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他煞有其事地點頭。
「不!你別誤會!」她慌亂地用雙手撫著臉頰,「我是說,其實他們也只是想讓自己在忙碌的生活中得到一些補償而已,渴望靈魂的自由是人的天性嘛。」
「靈魂的自由。」他再度點頭。
「我是說,誰都想自由自在地到處旅行啊,只是如果一般人選擇到巴黎度假,BOBO族偏偏要去西藏高原,為了顯示與眾不同的品味……」
「與眾不同的品味。」劍眉挑起。
「不是,也不是這個意思……」天!怎麼好像愈解釋愈糾纏不清了?「我是說,其實我的意思是——他們真的是很可愛的一群人。」
「可愛。」黑眸點亮笑意。
「不,也不是可愛啦,只是真的很好玩……」不行,愈說愈糟了,她決定放棄。
「怎麼不繼續?」他竟然還催促她。
「對、對不起,你就當我剛剛什麼也沒說好了。」她虛軟著嗓音,尷尬地揚眸。
映入瞳底的俊顏令她一怔。他在……笑?她眨眨眼,懷疑自己看錯了,可隨之在空中�瑄菄熔M朗笑聲卻證明她視力完全正常。
他真的在笑?總是面無表情、人稱「冷面殺手」的楚律師居然在笑?好一會兒,他終於停住笑聲,湛亮的眸凝定她,「也就是說,我是BOBO族?」她愣了愣,「也不完全是,因為你開賓士跑車。」
「什麼意思?」她咬唇不語。
「說啊。」
「因為BOBO族講究炫耀得不著痕跡,賓士大家都知道,顯得品味太差。」她無力地解釋。
天!讓她死了吧。她沒事提起這個話題幹什麼?開賓士顯得品味太差?這不是明擺著讓她的僱主難看嗎?「我瞭解了。」不,他一點都不瞭解,不瞭解她後悔得想撞牆。
「謝謝你替我上了一課,單小姐。」這是嘲諷嗎?一定是。他生氣了嗎?那當然。
她仰頭,徒勞地想道歉,卻在對上他難得的笑臉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笑起來有些像孩子,蘊著幾許調皮意味。
可他不該像個孩子的,他是……他可是鼎鼎大名的冷面律師啊。
莫非她因為打擊太大,神志迷糊了?「我們走吧。」
「去、去哪兒?」
「去找翔飛。」他微笑,語氣卻帶點嘲譫,「你該不會忘了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吧?」
「哦,當然,我當然記得。」她急忙跟上他迅捷的步伐。
在園長的親自帶領下,他們在園區左側的小型禮堂裡找到了楚翔飛,他正在台上表演,小小的身軀端坐在一架赭色鋼琴前,彈奏著曲子。
「他今天表演的曲目是莫札特的小星星變奏曲。」園長笑著說,「當然,有些部分簡化了,不過以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他彈得相當好。」的確不錯。
就連不善欣賞音樂的單白芷在聽著那流暢的琴音時,也不禁如沐春風。
「這孩子很有音樂天分。」園長熱情地補充。
楚懷宇沒說什麼,只是靜靜看著兒子在台上表演。
單白芷悄悄觀察他的表情。他看來並不怎麼高興,一般家長聽到外人對孩子的稱讚,通常會很開心,可他卻不,不僅斂去了笑容,神情甚至有點陰沉。
演奏完畢,一陣熱烈的掌聲響起。
楚翔飛站起身,禮貌地對台下聽眾鞠了個躬,然後目光在觸及站在禮堂門口的父親時,小巧的臉蛋明顯一亮。
他幾乎是蹦蹦跳跳地奔下台,匆匆往這兒趕來。
「爸爸,你來了。」他拉住父親的手,「你來參加家長會嗎?來看我表演嗎?我彈得怎樣?還可以嗎?」
「不錯。」楚懷宇只是淡淡回了這麼一句。「跟單小姐打個招呼,從今天開始,她就是你的新保母。」
「新保母?」楚翔飛調轉眸光,在認出單白芷時一愣,「蛋白質?是你!」
「你可以叫我單姊姊或單阿姨。」單白芷微笑。
「我什麼也不叫。」他皺眉,轉向父親,「為什麼是她?爸爸。」
「叫單姊姊。」
「我不叫!」
「我要你叫。」楚懷宇冷聲命令。
楚翔飛憤恨地瞥了單白芷一眼,終於不情不願地開口,「單姊姊。」
「乖。」雖然明白自己不受歡迎,單白芷還是加深了唇畔的微笑,蹲下身,摸摸小男孩的頭。
他往後一退,氣惱地瞪她。
「單小姐會照顧你,等會兒會先送你去學柔道,再送你回家。」
「她送我?那你呢?爸爸,你不留下來嗎?老師說,教室裡會展出我們畫的圖。」他希冀地抬頭望著父親。
