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太太喜出望外,「三樓長年空置,可否租給我擴充生意?」
卓羚也笑,「不,不,我會時時回來小住。」
托兒所內喜氣洋洋,孩子們全部是驅魔高手,屋內再也不見陰森。
一樓現在住什麼人?卓羚前去探望。
一個金髮藍眼體育家型的年輕人來開門,卓羚吃一驚。
怎麼住了一個外國人?
隨即笑了,她在加國又何嘗不是外國人,她可以去,人家為什麼不可以來。
年輕人熱情得很,「我的中文名字叫李國樞,國家的國,樞機的樞,我在美國圖書館辦公。」
卓羚與他握手。
纜車徑比從前熱鬧得多,愛靜的卓羚竟有點不慣。
忽然之間,華南中學的下課鈴又大響起來,卓羚忍不住微笑。
她擁著被褥好好睡了一覺。
醒來已是黃昏,起來步行去吃�龤A發覺�躨Q已經關門,現在開著一間洋人素食店。
市容變化很大,叫卓羚吃驚的是百物騰貴,三年來物價漲上一倍不止。
惠顏氣呼呼趕來陪她。
「想見誰,我幫你去約。」
卓羚不出聲。
「可是想見心一?」
「不要勉強。」
「她應當現身。」
「惠顏,各人有各人想法。」
「我去問一問。」
第二天消息就來了:「卓羚,美國會所,中午十二時。」
卓羚有點意外,沒想到心一這樣爽快。
卓羚與惠顏一起赴約,心一比她們早到。
一看見她們立刻站起來迎出。
卓羚吸進一口氣,淡妝的余心一美極了,高佻身段裡在窄腰套裝裡苗條如昔,她婀娜地張開雙臂。
她與兩位朋友輕輕擁抱。
領班笑著走近,「葉太太現在可以上菜了吧。」
呵此刻是葉太太了。
她叫了許多菜,十個人大概可以吃得完,愉快熱情地推介都會好去處。
卓羚很沉默,惠顏也不多話。
但心一的興致一直維持活躍到下午兩時。
惠顏有事要先走,卓羚也跟著告辭。
到了門口,兩人茫然,異口同聲地問:「那是誰?」
那可不是余心一。
美麗敏感憂鬱的心一已死,借屍還魂的是一個世故、庸俗、生活富泰的名教授妻子。
終於,惠顏說;「她總算生活得很好。」
卓羚反問;「那叫做生活嗎?一點靈性也無。」
「要求不可太高。」嘴巴豁達,語氣卻黯然。
兩人嗟歎了一晚。
月亮升起來,亞熱帶的太陰星又圓又大又亮,就在眼前,唉,吳剛仍在砍桂樹,玉兔蹲到一邊,想起孩提時好時光,卓羚心酸,父母縱使打�遄A到底照顧周全,現在,一切靠自己死撐。
她倆累極而睡。
第二天卓羚先起來,收拾地方,煮咖啡煎雞蛋,在外國生活過的人說什麼勤快點。
她替惠顏掩上門,讓她睡久些,記者生涯不易捱,做了這麼多年,愈升愈辛苦。
她正在享受日報上的副刊,忽然聽見門外有聲響。
卓羚耳聰目明,立刻去輕輕開門探視。她看到一個短髮女子的背影,站在樓梯處看華南中學的學生放小息在操場活動。
她全神貫注,嘴角含笑,看得津津有味,完全不察覺身後有人。
噫,那麼喜歡孩子,可見她一定沒有孩子。
卓羚輕輕咳嗽一聲。
那位女士轉過頭來,呵,已經中年了,可是保養得非常好,身上沒有多餘脂肪,名貴含蓄的打扮配合年紀身份。
她雙眼����有神打量卓羚。
這是誰?
