訪名醫,尋求一線生機。

  「棠芙蓉明知生機渺茫,這千日以來,豫王爺不知找了多少名醫妙藥,都解不了她們母子倆體內的劇毒,就算出府去找,又有什麼希望呢?可為了孩子的性命,她也只得賠上那微乎其微的機會,只因那孩子的毒是先天之注,雖染劇毒,但也許生來便有抗體,以致雖然千夜將全,卻沒有像她一樣眉心出現血痕,沒有毒入眉心的跡象。」

  慕容含情伸手輕撫他眉心間詭艷如血的赤痕,渤極低語道:「既然那孩子生來便有抗體,又何以現在會毒入眉心呢?」

  棠絕歡神色漠然,淡淡道:「那孩子體內寒毒是先天之療,毒入五臟六腑,血毒攻上眉心是遲早的事。能活二十五年,便已是個奇跡!」

  他抬頭望向屋外的陽光,往事如沉潛的暗流,此刻洶湧而來,在他冰封的心中掀起狂浪。「棠芙蓉帶了孩子,在一個紅櫻紛飛的霜夜裡,和任寒書逃離了王府。但他們出府不久便被發現了,豫王爺狂怒之下派重兵迫捕,他完全不能接受愛妾竟和貼身侍衛私逃的背叛事實。可任寒書劍藝卓絕,追兵中無人是他對手,連豫王爺也傷在了他劍下。豫王爺吞不下這口氣,怒火攻心之下竟擒往了棠芙蓉,以她性命作為要脅,要任寒書自斷一臂,棄劍投降。」

  慕容含情低低驚呼一聲,道:「任寒書以劍術聞名天下,要他自斷一臂,不等於廢了他的武功嗎?」

  棠絕歡淒絕冷笑,「沒錯,要任寒書自斷一臂,比要了他的命還更教他痛苦。可任寒書對棠芙蓉用情至深,為了棠芙蓉的性命,他二話不說,一咬牙便砍下了自己使劍的右臂。可豫王爺並不因此而放過他,竟對身負重傷的他處以千杖交笞之刑,要將他活活鞭打至死。」

  慕容含情面上失了血色,戰粟低語道:「這也未免太狠了廣棠絕歡咬牙道:「更狠的還在後頭--棠芙蓉眼見任寒書即將為自己喪命,挺身而出護往了他,代他受那千杖交笞之刑。豫王爺眼見最心愛的寵妾竟寧死也要保往任寒書,滔天怒火全化作了一股被背叛的屈辱和恨意,泯滅人性的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棠芙蓉被活活鞭打至死,點點滴滴鮮血,都濺在了她懷中的孩子身上。」

  熱淚刺痛了慕容含情的眼眶,她胸口劇烈抽痛,淚流滿面地緊抱往了棠絕歡,為他坎坷慘痛的身世而心痛。

  棠絕歡將冷厲淒側的俊臉埋入她柔滑的發間,繃緊的下鄂枕上她纖柔的肩頭。緩緩道:「棠芙蓉臨死之前將孩子托付給了任寒書。任寒書抱著棠芙蓉的屍身及驚嚇過度的孩子拚死逃離了豫王府,躲入深山之中埋了棠笑蓉。並將棠芙蓉與豫王爺生的孩子收為徒弟,授他劍藝,將他改從母姓,取名絕歡,要他日日夜夜記得母親慘死的大仇。」

  他抬起眼來,注視著熱淚盈眶,哽咽以致無法言語的慕容含情,平靜地道:「從那時起,我就不叫楚逸歡了,我叫棠絕歡--生而無歡,此生絕歡的棠絕歡。」

  慕容含情淚如雨下地輕撫他清�嬪N魅的俊顏,心疼得幾乎柔腸寸斷,他被劇毒與仇恨折磨了二十五年,確實沒有度過一天歡樂的日子……造化弄人,老天爺對他大不公平呵!

