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看見什麼了?」萌萌沒工夫理她,埋首繼續刻鋼版。「蜘蛛?蟑螂?蜥蜴?」
「比那些東西更恐怖!」高維箴氣急敗壞的湊到她耳邊。「上個星期五,我親眼目睹你和那位紀先生坐在同一輛車子裡,他還對你親親碰碰的,兩個人看起來好親暱的樣子,你別想否認!」
天下就是有這種匪夷所思的巧合!八成是她搭紀老大的便車回家途中,被老姊抓到贓。可是,她忍不住懷疑,在第三者的眼中看起來,他們倆真的很「親暱」嗎?
她連忙抖掉一身的雞皮疙瘩。
先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如何擺平老姊這頭比較要緊。
「我有說過我想否認嗎?」她冷靜地抬頭。
「呃……」高維箴馬上被問住。「沒有。」
「那就對啦!」她低首繼續為大考打拚。「區區一點小事也好勞駕你親臨敝校圖書館,真是沉不住氣!別吵我,我要唸書了。」
怎麼辦?做賊的人一點也不心虛,和正義之師事先的預估全然相異。
「葉萌萌,你怎麼可以?」高維箴只好重振旗鼓。「你忘記咱們已經商量好,紀先生必須留給繼母大人?你看,現在被我抓到了吧!」
「那你想怎麼樣?」她沒好氣地搶白。
「我……」高維箴登時給她問住了。「我也不曉得,你說呢?」
居然和被討伐者商量起來。
「拍裸照勒索我?」她建議。
「裸──裸──」高維箴的心電圖險險停成一直線。「你已經和他裸──裸──」
「我還『裸奔』哩!」她給老姊弄得哭笑不得。
「我的天!」神經質的繼姊慘呼,整個人軟頹地蹲了下來。「我本來還擔心你偷偷和他私奔,想不到……想不到你們連裸奔都計畫好了。」
我的天!輪到萌萌在心裡暗叫。有時候實在搞不懂她老姊這種超級書獃到底能活到什麼時候,這女人簡直和整個世界脫節了。
「噓──」不滿的斥責聲從四面八方飄攏過來。
她認了,乖乖收拾隨身的書籍和雜物,反正今兒個有地老姊鬧場,小抄鐵定謄不完的。
「走人了啦!」敗給她!
「等一下。」高維箴忙不迭追上去。「萌萌,你今天一定要說清楚,你和紀先生到底怎麼回事?」
暑氣正盛,本校無愧於「最高學府」的威名,觸目所及儘是滿山的濃綠翠林,水泥地面卻隱隱蒸散著氤氳的熱意,彷彿不甘心被高山的涼爽所壓制。
迎面而來的曖風吹得人懶洋洋。夏日炎炎正好眠,唉!只苦了他們這些暑修分子。
「沒怎麼回事呀!」她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那天我和他一起外出探勘繼母大人未來的店面,就這樣而已,誰曉得你的想像力會這麼豐富。」
「可是我明明看見──」
「看見什麼?」她突然停下腳步,陰森森地逼問到姊姊的鼻端前。
「我……我……」
「來,乖,不要害怕,再告訴我一次你看見什麼了?」暗夜狼人變身之前也比不上她的陰煞可怕。
「……沒……沒有。」高維箴咬著顫抖的下唇。
「那就對了,下次沒看清楚之前最好不要亂興問罪之師,懂不懂?」她的口氣既和藹又溫柔。
「懂。」淚眼汪汪的姊姊只有點頭附議的份。
萌萌嚴厲的最後一瞪,樹立她果敢勇悍的權威。嗯!效果令人滿意。她點了點頭,轉身繼續開步走。
高維箴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講起話來好小心、好謹慎。「萌萌,我們是不是應該施行計畫B了?」
她連「計畫A」是什麼也不清楚,怎麼突然就冒出來一個「計畫B」?!
「你說呢?」一如以往,對於無法確認的事情,她向來採取模稜兩可的問答遊戲。
「我覺得我們應該開始湊和繼母大人與紀先生,為他們設計一些獨處的機會。」悲觀的高級知識分子也有看連續劇的權利。
「可以呀!」她冷冷淡淡的表情分明不感興趣。
「你認為從何處著手比較好?」
「要設計別人的方法很多呀!譬如說,分別留口信給兩個人,把他們約到某個隱密的地點,趁他們打得火熱的時候,我們帶人闖進去捉姦之類的。」萌萌擺明了就是隨口講講,敷衍人了事。
「這個方法不錯。」高維箴拚命點頭。
天!她快暈倒了!這種三流劇本專用的伎倆她老姊也能當真?要命!