可是人家認識她,「卓小姐?」
「咦,你怎麼知道?」
「你租住這裡已經有三年了吧。」
電光火石間卓羚知道女士是什麼人了,她衝口而出:「你是車安真。」
那位女士笑了,「正是。」
卓羚連忙道:「請進來喝杯咖啡。」
「方便嗎?」
「相請不如偶遇,這是我的榮幸。」
「嘩,現在的年輕人那樣會說話。」
卓羚連忙招呼,「車小姐是我的偶像。」
「不敢當,千萬不要客氣。」
她到廚房坐下。
「咦,還有其它食物?」
卓羚笑,「煙肉蛋、比利時窩夫、牛干西紅柿全有,我贊成早餐吃好些,你要什麼?」
車女士讚歎:「會生活,了不起。」
她只要兩隻半生熟蛋。
「聽說,你是一個畫家。」
卓羚謙道:「畫匠耳。」
「何必畫分界線,我也時常閱哈拉昆叢書。」
卓羚駭笑,「真出乎意料。」
車安真也笑,「生活中娛樂最重要。」
卓羚問:「今日來可是老房子有問題?」
「是,建築署叫我來看看結構是否安全。」
「沒問題吧。」
「也許需更換污水管。」
卓羚會意,「可是嫌麻煩?」
「也不,可交給工程公司,只是,有長輩老是勸我賣地,我略為躊躇。」
卓羚不出聲。
卓安真改變話題,「這所老房子很奇怪,凡是住在這裡的事業女性,都會名成利就。」
卓羚問:「戀人呢?」
車安真答:「他們的前程就多災難了。」
「這便是風水嗎?」
「我不知道,你說呢?」
這個時候,惠顏起來了,一進廚房,看見客人,便嘩一聲叫出來:「車安真女士,你怎麼來了,我是港報記者鍾惠顏,多次要求訪問都被擋駕,車小姐,請讓我問幾句。」
卓羚駭笑,連忙致歉:「這是個瘋子,車小姐你別理她。」
車安真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但笑不語。
惠顏糾纏不已,「三個問題,車小姐,只問三個問題。」
卓羚勸說:「惠顏你別騷擾客人可好。」
惠顏坐下來懇求:「車小姐,這是我難得的緣分。」
車安真終於說:「三個問題。」
卓羚既好氣又好笑,「你一答應,她卻不知如何開口。」
惠顏神氣地說:「我早已準備了問題,這叫做練好功夫等行運。」
「你想問什麼?」
「車小姐,你對出來打天下年輕一代女性有何忠告?」
車安真毫不猶疑地答:「任何時間不得怨天尤人地苦幹。」
「謝謝,她們應該如何處理感情生活?」
「隨遇而安。」
「最後一個問題:如何爭取男女平等?」
車安真笑:「男女本來十分平等,你若沒有企圖,他又如何乘虛而入。」
惠顏歎氣:「我明白了,你總不能要求別人養活你之餘,還尊重你。」
車安真笑問:「為什麼不訪問你朋友?」
「卓羚?她謝絕訪問,所有記者真正想訪問的人統統已不接受訪問。」
車安真大笑,站起來告辭。
卓羚送她到門口,忍不住說:「車小姐,年前,有一位先生來纜車徑找你。」
車安真訝異,「誰?」
「他稱你為鹵莽的小安真。」
「啊。」
「他姓馬。」
「是他。」
「他似有無限惆悵。」
車安真揚起臉,忽然笑了。
「我有他的名片,你可要找他?」
車安真搖搖頭:「我們想尋找的,其實不過是失去的歲月。」
「那歲月一定美好。」
車安真笑:「既然已經失去,當然是舉世無雙的良辰美景。」
她走了。
惠顏說要立刻趕回報館工作。
「三個問題夠寫訪問?」
「我的一支筆自然會加鹽加醋,否則怎做名記者。」
惠顏匆匆離去。
卓羚把車女士說的話反反覆覆思想,她躺在沙發上,看著牆壁,忽然問:「你認為怎麼樣?說得真好,可是,但願我也有同等的智能。」
牆壁自然沉默。
卓羚笑:「但願我有你那樣莊重。」
電話鈴響了,卓羚去接聽。
對方搶著說:「我多怕你已經走了。」
「心一?」
「正是我。」
卓羚問:「有什麼事?」
「請你到舍下小聚,今晚七時可有空?此刻是吃蟹好季節。」
卓羚並不嗜蟹,但她意味到心一可能有話要說,「沒問題,我準時到,可要叫惠顏?」
「好呀,一起來,你還有其它朋友嗎?」
惠顏沒有空,「一則我要趕稿,二則她再也不會說真心話,我不想虛偽敷衍。」
惠顏真有性格,在都會打滾這些年仍然維持某一程度真我,坦白率直,忠於自己。
卓羚獨自赴約,她帶了一小幅素描作為禮物,那是一本叫《浪蕩的玫瑰》小說的封面初稿,一個俊男擁抱著長髮美女,十分浪漫。
地址是寧靜路三十號,半獨立洋房,看樣子葉教授有家底,否則,不過住宿舍。
卓羚按鈴,余心一親自來開門。
小小洋房佈置華麗,男主人也在家,出來與卓羚寒暄。
葉教授一表人才,是那種土生華裔,性格溫純,一鑽進學問便大半生過去。
他與卓羚親切地談了一會,然後道歉說約了學生,要出去一會,不陪她們吃蟹了,
並且說:「那毛蟹真有點可怕。」
他走了,卓羚才有時間與心一說話。
只見她穿著淺褐色薄毛衣長褲,不施脂粉,雙臂抱胸前,略為憔悴。姿色同全盛時期是不能比了,但仍是美人。
卓羚覺得心一今晚比較有真實感;因此說:「現在沒有教書了?」
「我仍在一間國際學校任教。」
卓羚有意外之喜,「那多好。」
「那是我精神寄托。」
「看得出葉教授對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