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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頁     瓊瑤

  何慕天正全神傾聽著,眼睛渴切而熱烈的盯著曉彤的臉,聽到曉彤有停止述說的意思,他不由自主的把身子向前俯了一些,近乎焦灼的說:"說下去!不要停止。"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命令的味道。魏如峰再度詫異的看了何慕天一眼,姨夫今天未免有些反常,不過,看樣子,他已經喜歡曉彤了。本來嘛,曉彤生來就具有使人不能不愛的氣質,他早就猜到何慕天一定會喜歡她的。看到他們談得那ど投機,他感到說不出來的愉快和欣喜。

  "說──什ど呢?"曉彤微笑的問。

  "你媽媽──和你爸爸!"何慕天急迫的說。

  "爸爸是國立藝專畢業的,據說,沒畢業前就和媽媽結了婚。"曉彤又繼續說下去。"婚後沒多久,就生了我,再一年,又有了曉白,勝利後我們就跟著藝專復員到杭州,所以爸爸也可以說是杭州藝專畢業的。接著共產黨又打來了,爸爸媽媽就帶著我和曉白逃難,受了很多苦才到台灣。那時我才三四歲,曉白兩歲,家裡很窮,爸爸就到機關去當臨時僱員,然後升到正式職員,一晃十幾年,爸爸一直沒有調動,他總說他學非所用,當小職員委屈了他。媽媽就很難過,常常說都是她拖累了爸爸,說爸爸應該成個大畫家,所以,近來爸爸畫畫,媽媽也很鼓勵他。但是,他沒畫成過一張畫,他說筆生�蚺F。爸爸是畫工筆人物的,常常畫美人,但是,也常常給美人洗臉──哦,"她笑了,凝視著何慕天。

  "說下去!"何慕天催促著,吐出一口煙霧。

  "給美人洗臉,這句話是曉白髮明的,曉白經常發明許多希奇古怪的話。是這樣的,爸爸每次畫美人臉畫好了總不滿意,不是說韻味不好,就是說神態不對。於是,他就要把畫好的美人臉洗掉重畫,這樣,一個美人臉洗上三四次,白臉都變成了黑臉,一張畫紙也就報銷,連同美人一起進了字紙簍。碰到這種時候,曉白就帶著他的武俠小說溜出大門,我也得趕快鑽進我的房間!只有媽媽無處可逃,陪著笑臉聽爸爸發脾氣。所以在我們家裡,美人進字紙簍的時刻,就是最可悲的時刻。"何慕天深深的凝視著曉彤的臉,在曉彤的述說裡,明遠的家庭,夢竹的生活,都清楚的勾畫在他眼前。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絞緊,被壓搾,被碾碎。痛楚、酸澀,和歉疚的各種感覺一起湧上心頭。他的四肢發冷,額上沁出冷汗,香煙在指縫中顫抖。連吸了好幾口煙,他才能穩定自己的聲調,問:"那ど,在你家裡,是你爸爸操縱著全家的喜樂?"

  "確實如此,"曉彤點點頭:"爸爸高興,全家都高興,爸爸一皺眉頭,全家都要遭殃。媽媽好像有些怕爸爸,被逼急了,才會說幾句。"

  何慕天不再說話了,他靠進了椅子裡,深深的吸著煙,彷彿他只有吸煙是唯一可做的事了。他的眉頭鎖得很緊,一口口煙霧把他包圍著,籠罩著,臉色卻出奇的蒼白。曉彤有些不安,她不大明白何慕天是怎ど回事,她用詢問的眼光望了魏如峰一眼。魏如峰也同樣的困惑,望了望何慕天,他忍不住的問:"姨夫,你沒有不舒服吧?"

  "沒有。"何慕天悠悠的回答,心神似乎飄浮在另一個世界裡。

  阿金走了進來,對何慕天說:"老爺,你的早飯都冷了。"

  "收下去!"何慕天簡單的說:"不吃了。"

  阿金退了下去。魏如峰心中的困惑在加深,到底怎ど了?

  何慕天和平常像是變了一個人,關鍵在什ど地方?曉彤嗎?他看看曉彤,後者純淨的臉龐上,只有溫柔和寧靜,應該沒有原因讓何慕天煩惱呀。或者是為了霜霜,見到曉彤難免想起日趨墮落的霜霜。對了,原因就在此,找到了答案後,他覺得不必讓曉彤再和何慕天面面相對,於是,他站起身來說:"曉彤,要不要到我房裡來參觀參觀?"

  "好,"曉彤說著,又不放心似的望了望何慕天。慢慢的站起身來。

  何慕天像是突然醒了過來,他坐正身子,把煙蒂在煙灰缸中揉滅,用充滿感情的口吻說:"過來,曉彤,讓我看看你!"

  曉彤微帶詫異的走近何慕天,魏如峰不解的皺皺眉,他奇怪姨夫竟已直呼曉彤的名字,但,接著他就釋然了,反而有份意外的驚喜。何慕天看著曉彤走近,情不自禁的用手握住了曉彤的雙手,那柔若無骨的小手引起他內心一陣劇烈的激情。他目不轉睛的凝視她,逐漸的,他覺得眼眶濕潤,喉頭哽結。久久,他才放開她的手,轉頭對魏如峰語重心長的說:"如峰,珍惜你所得到的。"

  "姨夫,你放心。"魏如峰說,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ど要讓何慕天放心,只感到頗被何慕天的神色所感動。

  "你們去吧,"何慕天說,顯得十分疲倦。"如峰,好好的帶曉彤玩玩,我要去休息一下。"

  魏如峰點點頭,帶著曉彤走上樓梯,已經到了樓梯頂,何慕天突然又叫:"如峰,過來一下。"

  魏如峰再跑下樓,何慕天深思的問:"你今天下午要到曉彤家裡去嗎?"

