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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頁     亦舒

  他精神奕奕,衣著整齊,一改當日婆媽形象。

  我立刻知道自己太主觀,怎麼可以憑一次見面就武斷別人的性格?上次在沙灘,我何嘗不是鞋脫襪拉的,像個小子,今天他也許很驚異的想:怎麼她變成職業女性了?

  我們談得很愉快,也有進一步約會的意思。

  他不像要把我當作他以前那位女友,也許他願意從頭開始。

  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在山頂。

  兩人暢談天南地北,非常高興。

  他坦言道:「我喜歡爽朗的女子,所以頭一個女朋友是這樣的個性,第二個女朋友也是這樣的個性。」

  「這不稀奇,」我溫和的說。「但我與她是兩個人。」

  他笑。「不消妳提醒,我也知道。」

  我釋然。

  「妳不是一個愛吃醋的人吧?」范問我。

  我無奈的說:「我像嗎?」

  不久我就知道他這樣說是有原因的,範文原與「我的前身」實在是不可分割的一對情人,他留有她的一切:小學成績單、舊衣服、紀念冊、照片、信件,他的房間簡直是一間小型紀念館,紀念已故的舊情人。

  他家人絲毫不覺奇怪,乾脆當我是一個還魂的人,一為二,二為一,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自己卻覺得尷尬了。

