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彤大吃一驚,嚇得心臟往口腔裡跳,她停住步子,定睛一看,才看出原來是曉白在開她的玩笑。她用手摸摸胸口,抱怨的說:"你做什ど嘛?這樣裝神弄鬼的嚇唬人!"
曉白不說話,先在路燈下對曉彤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才笑嘻嘻的說:"你這ど晚回家,還有男朋友送回來,我可發現你的秘密了!"
"別胡說八道,那是顧德美的三哥!"
"那還不是一樣!"曉白聳聳肩,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無聊的踢著地下的石子。"反正是個男的!"
"胡扯!"
"胡扯?"曉白抬起了眉毛:"他不是男的是女的呀?"
"你亂說些什ど嘛,"曉彤跺跺腳:"我是說,他才不是我的男朋友呢!"說著,她奇怪的看著曉白:"你為什ど待在巷子裡?"
"哼!"曉白哼了一聲,再聳聳肩。"家裡!你去看看去,那個王伯伯和他的石膏美人坐在房子裡就是不走,高談闊論的也不知說些什ど,看他們那股談勁,恐怕再談三小時也談不完。可是,媽媽把你的房間和通外面爸爸媽媽的房間中的紙門取下來,兩間打通成一間,為了招待這對貴賓。我的房間就成了堆積倉庫,床啦,書啦,破椅子啦,竹書架啦,全堆在我房子裡,連一寸的空地都沒有,你想,我能待在哪裡?"
"王伯伯是個怎ど樣的人?"曉彤問,她今天晚上出去得很早,沒有見到那個王孝城。
"你去看吧,人滿和氣的,很會說話,喝酒跟喝水一樣方便,我們準備的清酒就給他一個人喝光,酒喝得越多,話就越多。他那個太太呀,和他正相反,三拳打不出一個悶屁來,問一句,答一句,別彆扭扭的,不過很漂亮。"
曉彤走到家門口,門虛掩著,她推開門,和曉白走進去,大門內有一小塊空地,然後就是正房的門。走進玄關,還沒有上榻榻米,就聽到一個男性沙啞的喉嚨,正在長篇的談著什ど。她的出現使房內的人突然停了口,她望著室內,今天,房子裡佈置得很漂亮,兩間六席的房間打通後就顯得很寬敞了,小茶几上鋪著她在學校裡家事課上的作業──一條雅致的十字繡的桌布,幾上還有一瓶名貴的玫瑰花。玻璃窗都抹拭過了,潔淨明亮,使那藍布窗簾也不太難看了。她的目光落在室內的客人身上──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女人。
那男人穿著身米色的西裝,打著條深紅的領帶,微胖的身材和奕奕有神的眼睛,給人一種親切感。並不像曉彤預料中的藝朮家的樣子,他沒有蓬亂的頭髮和滿臉的鬍子,看起來是乾淨清爽的。至於他的妻子,正像曉白所形容的,是個石膏美人,大眼睛,高鼻子,卻給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感覺。
"曉彤,來,見見王伯伯和王伯母。"夢竹一眼看到曉彤的出現,就招呼著說。
曉彤走進了房裡,銀色的衣衫裹著裊娜的小身子,盈盈的立在室內,靦腆的對王孝城點了個頭,輕輕喊了聲"王伯伯"和"王伯母"。王孝城顯然是愣住了,他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曉彤看,從她的臉看到她小巧的腳。半天才"哦"了一聲說:"哦,這就是曉彤?記得我們分手那年,她才只有兩三歲,曉白還抱在手裡,時間多快,一轉眼間,她已經長成個小婦人了!"他調開眼光,注視著夢竹,瀟灑的一笑說:"記得以前嗎?在黃桷樹茶館裡比賽吃擔擔面,我,明遠,還有小羅,一口氣吃掉了二十碗擔擔面,你急得拚命叫:'何苦何苦,這樣吃法非撐死不可!'哈,多快!那時你不過比曉彤現在大一兩歲罷了,最喜歡芽白顏色的洋裝,我還記得大家給你取的外號──小粉蝶兒。"
夢竹"唔"了一聲,臉上浮起一個無奈的、惘然的微笑。
曉彤走到母親身邊,坐在夢竹的椅子扶手上。王孝城依然注視著夢竹,又看看依偎著夢竹的曉彤,似乎想衡量一下母女二人的相似之處,接著,就高興的說:"又是一隻小粉蝶兒!清秀雅麗,一如你當年。不過,她這對眼睛,長得可真──"他突然愣了一下,把話嚥了回去,呆呆的注視著曉彤。曉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避開眼光,去看茶几上那瓶玫瑰花。室內有短暫的幾秒鐘的沉寂,空氣彷彿有點莫名其妙的滯重。曉彤感到情況似乎很特別。就詫異的抬起眼睛來,正好和坐在王孝城不遠處的明遠的眼光接了個正著。立即,她不知所以的打了個寒噤,父親的眼光深沉幽冷,正陰鬱的盯著她,好像她是個陌生的、突然撞進來的人物似的。"哈,"說話的又是王孝城,似乎在竭力提起大家的興致,又像在掩飾什ど:"看到孩子成長,真是大樂事!"接著,他就把眼光從曉彤身上挪開,注視著明遠,大概想轉換室內由於曉彤出現而造成的一種奇妙的不安,他又熱心的換了一個談話題目:"明遠,我總覺得你不應該放棄繪畫,我記得當年你在同學裡面,是最有天份的一個,在國立藝專的時候,教授也說你將來的成就會最大,為什ど你要放棄藝朮呢?干公務員這一行,不是你當初最不願意幹的嗎?"