「高維箴,有時候我真想打開你的腦袋瞧瞧裡頭的構造!」她懊惱地低吼。
「構造上,我的腦袋和你的沒兩樣,相異的部分可能在於智商基數,可是這種抽像的數值是無法靠外科手術分辨的。」既然自己一路念到哲學碩士班,而小妹連區區的專業課程也讀到暑修的下場,高維箴不得不為自己感到驕傲。「告訴你哦!最近很流行情緒智商,也就是EQ。雖然你的IQ受囿於天賦所生,指數無法再大幅度提升,可是EQ卻可以藉著後天訓練而──」
「高維箴!」萌萌霍地站定。
嘮叨得正痛快的姊姊險些撞到她。「做什麼?」
「給我閉嘴。」
「可是──」
「回家寫你的碩士論文。」必殺冷眼再度發揮威力。
「……好嘛。」
回到家裡,姊妹倆一進門,蘇格拉底立刻興匆匆地跳過來啃萌萌的涼鞋。
「髒死了,都是你的口水,走開。」她嫌惡地甩了用腳踝。
上回又讓那個姓紀的給唬了去,她直到下了車、進了家門才想起,這只礙事的蠢狗依然躺在她的懷裡。就這樣,蘇格拉底被原封不動地帶出門,又原封不動地帶進門,她腳邊還多了兩袋中途停下來採買的寶路乾狗糧。
媽的!她就不信甩不掉這只笨兮兮的四腳動物。
「繼母大人,你的銀行存摺借我看看。」她隨口喚住在廚房內穿梭的倩影。
鏘啷!一句不經心的問話卻引來異常劇烈的回應……一隻不�袗�便當盒吻上磁磚地板。
幹嘛呀?她皺眉頭。
「糟糕,後娘摔了她的『吃飯傢伙』。」高維箴在妹妹身後小聲嘀咕。「聽說每個行業都有禁忌,後娘這麼一摔,可能把她開餐館的好運全給摔跑了。如此一來,她的生意說不定會失敗,連帶我們兩個也會負債纍纍,到時候葉氏一家連最後一處棲身的窩巢都被法院拍賣,天哪!萌萌,好可怕。」
「高維箴!」萌萌不耐煩地喚了老姊一聲。
「我……回房裡寫論文。」識時務者為俊傑,先溜要緊。
這還差不多!萌萌吁了口氣。
「娘親,存摺呢?」她專心應付繼母。
「那個……在……在樓上,我房裡。」陸雙絲手忙腳亂地收拾滿地飯粒。
「我自己上去拿,你忙你的。」她對繼母的笨手笨腳失去耐心。
「萌萌!」陸雙絲的呼喚銳利得近似尖叫。
「幹嘛?」她訝然回眸,還真被嚇了一跳。
「存摺晚一點再看,先幫我跑個腿好不好?」陸雙絲攏了攏鬢邊的散發。「這一袋飯盒和點心必須送到紀先生家裡,你應該知道地址。」
紀漢揚?相見爭如不見。
「你自己拿過去。」反正繼姊也有意思湊和他們倆,她索性做個順水人情。
可是,心田怎麼感覺悶悶躁躁的?算算去!她回首繼續登上楷梯。
「萌萌!」
第二句尖喊又嚇止了她的腳步。
「那個……我今天打電話給紀先生,他的秘書說他患了重感冒。總得有人幫他送晚飯,我又很忙,這個……存摺的事不急嘛!」
紀漢揚生病了?她的思緒成功地被轉移。很難想像那個大男人病懨懨的樣子。
「我也很忙,過幾天就要大考了。」她喃喃拒絕,然而聽起來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堅定。
「沒關係啦,跑一趟花不了多少時間。」陸雙絲快手快腳地提起一個牛皮紙袋。「給你!」
萌萌納悶地接過便當袋。「已經做好了嗎?那你剛剛弄灑了的便當盒是準備給誰的?」
「嗯……我正要去醫院探訪一個……朋友。」毫無預警的,陣雙絲清麗細緻的素顏突然紅成一片。
「誰生病了?」她好奇地問。
「你不認識的人。」陸雙絲清了清喉嚨,已經快招架不住。「萌萌,你再不出發,便當會冷掉喔。」
「管他的,那傢伙活該吃冷飯。」說歸說,兩隻腿已自動地移向門口。
很明顯的,繼母大人有事瞞著她。自從隔鄰的華先生父子拉過一次肚子後,已不再向葉家的美婦人下訂單,然而繼母大人的便當外送卻一直沒有中止過。真奇怪!這幾個便當到底跑進哪只倒楣鬼的胃袋裡?再加上後娘剛才詭異的反應……嗯!有問題,一定有問題!
萌萌知道自己應該留在家裡,也知道她應該當場問個水落石出,若日後才往下追究,效果肯定比不上現在的突襲檢查。
可是,討厭!她實在很想瞧瞧紀漢揚病得東倒西歪的蠢樣。
※ ※ ※
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萌萌抵達紀漢揚所居大樓的時刻,正好是大台北地區下班的尖峰期,讓她避過了這場交通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