  我有種進入蝴蝶世界的感覺。

  一個陌生的女人,留下這麼多物件。開頭是我好奇,伸出腳踏進她的皮鞋裡,剛剛是一腳,我便穿了她的鞋子走動起來。

  她有上打的漂亮鞋子,高跟的、平跟的,全是纖巧的式樣,顏色特別,我尤其喜歡一雙珠光粉紅的半跟鞋,鞋頭是空的,鑲著銀邊與雲頭圖案。

  於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打開櫃子取出相配的衣裳,一併穿上。

  沒想到一下子貪好玩,令得范家的女傭人大驚失色。

  因是傍晚,我在老房子的走廊裡出現,女傭一轉頭,瞪大眼看牢我,雙腳釘在地下,驚得說不出話來,手直發抖,捧著的一碗茶潑翻在地。

  「是我,」我知道她是嚇到了。「我是茵茵。」

  過半晌她噓出氣來。「是茵茵小姐……」彎身拾茶盅。

  我問:「真有那麼像?」

  「呵,」她拍拍胸口。「簡直一模一樣。」

  我蹲下幫她。「我穿上她的衣服。」

  「怪不得。」女傭說。「茵小姐,下次請別這樣做。」

  「我不怕。」我安慰她。

  回到房間裡我攬鏡自照。她顯然去世沒多久,一切衣服式樣尚未過時,很合我身,雖然我平時的品味要比她隨和,但是並不介意偶爾穿一、兩件女性化的衣裳。老實說,我覺得好玩。

  文原進來,看見我,呆住,我轉過身來,他鬆口氣。「茵茵!」

  「你以為她回來了?」我問。

  「淘氣。」文原說。

  我坐下來。「認識你也已經三、五個月,不妨問你一句話,倘若她回來,你選擇誰?」

  文原臉上現出一種厭惡的神色。「幸虧這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他說。

  我覺得很寬慰。因我喜歡範文原,亦喜歡范伯母。

  文原說:「這批東西,明天我也該叫人收拾收拾,扔掉它們。」

  「扔掉?那多可惜。」

  「妳管不著。」他佯怒。

  也好,他終於忘記我的前身了。

  我們兩人的關係進展得很好,如無意外,談論婚嫁也不過是年內的事。

  我們之間沒有太激烈的愛、十分羅曼蒂克的情調,相反來說是種非常和煦的感情,永生不滅。

  姊姊說:「我才替妳放下一顆心,又妒忌妳。」

  「算了吧,範文原只是一個很平凡的男人。」我笑說。

  為什麼不呢,我自己也是一個平凡的女人。

  過沒多久,文原果然把屋裡所有的東西都收拾乾淨,不知搬到什麼地方去。

  我見那麼大的空間留出來,忍不住要霸佔,於是把自己的畫具畫筆都移到文原家,大模大樣地在范家寫生。

  忽然之間,我覺得我是我,不再是她了。

  而范伯母與女傭也開始認為茵小姐是另外一個人,茵小姐不穿紗裙高跟鞋,茵小姐老是髒兮兮的粗布與球鞋打扮。

  就在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的時候,晴空霹靂來臨。

  一日下班,我照例開車進范家,來替我開門的女傭一臉迷茫。

  「茵……小姐?」女傭扶著門很遲疑。

  「妳怎麼了?」我問。

  「妳……進去看看。」她伸手指著書房。

  我連忙問:「太太呢?」

  「太太與少爺都出外未返。」

  我走進書房。

  就算看見一隻三個頭三十隻腳的怪物,我也不會如此吃驚,但是我見到書房那個人,卻尖叫起來。

  --我看到了我自己--

  「妳是誰?」我喝問。

  那個女子長得幾乎與我一模一樣,我望向她,就等於對著鏡子一般。但書房裡明明沒有那麼大的鏡子,而且兩個人的衣飾也不同。

  她短髮,我長髮,她穿女性化的衣服,我仍是牛仔褲。

  她看上去也很迷茫,過半晌,她神色轉為冷傲,她問我:「我是誰?妳又是誰?」

  我啼笑皆非,我倆的對白像是在上演真假鯉魚精。

  「我是席茵茵。」

  「呵,原來妳便是席茵茵!」她冷笑。「我道是誰,原來是我的替身。」

  「誰是妳的替身!」我也哼的一聲,故意把她自頭到腳重新再打量一遍。「你又回來做什麼?妳不是早死了嗎?」

  「誰說的?」她大為震驚。

  「文原說的,妳死於心臟病,」我哈哈的冷笑。「真沒想到殭屍也會復活。」

  「他咒我死了?」

  「不在話下。」我在畫架邊坐下,瞪著她。

  我完全明白了,不需要文原的解釋,我也知道先前那些話都是他編出來騙他自己的,什麼以前的女朋友心臟病故世,心是與心有關,只是變了心,撇下他走掉,現在不知為甚,又回到這裡來。

  我則成了整齣戲的配角。

  心中存著氣,說話當然不好聽。

  她說:「居然說我死了,乾脆得很。」

  我不出聲。

  「我倒要看看真人回來,他怎麼對付冒牌貨。」

  我看她。「妳真的肯坐在這裡任憑他挑選?選上了還得大肆慶祝?」

  她回看。

  我站起來歎口氣。「我不奉陪了,妳在此地任他挑吧。」

  我撇下她,走到門口,遇見文原氣急敗壞的回來。

  我同他一照臉,他說:「茵茵--」

  「她回來了。」我簡單的說。「在裡邊等你。」

  「茵茵,妳聽我說。」

  「沒什麼好說的,」我很平靜。「再見。」

  他追上來。

  後邊有人叫他:「文原,你給我站住!」

  連聲音都像,真沒什麼好說的。

  我踏出范家大門,自己駕車打道回府。

  躺在床上想半晌,不知好氣還是好笑。把這件事寫成讀者信投給玫瑰夫人信箱,不知算不算「慘遭愛情騙子設局相欺。」

  範文原這小子!

  女朋友跑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偏偏捏造一個神奇的故事來哄我,我也自問是半隻老狐狸,不知恁地還是上了他的當。

  這人一臉的老實樣,真看不出來。

  一百歲不死都有被騙的機會。

  電話不到一會兒就響起來。

  我索性大方到底,看他有什麼話要說。

  我接過聽筒。

  「席小姐?」是我自己的聲音。

  「妳?妳到底叫什麼名字?」我懊惱的問。「妳找我幹什麼?」

  「我想見見妳。」

  「剛才不是見過了?」

  「我尚有話說。」

  「沒什麼好說的。」我說。「有話在電話裡講好了。」我等她開口。

  「喂!」

  「不說算數。」我把話筒擱下。

  最恨就是兩個女人為爭一個男人而談判。有什麼好談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掉了他,再找別人,自從與堅分手之後,我也老皮老肉了。

  隔沒多久,門鈴響,我心一跳,怕是範文原。去打開門,原來是她,雖然明明知道是另外一個人,也不禁嚇了一跳。

  我諷刺的說:「到今日,我才發覺我不喜歡自己的樣子。」

  她聳聳肩。「不請我進來?」

  她遠道找上門來,一定有她的意思。

  我伸伸手。

  她坐下。「不介意我抽煙?」

  「請便。」

  「範文原叫我來向妳道歉。」

  「啊。」我心一抽緊,不怕預言一句,看樣子患心臟病故世的將是我。

  我呆半晌。「也不需道歉,」我低下頭。「既然你們和好如初,皆大歡喜,我不過……是他一個很普通的朋友。」說到這裡忍不住黯然。

  她睜大眼睛。「不,妳完全誤會了。」

  我誤會?

  「他說妳與我是不同的兩個人,一眼看上去很相似,相處久了,根本不是那回事,很明顯,席小姐,有些優點妳有我無,」她仰起傲氣的下巴。「當然有很多優點我有妳無。不過範文原比較欣賞妳的優點而已。」

  她說得對,叫我向一個敵對的女人道歉,我就做不到。

  她這一番話,把我說得既驚又喜,怔在當地。

  「是不是?我同妳說我有要緊的話要講。文原是個死心腸的好男人,略欠衝勁,但十分可靠,其實我這次回來,不過是探望他--他沒有告訴妳吧?我是她的遠房表妹--我沒有吃回頭草的意思,我已經訂婚了。」她伸出手,展示那枚晶光燦爛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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