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三十分鐘後在豪會上來按鈴。」
家長式專制有時真可愛。
一品淋浴梳洗。
這種時分最難穿衣,對秋冬天衣服已經厭透,可是春裝還薄,怕冷,只得加一條羊毛披肩。
才換好衣服已經有人來按鈴,她胡亂抹些口紅就去開門。熊在豪站在門口,穿白襯衫卡其褲的他十分俊朗,叫一品精神一振。
「告訴我。」一品說:「本市有甚麼史前動物供你參考。」
「我不久將往甘肅省,當地科學家發現了最完整的翼龍化石。」
「呵!原來不會久留在本市。」
「是,故此對約會你有所保留。」
算是個負責任的人。
「來,先吃了這頓再說。」
上車時他禮貌地扶一扶一品肩膀,大手接觸到她的皮膚,她忽然依戀,希望那隻手再留片刻,毫不諱言她的皮膚有點飢渴。
多久沒有被緊緊擁在懷中,記憶中彷彿全沒異性輕輕撫摸過她的面孔。
一品歎口氣,這都是人類原始的渴望。
熊在豪說:「看那晚霞。」
整個天空被分割成三種顏色,開始是魚肚白、淺藍與橙黃,太陽漸漸下山,又轉成蛋青淺紫與暗紅。」
美景當前,但一品只希望他溫暖的大手會再次搭到她的肩膀上。
身體發出強烈的要求信號,不是理智可以控制。
一路上她很沉默。
「為甚麼不說話?」
只怕分心一開口,就壓抑不住了。
「工作仍然繁重?」
「已經習慣。」
他朝她笑笑,車子來個急轉彎。
一品身子一側,幾乎碰到他的肩膀。
有一剎那她很想趁勢靠上去,佔點便宜,但終於沒有,她靠在座墊上,閉上眼睛。
內心有一絲淒惶,這種感覺,以前只出現過一次,大學畢業那年,校方舉行舞會,就她一個人沒有舞伴,那晚,她也同樣彷徨。
她到附近酒館去喝啤酒,碰到一班反對庸俗舊習包括舞會的師弟妹,一起喝到天亮。
早已忘記這件事,不知為甚麼,忽然又想了起來,還有,遠嫁的同學逸菱,她早晚已在北國落腳了吧,冰天雪地,爐火融融,對牢相愛的男子,世界其實不過只得那一點大。
「到了。」
一品睜開眼睛。
「來,」他拉起她的手,「貝洛在等我們。」
那夜,金先生向他們透露,公司有意將他調回美國。
「人生聚散無常。」他因此感慨。
金太太說:「可是在每個城市我們都有好朋友。」
金先生承認:「我們很幸運,結識到許多高尚善良的朋友。」
他倆照例逗留到頗晚才告辭,像怕一旦離開,以後不知幾時才能見面似的。
終於連貝洛都睡�韝F,他倆才走。夜涼似水,她拉一拉披肩,鼓起勇氣問:「為甚麼不直接撥電話給我?」
「怕你拒絕。」
一品說:「我很樂意應邀。」
他想握住她的手,伸出手,可是又縮回去。
他尷尬地說:「我已忘記第一次約會該怎麼做。」
一品笑了,「專家認為不可接吻。」
「的確是忠告。」他也笑。
「可以握手嗎?」
「應該沒問題。」
他終於握住她的手。
他詫異地說:「你的手那麼小,怎麼握手術刀。」
一品想說:手指纖細,縫起針來,十分靈活,比大手方便得多。
她沒說出來,如此良辰美景,講手術室�G事情,未免大煞風景。
「明早可需診症?」
一品點點頭。
「送你回家休息吧。」
一品訕笑自己貪歡,不願與他分手。
她終於由他送回家。
過兩日,姚以莉來覆診,一品向她求��。
「怎樣向異性表示好感?」
姚以莉何等伶俐,一聽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忍�饈滿A一本正經地答:「用身體語言。」
一品說:「願聞其詳。」
「穿得漂亮一點,刻意打扮,對方立刻明白你有好感,放鬆四肢,時時微笑,用欣賞的眼光凝視他,略為靠近他身體。」
一品不住點頭。
姚以莉覺得好笑,真沒想到才華出眾、容貌秀麗的楊醫生在這方面如小學生。
她一定對那人有特別好感,否則,不會如此慎重。
果然,她說:「我想有一個好的開始,不想關係演變成兄弟姐妹那樣。」
「那就要突出性別啊。」
「是否不可再穿襯衫長褲?」
「不不,看你怎麼穿,楊醫生,請站起來。」
姚以莉把一品的白襯衫領子翻起,解開兩顆紐扣,捲起短袖到腋下,衫腳塞返褲頭,拉緊皮帶,然後,取出一管深紫口紅,替一品抹上,再用不知甚麼,在她眼角點一點。