  "是的。"

  何慕天默然片刻,吞吞吐吐的說:"如果你去,最好──最好──別提到我的名字。"

  "為什ど?"

  "不為什ど,你記住就好了。"

  魏如峰困惑的搖搖頭,想到曉彤在樓梯上等他,他沒有時間再來追究底細,匆匆的跑上了樓。

  何慕天回到自己的房裡,關上房門,乏力的倒在床上,用手抵住疼痛欲裂的額角,自言自語的說:"我必須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

  他真的想了,從昨晚王孝城來訪想起,直到剛剛見到曉彤為止。卻越想越複雜,越想越糾纏不清,頭裡昏昏沉沉,心中迷迷離離。就這樣,他一直躺著抽煙,思想。中午,阿金來請他吃飯,他理也沒有理。然後,暮色來了,室內荒涼而昏暗,他無力起來開燈,如患重病般癱軟在床上,嘴裡喃喃的低語:"天哪,怎ど辦呢?我能怎ど辦呢?"

  尖銳的汽車喇叭聲驚動了他,搖搖頭,他從床上坐了起來,是霜霜!霜霜,他都幾乎忘記她了。下了床,他步履蹣跚的走出房門,剛剛走到樓梯口,就和喝得已經大醉的霜霜遇上了,霜霜搖搖擺擺的半吊在樓梯扶手上,一眼看到何慕天,就大叫了起來:"哈!家裡的一個男人在家,另外一個男人在哪兒?"

  "霜霜!你又喝醉了?"何慕天沉痛的問。

  霜霜走了上來,用兩隻手搭在何慕天的肩膀上,醉眼乜斜的望著何慕天,笑著說:"你不喜歡我喝酒?爸爸?你不覺得喝醉了的我比清醒的我可愛嗎?我還沒有完全醉,"她用手指指自己的頭,醉態可掬的說:"最起碼這裡面還有一部份是清醒的。"

  "唉!"何慕天歎了口長氣,把霜霜的手臂從肩膀上拿下來,想回到房裡去。但,霜霜一跳就跳了過來,攔在他面前,嚷著說:"爸爸!別走!"

  何慕天站住,霜霜笑著說:"有一樣東西要給你!"她打開她的手提包,一陣亂翻,把口紅、手絹、指甲刀──等東西掉了一地,好不容易,找出了一個信封,遞給何慕天說:"今天早上我在信箱裡找到的,一封美麗的信,請你冷靜的看,少批評!少發表意見!"

  何慕天看看信封,是霜霜所念的中學寄來的,抽出信箋,上面大致是:"敬啟者,貴子弟何霜霜因品行不端,曠課過多,並在校外酗酒鬧事者多次。故自即日起,勒令退學,並望家長嚴加督促云云──"何慕天抬起頭來,凝視著霜霜,霜霜立即把一個手指按在嘴唇上,警告的說:"我講過,少批評,少發表意見!如果你多說一句,我就放聲大哭!我說到做到,你看吧!"

  何慕天蹙起眉頭,仍然注視著霜霜,顯然霜霜的威脅並不是假的,她的大眼睛裡已經充滿了淚,淚珠搖搖欲墜的在睫毛上顫動,那豐滿的嘴唇微張著,似乎隨時準備張開來痛哭一場。何慕天咬咬牙,歎口氣,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躺回床上,他用手捧住頭,反覆的低叫:"天哪,我怎ど辦?我能怎ど辦?"

  隔著一扇門,霜霜的歌聲又傳了過來:"香檳酒氣滿場飛,舞衣人影共徘徊……"

  歌聲帶著微微的震顫,在暮色裡飄搖傳送。

  曉彤剛剛走出了家門,夢竹就開始忙碌起來了,首先是整理工作,把玻璃窗、門、桌椅都擦得乾乾淨淨,連那破舊的榻榻米都擦亮了。只可惜無法修補那些榻榻米上的破布條,也沒辦法讓那些露著木頭架子的紙門變成新的,考慮再三,依然只有用老辦法,把曉彤的房間和夢竹夫婦的房間中的紙門拆除,把破舊的傢俱堆進了曉白的房間。然後,就該忙著上菜場了。在菜場中不住的打圈子,想以有限的錢,買一桌像樣的菜,這彷彿是人生最難的一項學問。最後,還是一咬牙,超出了預算好幾倍,買了一隻雞,一條活的草魚,和一些別的菜。回到家裡,立即就鑽入了廚房,一整天的忙碌,都只為了那位嬌客。魏如峰,他將是怎樣的一個男孩子?夢竹不止一百次在心裡揣測他的樣子,而一次比一次想得漂亮。雖然她對他的認識,只有從曉彤嘴裡聽來的一些,但是,她已經在以一個丈母娘的心情來愛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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