  「我十歲時,眉心開始出現若隱若現的血痕。我師父任寒書知道我即將毒入眉心,於是捨去一身功力,將內力過給了我,可自己卻因此六脈盡斷,他臨終之前要我發下血誓--殺了豫王,毀豫王府為先母報仇!」

  慕容含情淚眼迷濛,戰慄低語道:「你師父怎能要你發下這樣天理不容的血誓?豫王爺是你親身父王啊,你師父怎能要你犯下逆倫弒親、天理難容的滔天大罪呢?」

  「親身父王?」棠絕歡淒厲狂笑,冰瞳裡燃著沸血般的燒痛。「二十五年前,豫王爺強逼愛妾吃下千月奪魂醉時,可曾顧念到她腹中懷的是他親身骨肉?他既不當我是子,我又何須敬他是父?」

  他含悲抑痛的望向慕容含情,淒冷地道:「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不能要你?明白我為什麼終得對你放手了?不只是因為我只剩百日之命,更是因為你是安豫小王爺未過門的王妃--而安豫小王爺,始終是我的異母兄弟,我不會奪他之妻!」

  慕容含情淒楚地笑。「那你又為了什麼而劫我來呢?不就是為了要毀掉我和逸安哥哥的婚事,要讓他痛苦難過一輩子嗎?」

  棠絕歡眼中掠過了一抹矛盾痛苦的幽光。「我承認劫了你來,是要讓楚逸安難受,是要毀掉你們的婚事,我要他娶不到最心愛的女人,要他嘗嘗至愛被奪的滋味……但我終會將你還給他,因為我真正恨的人並不是他!」

  慕容含情眸中閃著淚光,唇畔卻露出淒柔的笑容,道:「你不恨他,是因為你知道他是你的親人。你其實並不真正想要報仇的,是不是?你心底仍然渴望著親情的,是不是?」棠絕歡暗瞳中射出凌厲淨獰的凶光,狂暴地注視著慕容含情。「我不真正想要報仇?我渴望親情?含情公主,你太天真了,讓我告訴你這十幾年來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指著竹屋外的山谷,吐語如冰地道:「師父去世之後,我遇到西鉻皇佛爺,他教我抽火禪功壓制體內劇毒,可他雲遊四海,行跡不定。我便孤獨一人住在盤龍山中,以溪魚野菜維生。我日日苦練劍藝,每逢新月之夜就須承受生不如死的毒發之苦,我這般孤獨辛苦的竭力求生是為了什麼?」他激憤地道:「是仇恨!這麼多年來支撐著我活下去的力量,是復仇的慾念!」

  他眼神漸漸變得狂亂。「一個三歲的孩童,能記得多少事?可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了母親身上噴濺而出的鮮血,還有她那淒厲絕望的痛楚眼神……那眼神,像鬼魅般纏繞著我的心,讓我日日夜夜不得安寧。」他痛楚迷亂而淒厲地道。「我不明白為什麼豫王爺能夠鐵石心腸地看看愛妾被活活鞭打至死?千杖交笞--你可以想像那是怎麼樣的痛苦嗎?母親的血,一滴滴落到了我臉上。我身上,那血腥的味道,我一輩子也忘不掉。」

  慕容含情伸出手臂緊緊抱住了他,溫熱的淚水流下她面頰,滑到他衣襟上。她低低哀鳴道:「絕歡,忘掉這些吧,都過去了,我不要見你被這些刻骨的仇恨侵蝕了心脈,不要你的餘生一直活在仇恨的痛苦與黑暗之中。」

  「曾經死過的人已經無所謂餘生了,我自幼便在生死邊緣徘徊,早已不當自己是個活人。」棠絕歡淒然忿恨地笑了。「是人的仇恨支撐著我活了下來。我的委屈怨恨,畢生難雪--我生存,便是為了恨,是為了要替悲逝的人討回一個公道!」

  慕容含情搖頭,握往了他的手,將滿是淚水的絕美面頰貼到了他冰冷蒼白的清俊面頰上。

  「你知道嗎?滲透你內心的恨,比千月奪魂醉更可怕。寒毒只能折磨你的身軀,可仇恨卻焚燒著你的心神。」她婉柔含淚低語,「忘掉這些仇恨吧,我不要你犯下弒父的逆倫大罪。讓我陪著你在這山谷之中度過你生命中最後的日子,讓我守著你走到生命的盡頭,和你相依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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