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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頁     亦舒

  情緒卻還是低落了。

  不想養孩子是一件事,讓醫生面對面告訴你不能生孩子又是另外一件事。

  余芒又不在身旁,朱方覺得有一絲寂寞。

  從前,她一向不大注意嬰兒,最近,她看見婦女雙臂中抱著一團物體,便會特意趨向前去研究。

  根普通的小毛頭都使朱方心動。

  真可愛,小小一個人兒,面孔還沒有巴掌大,短短手臂與粗粗腿,隨意舞動,一不高興,立刻就哭。

  有一名幼嬰在家,大抵什麼都不用效,廿四小時單服侍他的哭與哭,饑或飽。

  世界只剩下母子倆。

  但是,生活怎麼辦呢。

  要朱方降級生活,萬萬不能。

  她是一個不可藥救的小布爾喬亞,牛仔褲都要穿名牌,兩夫妻無端會跑去吃香檳燭光晚餐。

  她從來沒有為誰犧牲過,想像中那是一件艱苦可怕的事。

  再過幾年吧。

  說是這樣說,面孔上偶而會露出寂寥之意,細心的人看得出來。

  她的同事陳傑便是一個細心人。

  「喜歡孩子?」陳傑笑笑,「星期日上午十一時去乘搭地下鐵路,保證你三個月內見到衣衫襤樓的頑皮兒童都想踢他們一腳,想到那些便是本市將來的主人翁,真覺得沒有希望。」

  朱方白她一眼!「不要看不起窮人。」

  「別把罪名加我身上,我不是勢利小人,有時乘船出海,遇到暴發戶那些沒有禮貌的小孩,我照樣瞪著他們。」

  陳傑不喜歡孩子。

  「也不,」她自白:「我喜歡那種胖胖蠢蠢,整日不哭的嬰兒。」

  廢話,誰不喜歡。

  在長途電話裡,朱方同余芒說:「還有多久才回家來?」

  「再過一兩個月即可返家鄉。」

  「家裡沒有你不像一個家了。」

  「我在這邊亦深感寂寞。」

  「早知上個月過來看你。」

  「小別數月唯一的好處有二,一是發覺余芒的生命中如果沒有朱方就慘不堪言。」

  朱方笑,「咦,二呢?」

  「二是今日老闆傳話過來,我升了級。」

  「恭喜恭喜。」朱方代他高興。

  這個喜訊結束了他們當天的談話。

  第二天,朱方下班回家,她平常來搭的一輛雙數電梯壞了,正在修理,她改乘旁邊那架單號電梯。

  在七樓出來,走上一層。

  本來走下」層比較輕鬆,但是有一位老人家同她說:「朱方,人望高處,水往低流,當然是往上走。」

  朱方也覺得走下坡這個預意不好,於是努力往上爬。

  要是這一次她往下走便不會遇上這件奇事。

  朱方走到七與八樓之間,聽見輕輕聲響。

  她一征,停住腳步,什麼東西,貓,老鼠?

  她最怕有壞人躲匿在某處,伺機而動。

  朱方警惕地四處張望。

  只見樓梯角落有一個布包。

  朱方瞪著它,它蠕動一下,忽然有哭聲傳出來,輕輕的,細小的,軟弱的人類哭聲。

  噯呀。

  朱方大驚失色,是棄嬰。

  她連忙走過去蹲下,伸手輕輕解開布包,可真不出所料,她看見一張細小紅嫩的面孔!果然是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幼嬰,被人遺棄在梯間。

  誰,誰這麼無良。

  朱方憤慨,脆弱的小生命原本應該受到最大的呵護,如今被人丟棄梯間,一隻野貓便要可使他萬劫不復有。

  朱方一時激動,流下淚來。

  她輕輕抱起嬰兒,端在懷中。

  若不是電梯壞了,再過半日無人發覺,餓也餓死他。

  現在應該怎麼辦?