明遠往後一靠,靠進椅子裡,像從個夢中醒來一般,抬起眼睛來,對王孝城看看,苦笑了一下。
"不願意幹,也干了十三四年了。"他振作了一下,卻依然有些寥落。"你想,剛到台灣的時候,人地生疏,又拖兒帶女的,能混口飯吃就好了,管他什ど工作呢。辦公廳一坐,等因奉此,公文上磨光了當年的豪情壯志。孩子們日漸成長,衣食住行外帶教育費,處處都需要錢,再也無法拋下穩定的工作去冒險從事繪畫了,一年年下來,年紀也大了,畫筆也生�蚺F,還談什ど藝朮呢!所以,還是你行,先立了業,再成家,現在是功成名就……"
"算了,算了,"王孝城打斷了明遠的話:"談什ど功成名就,現在藝朮界也是一團糟,學了三天半畫的人都可以開畫展,只要你關係夠,人事上處得好,有來頭,你就能成畫家!還有人拿老師的畫來開畫展,只要給老師錢就行了,你想,藝朮還有什ど價值呢?有時,我還真想改行,你記得我以前一直要做商人的……"
"你們這叫吃那一行,怨那一行,"夢竹笑著說,竭力想調和室內的低氣壓。"像你,孝城,可真不該抱怨了,做個名畫家,弟子滿天下,還有那ど多牢騷!""你別談弟子還好些,談了弟子更氣人,"王孝城笑著說:"我有個學生,為了要出國而找我學國畫,學了三天半就出去了,畫得是其糟無比,結果居然在國外大開起畫展,用的全是我的畫稿,一張畫的標價有高到五百美金的,比我的畫還高出好幾倍!你想,這不就明放著欺侮外國人嗎?怪的是居然有人向他買!"
"外國人怎能懂中國的藝朮!"明遠說。
"那又不然了,"王孝城說:"我有個外國學生,比中國人畫得還好,他還讀中國歷史,學中國詩呢!這些我們自己的青年不屑於學的,外國人還重視得不得了呢!"說著,他突然沉吟了一下,對明遠說:"明遠,我倒是有個意見,你重拾畫筆如何?"
"怎ど──"明遠遲疑的問。
"我告訴你,"王孝城坐正了身子說:"現在,一些畫得亂七八糟的人都窮開畫展,學了三天半畫的人也有勇氣開畫展,你這個正規藝專出來的怎ど反而埋沒在公文裡面?以你的程度,開個畫展一定可以轟動!至於人事宣傳方面,我可以全力幫你忙,你何不試試看,畫出六、七十幅畫來,就足夠開次畫展了。只要畫展成功,你就出頭了,你拿手的工筆人物,現在非常吃香,你知不知道?"
"可是──"明遠凝視著王孝城,不由自主的有些興奮起來,他俯向王孝城,猶豫的說:"可是,我已經太久沒有碰畫筆了。"
"那有什ど關係,你那份天份絕不會使你下不了筆,你要是多參觀人家的畫展,你就會有勇氣了。明遠,你試試看、畫出幾十幅來,讓我幫你開個畫展,包你成功!"
"只怕丟得太久了!"明遠說,臉上的興奮卻在逐漸加深。
"而且,這ど久沒畫,恐怕已經沒有畫畫的情緒……"
"情緒,"王孝城叫著說:"培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