然後,把她推到鏡前,「看。」
連一品自己都嚇一跳。
「美人。」
原來眼角是一點金粉,每次眨眼,都似閃一閃。
「楊醫生,內衣愈多透明紗愈好,挑粉紅色,要不,杏色,即使外頭穿牛仔褲、礦工衫,內衣也要綺麗。
一品猶疑,「這,不是賣弄色相?」
「當然是,」以莉笑,「這是原始的彼此吸引。」
一品低下頭。「對一個醫生來說,不容易妥協吧,肉體躺在手術室,逐部分解剖,色相何存。」
「以莉,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你是不屑賣弄色相,所以,把膚淺的男人全趕到我們這種女人身邊來,呵,學問害事。」姚以莉訕笑。
一品說:「師傅,有無比較高級的男人,重內心不看外表?」
以莉笑哈哈,反問:「他是不是男人呢。」
一品頹然。
以莉詫異,「楊醫生,你長得那麼好看,為甚麼沒有自信?」
一品不語。
「是否曾經失戀?」
「還沒有這種資格。」
「可憐的楊醫生。」
一品感喟:「肉體的需要,真叫我們尷尬。」
以莉不以為然,「上帝賜我們肉身,就是要叫我們好好享受,否則,人類只存一束計算機波,又有甚麼意思。」
「以莉,你真有趣。」
「男人也那麼說。」她笑吟吟。
「這同透明內衣有甚麼關係呢?」
「他們首先注意的,是若隱若現的誘惑。」
「我當然尊重你的意見。」
姚以莉說:「不過,我們是兩路人,楊醫生,你不屑走這種路線。」
「不不……」
一品已經辭窮。
姚以莉走了,一品吩咐看護彭姑辦事。
彭姑一看眼皮上有金粉的醫生,嚇得連忙說:「楊醫生,維持真我。」
一品坐下來歎口氣。
「別聽姚以莉胡說。」
「不,她予我很好的忠告。」
一品抹掉眼上化妝,扣回鈕扣。
「她是靠賣相吃飯的女人,你靠才學,猶如雲泥。」
「不可以那樣說。」
「是,我的思想古老,社會上不學無術的少女,都視姚以莉為偶像。」
「說對了。」
「但我可不願女兒像她,不過是個玩物。」
一品若有所悟,「也許,是她玩世呢。」
看護沒好氣,「葉醫生在等你呢。」
葉醫生看到一品時笑說:「終於捱出胃病來。」
「可不是。」
「我則做到皮松肉鬆,我們互相幫忙,幾時你替我拉一拉臉皮。」
一品看仔細行家的臉,「暫時修理一下眼角即可。」
「貴診所抽出來的脂肪一桶桶,是否當工業廢料那樣扔掉?」
一品已聽出葉醫生不太尊重她的行業。
「你的收入是行內之冠,有不少行家都打算轉行做矯形醫生,脫痣除斑,非常好賺。」語氣酸溜溜。一品本來已脫下外套,她又穿上它,取起手袋,「我忽然想起還有一個重要約會,對不起,浪費閣下寶貴時間,費用我一定照付,再見。」
天下又不只是這個專科,話不投機半句多。
一品頭也不回地離去。
回到自己診所,她叫看護另外替她找醫生。
看護問:「你不看男醫生?」
「為免尷尬,還是女醫生好。」
看護搖頭,「偏見。」
這時,一個中年男人推門進來,「我是高芝琳小姐介紹來。」
「請坐。」
「我求楊醫生兩件事,一:治禿頂,二:除眼袋,我並非愛美,公司裁員,我被解雇,因看上去比真實年齡四十八歲蒼老,我找不到工作,面試時都嫌我老。」
一品點頭。
男人也是人,亦怕未老先衰,事關生計,比女士們純愛美更值得同情。
一品向他解釋:「禿髮重生尚未有根治之方,可是你頭頂禿斑並不大,我可以嘗試將頭皮拉攏縫合,兩邊頭髮匯合,等於消除禿頂。」
她讓他看圖解。
中年人不住道謝。
「每一項手術,都得鄭重看待,均有存在危險,請勿掉以輕心。」
「是是,楊醫生。」
一品微笑,「希望可以幫到你。」
他約好時間做這兩項手術。
看護說:「找不到工作,也許只是經濟大氣候影響。」
「他想添增點信心。」
「那麼,應一併把肚腩上救生圈也拿掉。」
「你勸他呀。」
「有朋友問我,抽出來的脂肪是否像豬油,我說不,似雞油般黃澄澄。」
「愈說愈不雅。」
「這是真的。」
「許多真事都說不得。」
稍後,一個妙齡女子來求診。
她有點忸怩,「我姓駱。」
一品鼓勵她:「有甚麼事,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