  朱方手足無措。

  小嬰微微蠕動小身體,使朱方抱得他緊緊地。

  朱方哄著地,「乖,乖。」

  她連忙抱著小嬰乘電梯落到管理處去。

  電梯裡已經有一位太太,看看朱方,看看她懷抱中在哭的嬰兒,很有經驗的說:「太太,孩子肚子餓了,還不餵他?」

  朱方只得唯唯諾諾,「是,是。」

  到了樓下,朱方跑到管理處同管理員說:「快報警,我發現了一名棄嬰。」

  管理員訝異說:「我們這裡根本沒有陌生人,怎麼會有棄嬰?」

  「你看!」朱方把嬰兒遞過去。

  「哎呀。」管理員大驚,返後一步。

  嬰兒掙扎,哭泣。

  那位太太厲聲說:「不管怎麼樣,先餵了他再說!」

  朱方哀告:「我沒有道具。」

  「附近超級市場什麼都有。」

  朱方對管理員老王說:「我抱看孩子,你代我去買。」

  管理員如何肯接這熨手的洋芋,鬼叫:「我不會,我不會。」

  朱方沒好氣,抱著嬰兒,立刻趕到超級市場,買了奶粉奶瓶,第一時間回到家中,把幼嬰放沙發上,沖調好奶水,餵給嬰兒。

  儘管手勢不純熟,嬰兒立刻啜食得嗒嗒有聲。

  朱方放下一顆心。

  可憐的小東西。

  待他吃飽,朱方才在家中撥電召警,一會兒有空,她要下樓去狠狠教訓那名管理員。

  朱方再次把嬰兒抱手中。

  這樣把他抱來抱去,好像已經產生感情,小小人兒揮舞雙手,忽爾笑了。

  失方更覺淒酸。

  包著他的毛巾破舊,小衣服髒兮兮,小身體有一股酸味,不知多久沒洗澡了,朱方搖頭歎息。

  警察一到,朱方立刻開門,用清晰的措辭把來龍去脈說清楚。

  警察一男一女,都比朱方更加年輕,一接手抱過小嬰,他即時哭泣。

  朱方說:「讓我來。」她很不捨得。

  「朱女士,麻煩你跟我們到警局走一趟。」

  朱方樂意做個好市民。

  嬰兒略有重量地躺在朱方懷中,她早已忘懷身上穿著香奈兒套裝,她用一隻大挽袋裝了奶粉奶瓶雜物便到派出所去。

  嬰兒很合作,在她懷中一聲不響。

  朱方覺得無限溫馨,幻想擁著自己的孩兒快活地過一輩子。

  警察記錄口供,「嬰兒是男是女?」

  朱方如夢初醒:「我不知道。」

  有人看一看二是男孩,要換……」

  朱方說:「我都有準備。」

  她掏出帶來的配件替嬰兒更換。

  「這裡沒你的事了,朱女士,謝謝你協助。」

  朱方依依不捨,「我把他的必需品留在這裡。」

  「也好。」

  「他會到哪裡去?」朱方關心地問。

  「福利署的人會來接他。」

  朱方追問:「然後呢?」

  「等他親人來認領。」

  「如果沒有呢?」朱方擔心到極點。

  「那麼再另作安排。」

  朱方仍然抱著地二位女警伸手過來接,朱方只得鬆手,他又哭泣起來。

  「你可以走了,阻你不少時候,謝謝你。」

  朱方走到派出所門口,還似聽見幼嬰哭泣。

  那小小的險小小的身子都使朱方永誌不忘。

  經過這一番折騰,朱方也累了,當管理員訕訕問:」可是交給警察了」的時候,她也不想多說,默默上樓,開門,進屋,躺下。

  她決定睡一覺。

  沒有孩子的人想煞孩子,有孩子的人不要孩子,甚至當垃圾般仍在梯間。

  朱方累極入睡。

  不知睡了多久,漸漸醒來,「余芒,余芒。」她叫。

  這才想起余芒不在身邊,十分悵惘,升什麼職發什麼財。都不重要,只要一家人不要分開,什麼都容易商量。

  她斟出一杯冰凍果汁,一日氣喝下去,坐在露台上看風景。

  才十點多,夜未央,紐約時間剛好相差十二小時,他們是早上十點。

  朱方好想聽聽余芒的聲音,又怕他正在忙。

  她吁出一口氣,扭開無線電聽音樂。

  明天還是星期六。

  如果家裡有一個孩子作伴調劑一下,時間必定沒有這樣難過。

  上帝假使會得把不要孩子老與需要孩子者對調,不知省卻多少煩惱。

  電話鈴響了,是陳傑問候她。

  「沒出去玩?真乖,早生廿年,你準是模範范妻子。」那鬼靈精直笑。

  「你呢,你還不是呆在家裡。」

  「我家裡有派對,你要不要來,別誤會,全女班。」

  不知是誰說的,全女班更要鄭重化駐穿衣,女人對女人的要求不知多高,略有差池,印象分頓減,一輩子不得超生。

  「不來了,倦得想哭。」

  「如果你改變心意,無比歡迎。」

  朱方笑笑,擱下電話。

  本市警局的規律好像是這樣的:路不拾遺,交到派出所去,物件如果在一年內無人認領,便自動歸於舉報人。

  嬰兒如在例內就好了。

  朱方隨即笑出來,一年後那名幼嬰已經會走路會說單句,不知他有無可能記得代養過他一個黃昏的朱女士。

  過了週末,朱方照常上班。

  百忙中,抽空撥電話到警局說明身份,接著便問:「那名棄嬰有人認領沒有?」

  派出所接電話的人見她這麼關注,連忙替她翻查報告,然後說:「請你撥三四五六七找福利署胡姑娘。」

  這個電話卻一直押到下午才有空接通。

  胡姑娘很客氣,「呵你就是撿獲他的朱女士。」她跟著報告嬰兒近況:「他很好,但是你知道,對於這麼小的孩子來說,吃飽之後,最好也有人抱他。」

  外國有一項慈善服務,成年人願意的話,可以到孤兒院,捐出寶貴的一小時,什麼都不用做,單是把棄嬰緊緊抱在懷中,使他覺得溫暖。

  「我可以來看他嗎?」失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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