「我還有事,翔飛。」
「可是……我以為你是來參加家長會的。」他聲音落寞。
「我只是順路帶單小姐過來而已。」楚懷宇解釋,轉向單白芷,「翔飛就麻煩你了。」
「啊,好的,你放心。」
「翔飛,爸爸走了。」楚翔飛點頭,默默目送父親離去的背影。
他沒抗議,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可任誰也能感覺得出他小小的心靈因父親的冷淡而受了傷。
單白芷心裡很是不忍,蹲下身,「翔飛,帶姊姊去看你的畫好嗎?」回應她的是一記白眼。
★★★
楚翔飛很不開心,而且,真的很不喜歡她。
自從楚懷宇離去後,他一直表現得像個難纏的小怪物,對她要嘛不理不睬,要嘛夾槍帶棒。
上柔道課時,對方只是輕輕地用腿掃了他一下,他卻像頭脾氣暴烈的小猛獸,狠狠以雙腿剪住對方,緊緊壓住一個比他還高上幾公分的男孩,還把他的雙手反轉過來。
那個小學二年級男生的哀嚎聲,差點沒掀了柔道館。
單白芷在一旁看著,禁不住有些心驚。怪不得那天他隨便一推,就讓她撞傷前額,不愧是經過訓練的孩子。
她懷疑以後自己若要制伏這個孩子乖乖聽話,恐怕得付出鼻青臉腫的代價才行。
而這個猜想在兩人回家後,很快便得到了證實。
他拒絕她每一個要求、每一項命令,基本上,只要她指向東,他就偏偏往西;要他練字,他寧願彈琴;要他吃飯,他卻堅持洗澡。
他洗澡時,將整問浴室弄得像剛淹過大水,吃飯時,米粒、菜渣掉了一桌一地。
管家吳媽的臉色可難看了,一面收拾,一面瞪她,彷彿一切都是她的過錯。
她只能苦笑。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九點,終於可以送小煞星上床睡覺。
「翔飛,要不要姊姊讀睡前故事給你聽啊?」一聲冷哼。
單白芷不禁在心裡哀歎。這十幾年來她帶過的孩子也不在少數,還是頭一回碰到這麼不合作的,教她不禁要懷疑自己的親和力是否退化了?「要不要聽小紅帽的故事?可愛的小紅帽遇上大野狼哦。」她柔聲哄著。
「你把我當成那些白癡女生嗎?我才不聽這種故事。」一掌拍落她手中的童話故事書,「這些蠢故事我四歲時就聽到不想聽了。」
「這樣啊。」她悄然歎息,望著他倔強、不屑的小臉,想了想,靈光一現,「那我講別的故事好不好?不是童話哦。」他冷冷撇過頭,「我不聽,我要睡了。」說著,他躺平身子,拉起棉被蒙住臉。
「你不聽嗎?是關於魔法學校的故事哦。很久很久以前,歐洲有一群巫師跟巫女,因為他們會法術,一般人很怕他們,所以就把他們通通抓起來用火燒死。可是這些巫師、巫女其實並沒有全死,他們之中有些人躲起來了,一直到現在,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還有他們的子孫存在。」
「既然是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你怎能確定他們真的存在?」尖細的嗓音從被窩裡悶悶逸出。
這麼說,他還是聽進她說的話了?!表面上裝出一副酷樣,其實還是擁有孩子的好奇心嘛。單白芷不禁微微一笑。
「因為經常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事啊。比如說吧,英國有一家人有一天醒來,發現他們家門口站了一大群貓頭鷹……」還沒等她將哈利波特冒險故事的前言說完,楚翔飛已經沉沉人睡了。鬧了一天,那張小臉終於露出倦意,在夢鄉裡甜甜休憩。
她靜靜望著他天使般的睡顏。真是一個很漂亮的孩子,除了那雙現在緊緊閉著的眼,她猜他的五官應該大部分遺傳自他母親吧。
學姊說,這孩子的母親在他兩歲時便因車禍去世了,而楚律師似乎也因此受到重大打擊,至今不曾與任何女人傳出緋聞。
不知道她是怎樣一個美人?能生出這麼漂亮的孩子,肯定是沉魚落雁之姿吧。
她站起身,輕輕為小男孩蓋好棉被,扭亮床頭櫃上的小燈,熄了壁燈,正打算掩上房門離開時,一陣朦朧囈語凝住她的步履。
「爸爸,為什麼不聽我彈琴?」楚翔飛細細的嗓音雖然微弱,卻充滿哀傷。
單白芷聽了,心一扯。
「我彈得不好嗎?」不,你彈得很好。
「我也想要媽媽。」誰都想要,孩子,但不一定每個人都能擁有。